
宋尾,诗人、小说家,1973年12月出生于湖北天门。著有诗集《给过去的信》,长篇小说《完美的七天》《相遇》,小说集《一个平淡无奇的夜晚》等。现居重庆。
宋尾的诗
诗 | 宋 尾
仅仅只是一种比喻
一只黢黑的铁锅
架在灶台上
我们都能瞧见
那沸腾的姿态
有几滴汤料迸出来
掉在铁锅边缘
滋一声
化为焦白的烟
哪怕我们隔这么远
也能嗅闻到牛油、辣椒,花椒
以及碾碎后掺入的药材
这便是我们坐下来的原因
它那么香
汤色那么红亮
拿筷子搅拌,火锅里
却几无一样可供捞出的食物
晚饭时女儿说梦到我了
她说昨晚梦到我在池塘钓鱼
淹死了,过一会儿
又活了过来
变成一条鱼走出池塘。
两天后我又问起
在那个梦里我是怎么复活的。
她说我从水里出来
很像一只青蛙。
再过几天她这样说:
你应该是一把鱼竿。
是我钓鱼的那把?
不是,她说,那把竿跑了。
其实我并不想搞清这个梦的寓意;
也不是想要刻意描述
死亡的那种不确定。
我疑虑的是,当我淹死后
在复活前,她是如何度过的。
理 解
你说你通过文字
理解了背后那个人;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不管你从什么方向进入
一所屋子,你所获悉的
往往是你自己,因为
从那头出来的也是你
而不是屋子。朋友!
你该知道,那不被理解的部分
才是我们之所以为我们的原因。
有 时
有时,也许是很久之后
往往是认识了两千个人名之后
拥有了曾向往的完整的家庭之后
你才会发现你想要的仅仅只是
可以独自滞留在某处
而且往往只是希望呆在
一所空洞的房舍
一个没有风景的角落
以及所有别人觉得枯燥乏味的这种地方
人都是要死的
胡亚罗斯说时间是
一种看守我们的方式
另一种仁慈则是死亡
到我这样的年纪
已经很清晰地认知到
它不可避免
也无法预测
但必定比你期望的来得更早
仁慈和看守都有尽头
呼吸会从沉重中渐渐离开你
无论如何这是一趟遗憾的旅行
我们要学会择选一件礼物
然后为它死去
海 鸥
说起来我还没见过海鸥
也许曾远远眺过几眼
那种相似的形象
但并不确切
就像一个具体的陌生人
从你身边路过
那种相识仅存在于
空洞一瞥里
可我脑子里有只海鸥
我听到它在叫鸣
是海鸥而不是别的
而且我几乎肯定
它是一只,只有它一只
从一个纪念杜甫的诗会回来
杜甫死了,死掉很久了。
这之后我们作为一名诗人
显然便宜和轻松许多。
我们常常怜悯着某个人
然而仅止于怜悯;
我们为他人流泪也懂如何收敛自己的泪水;
我们会爱人,爱一些人,但不会爱一个跟我们
完全无关的人了。
信 息
有什么在吱吱叫唤
在卫生间的某个位置
墙壁背后看不见的管道
也可能是下水道
总之这狭小的不确定的地方
一个声音忽然传了出来
就像禁闭许久后
忽然获得了解封的自由
听起来那是一种体型很小的生物
它十分清晰
这几乎是可以确定的
它在想要告诉我一些事
它的急切是真实的
我不知这是它在求救
还是给我的提示
它试着在告诉我什么
听上去十分重要
也很紧迫
但,这真是太可悲了
它找到了我
而且可能只找到了我
为昨日而作
去年冬天我在成都度过了
庄重又荒唐的几天。
摹写一种诗句
用杜甫不可能习惯的方式。
夜晚我跟朋友们挤在一起
语言被我们压得又碎又扁
一种冬季的叶子。
酒店躺在软床上,醉了。
在这儿,酒总是离不开我们。
晚上,我们不停相聚
然后分离
时而干燥,偶尔潮湿。
也有一些事情是确切的:
朋友如同我们的路;
写诗是为了回家。
时 代
居住在这个时代
我们就如
被堆砌在一起
却互不理解的砖块
要是没有诗
我们就丧失了
连接彼此的
那一层湿润的胶泥
我们会愈发富有
又更加地一无所有
就像彼此赤身裸体
走在阳光炽烈的冬季大街
