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丹鸿 1965年11月生于成都。1988年毕业于四川大学图书情报系。1990年开始写诗。1991年在华西医科大学图书馆工作,同年辞职。1994年开办卡夫卡书店。1995年获首届“刘丽安诗歌奖”。1997年起先后拍摄《在楚布寺》《降神者尼玛》《在轮回之门》《扎西卡》等纪录片,2000年独立制作了纪录片《夜莺不是唯一的歌喉》。著有诗集《X光的、甜蜜的夜》。现在以色列生活。
清洁日
今天我不会
温暖和柔软
不具有你喜欢的
高难度形状
也收敛了那些
夸张的激动与媚态
我被人心所向地
抚摸过,这类阿谀
导致肉体产生了
甜蜜、娇嫩
小心轻放的
贵族式幻觉
恬不知耻地忘记
它藏垢纳污的现状
枯槁腐臭的未来
今天,我比斗牛士的
红布还具挑战性
我将拉开围栏
向你招展,最后
英勇落在你暴乱的
蹄下
一向忠顺的家犬
突然疯了
迎头棒击
狂吠才戛然而止
今天我热衷于
皮肉之苦的精神享受
多么必要的警告!
我是一堆活动垃圾
供你铲除,我的身体
留下了扫帚的痕迹,
我甜言蜜语的下巴
承认了不堪一击
我期待已久的
环境保护运动开始了
1992.7
感恩的话
我被梦中的蜜蜂深情地
一蛰,蜜蜂像决一死战的
士兵将在明天死亡
而我通体的痛感将绵延到未来
滴下的血和死蜂
聚在陈旧的床单上,可以溶为一体
或掩藏于它变幻的图案
但不要任水洗去
就这样一盏旧油灯
被拭出了花纹和光泽
像一位经久的哑巴突然
在黑暗中哼了起来
它干燥的线头悄悄、轻轻
自动地升温
由暗转明
由僵冷到灼痛
锈屑被刮落铺陈
在足底,我的亮度
使之成为白银
我耽溺在饥饿中产生了
光辉的胃痛和非凡的窒息
饥饿却仅为简单的口粮
而死去,正如狂吻的
啃噬最终总将我拖回尘世
激情的潮红从身上
退去,皮肤被撕得更加苍白
我啜着泪水逐渐黯淡
并感到铁锈的盔甲
重新裹紧了全身
1992.8
闷热
夏天没有带来振作和同情
她无边的奢望使肌肉萎缩
哀求他展翅高飞让洪水再度泛滥
他说:“我紧张……”
大汗从白皙的全身蜂涌而出
豪华的口腔边是胖胖的蝴蝶
我嗜睡的昆虫可有爱情的翅膀?
如果我说:“什么?”蝴蝶就
痉孪一次,白色被挤出了颜料管
谁为填满灵魂的空壳而难过?
闷热的夏夜使我知道
芭蕾的足尖胀疼难忍
蝴蝶临空起舞把一棵小树推倒
不干净的小树像塞满口腔的药渣
令他别过脸去呕吐
粘稠的马路传来卡车急刹的尖叫
挤颜料的尖手也朝钢琴的高音飞奔
不干净的小树砸伤我颓丧的乳房
亲爱的,暴风雨将来自闷热的眼底
如果我哀求:“爱……”并涂上白色
你说:“需要……”洪水涌进成都
向日葵
我要撇开那甲乙的双腿不谈
你聪明的体温才是火灾的朋友
你啊,我的狂笑宝贝
长着骏马体魄的向阳葵
你像扑鼻的香皂那样滑倒我了整个人
我要撇开那紧跟着红色的黄色不谈
既然眉毛下的指南针已对你盯梢
你啊,美女的美女长
一格又一格怀孕的望远镜
如果你是葵花,我肯定就是向日
我要撇开那初恋的黑暗鼻音不谈
高大的脸庞回绝追求者的洗脸水
要不然矮子怎么在跑道失血
金色的袜子还挟在腋下,你啊,你
你像无情的电车那样吻着我的手
1994
从梨子到蝴蝶
裙裾从春季的腰身滑到脚踝
我看见难堪中出汗的夏天的丰臀
我看见闪光灯闪了又闪,啊,浑圆的,微酸的
秋日的梨子坐满了自由市场,她们的屁股
有的被长杆打击,有的被双手摇撼
大腿负担着肉体梨子形部分
大腿间夹着失控的凤凰自行车
我看见车轴转身了又转身,润滑油温柔地催促
啊,胀鼓鼓的、橡胶味的轮子高弹
她们的屁股,跟着飞掠的凤凰飞掠
除了梨子的幽灵还有一把闪光的提琴
我看见弦紧了又紧,长杆和双手要求泛音荡起
我看见擦弦时她拉开翅膀,露出了光着的蝴蝶形
啊,一粒、又一粒,产卵的蝴蝶,涉及她们的痛楚
你可能是我的兄弟……
你可能是我的兄弟,特别是当黎明
那飘向上空的高兴的牛奶味
像白色的青春安慰着肺
我却让肺向白色示爱
让肺长出了孔雀的翅膀
因为我幼稚,还因为我狂喜
你可能是我的苹果,特别是当今天
氧气在肉中失去了甜酸味
像光阴流逝中的一团毛
唯有中年的喉结劝说我呼吸
劝说羽翎应该和树根结婚
你以事后的思考看穿了这一切
你可能是我的幻影,特别是当午夜
从我的怀里,露出纸上芭蕾
羞涩的一角,像一朵花要求精确的身份
我怎么知道,这一切是她造成的
她可能是玉兰花,精神分裂的花
她像飘在上空的天使的阴道
谁注目,谁就要受到惩罚
原谅孔雀大胆的尾巴呼喊吧
饶恕我的肺,刮着白色的狂风
因为我不自由,还因为我紧张
次曲美人
如果我口里含着一枚琥珀
决不说出“棕色的手肘”
意味着次曲:一位美丽的人
包藏在松涛中的反扭的腕骨
还不如说挽起袖子
暴露了雕花匕首——
额头情愿燃烧抚慰它
如果我口里含着一片云母
决不说出“羚羊的眼睛”
渗出闪光的液体淋湿了次曲——
可是,美丽的人是谁?
还不如说:
“次”就是
松开衣襟,撩起长袍
“曲”就是
拂去积雪任雪莲疯长
拨开浓云露出纯粹的蓝色
如果我口里含着一颗流星
决不说出“被吹灭的油灯”
曾经把裸体映红、放大——
整个草原都目睹了帐篷上摇晃的次曲
还不如说:
“她举起手肘”表达
舒展翅膀掠过了岩石
“她转过脸来”化作
猛然跌入夜晚的细胞的雪崩
“她起伏”,就是从黎明挪出银河的后腿
“她凝结”,当快感飞逝
停滞于琥珀的窒息,云母的光芒
可是,我嘴里都含过一些什么呢?
我很想执一把雕花匕首
推搡着纸张的后背追问——
如果,在成都,“次”
是指我厌倦了自己的理智
在拉萨,“曲”承认梦改变了我的太阳穴
还不如告诉她,一位美丽的人
向白云伸出的是我的舌头
写在纸上的是我的尸骨。
斜线皇后
是谁曾一左一右倾谈?
并非波浪和父母亲
因为父亲要捏烂桃子
漩涡淹死了他的中指
是谁一高一矮宣布:
刀俘虏了敌人
绷带裹住了食物
因为母亲迈步而来