念 头
每个念头都像一座坟墓
它们排列在寂静里
每个都不一样
有什么样的念头就会有什么样形状。
它们排列在寂静里。
不一定置于原野
或许是闹市
很可能在你客厅一角
那儿就是一座沙漠。
就像你走了很久,仍走不出自己的家。
你带着纷纭的念头四处生活
把它们埋在你以为就要离开的地方
你埋葬其他东西的地方
郊外,小区,树林
抑或阳台下的草丛,挨着耗子洞。
很长时间之后,它们
从那种时间的寂静里耸起
就像一座城市——
由墓群构成的虚无的城市。
你一直惊异于它们饱满的形象
然而那装载繁复的巨大城市
所有房间全部空置着。
但对虚无来说每一种虚无都是真的
正如痛苦是健康的一部分。
矛盾与事实
生活是一种极乐。
极乐并不时时出现
相反,它难以发生。
生活是一种事实
或者说只能是事实。
城市里漂浮着多少幸存者
就有多少沉没的人。
我们能够看见的事物
与看不见的同样多。
远方在杀戮,近处有哀悼。
晨光和夕阳的区别在哪?
这个世界破了。
就像一块肉被切开
刀口在锋刃撤离后自行生长。
它会裂变成一种怪物。
你们,我们,这些
彼此互不理解也不打算这样干的人
构成了一座无序但紧密的洞穴。
从这洞口流出的
清晨或黄昏
是一种事实。
我们以及我们身处的现实
则是另一种事实。
人物关系
你知悉了一件事,
那么也必将牵扯出
另一件事。
这件事只有你听到吗?
至少,讲述者是这样说的。
这件事会影响你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你对这件事的感受如何
恰恰是最不重要的
重要的是,一件事
总会绑在另一些事情之内
就像一个精致的死扣。
在一种缜密的闭环中
一个,一些,甚至一大群人
将从那件事里走出来
而你不得不从某个角度
切入,汇集其中
成为合唱的一个音节。
暮 色
你很难去抬眼眺望它
你不会知道它的灰白里
埋葬着最幻灭和最丰饶的形式
如果没活到现在这样的年纪
你永远不可能看清
如此单调的丰富
也很难理解自己
给
这样一种年纪
追逐是荒谬的
膝盖也是荒谬的
我厌倦了捕获
包括那激动人心的过程
让我兴奋的事物越来越少
悲伤也是
我只是遗憾
我还不够平静
不能像水那样
扔弃那些被占有的岸
我一边甘心情愿地流逝
一边抱紧它们
和它的倒影
有 时
有时难以分辨的是
我究竟在自己的哪个房子
我在房子的哪个空间
在空间的什么时间
有时我分不清楚
此地与彼地
有时我会同时居住在
众多的生活里面
我混淆了我的存在
有时我不确定
此刻的我是全部的我的哪一部分
我是一种真实这毫无疑问
但虚构的那个我
被匿藏在哪儿
有时我在房间里
凝望着窗外
而我很可能就在
他眺望到的那个地方
一个苹果
——为老炼而作
一个苹果在早晨
浑圆地矗立于
我脑子里
那些混沌的梦
纤维里发生过的故事
从背景渐渐退出
然后是背景
除了它,如此清晰
闪闪发亮
有那么一瞬
我想到你也是圆的
我们认识的这个世界
我所知的生活
你的生活
包括你金属色的嗓音
都有一种浑然的本质
也许我们的形状就是它的内在
现在我意识到
死亡是一种浑圆的东西
它不会消逝,它始终在
消逝的事物背后滚动
夏日结束前
下午我会释出一股味道
那是硝、硫磺和酸混合后的气味
它对我有害吗,不知道
它如何攀附在我身上的,不知道
它影响其他人吗,应该没有
也许有,谁在意呢
但对我而言它没法被忽视
我脱掉上衣,它躲进腋窝
我清洗自己,它便消失
当我忘记它的时候
它会回到我身上
与我的鼻息紧紧贴在一起
它让我散发一种强烈的
而我无法准确描述的氛围
就像一堵建于野外的墙
在阳光中经日暴晒
又承接连连阴雨之后
暴露于晴朗中
所释出的那种漫长而轻微的灰尘
我带着它起居、行走
当我出现在街道和陌生人中
就像有一个不存在的人
与我走在一种确定的轨迹中
冰 箱
冰箱是很脏的东西
不比开着窗子的
卫生间干净
至少我听专家是这样说的
冰箱可以保鲜
这是它存在的理由
然而人们不知道的是
它并没有灭菌能力
沙门氏菌在那里
可以存活两三个月
在零下4°以下
一个叫李斯特菌的病毒
仍照常生长繁殖
它,冰箱
是一个很不安全
但看似绝对安全的容器
就像婚姻
自由相对论
在梦里如此自由
你可以游荡、滑行
必要时你可以飞起来
穿梭在不同的故事里
你可以扮演另一个人
或者一群人
也可以不扮演
就像一个冷静的观众
甚至未必意识到在观看
你可以出没于每个人
可以取走任何一样东西
就像光穿过玻璃
可醒来就不是这样了
你必须被观察
你在被观察的时候也观察着他人注视的自己
像玻璃一样透明
梦像玻璃一样透明
那种玻璃现实里未曾诞生
但它就是那个样子
我们默认这个事实
就像昨晚将一盘剩菜
置入冰箱,今晨起来
冰箱从厨房消失
它的形象仍然存在
一些曾经清晰的事物
被柔弱水晶包裹
呈现出模糊的形状
像果冻一样
或者说,它们离开
留下了果冻一样的印象
一种完全没有的东西
它无法被评价
但不抗拒观看
每个人都曾见过它
却无法被记住
它在脑海里
就像一条
捕捉不到的鲸鱼
它是完全没有的
但又确切存在
我只想找到
这样一种
完全没有的东西
就像诗
它在不存在它们的地方
我不知道诗是什么(随笔)
文 | 宋 尾
颠簸的公交上,尤其是在漫长的旅行途中,有个问题常常无缘由地浮动在脑子里——
诗是什么?
在二十几年前,以及之后很长时间,对此我是十分清晰、确切的;或者说,自以为是清晰和确切的。但最近些年,那个答案不再清晰,也不再确切,变得似是而非,游移而模糊。
一方面,可能是由于我与“诗坛”疏远了,淡了一些;另一方面,我的重心转向了小说创作。其实,与热爱的事物保持一种合适的距离感,就像是站在河的第三条岸上,会让你看得更远、更全面,同时也拥有另一些角度,去看待诗,以及发现自身。
很多人以为我不怎么写诗了。其实,我一直在写,甚至还不少。只是这种写作不再是外向的,它主动接受了一种遮蔽。而我也很享受于这种边缘的状态。实际上,诗在我的创作中依旧重要。这些年我的许多短篇均是这样一种过程:先写成诗,扔在记事本里;然后在某天找出来,改写成小说。包括以诗人作为故事人物。几年前,我写了一篇小说,标题就是《肖家河诗稿》。在这个故事里,我提出了本文开篇的那个困惑:
诗到底是什么?
我没有一个确切答案。
我无法准确说出诗是什么,但一个事实是,诗参与了我。
有人说我的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那是肯定的,早期,我的诗歌浓稠、激烈;现在冷静和思辨。以前写诗,我期待于刊布和之后的反应;现在我写诗,更多是享受写作的过程本身,一种带着惯性的日常生活内容。所以,变化是存在的。如今我写诗不刻意思虑选题,不大关心读者,首要是满足我自己。
对我来说,写诗就如在漫长的时间里持续给一位朋友写没有回程的信,并无需得到他人的理解。显然,这需要良好的心态。诗是丰饶生活的一部分,从来就不单单是你写下的那几行句子,而是一种能力。
我确乎说不出诗是什么,但我大概知道,诗不是什么。
对我来说,写其它文字更像是工作,而写诗是回家。所以,诗就像是我的一栋房子,有时可能是我的庙宇。
原载《重庆诗刊》2025-夏 首席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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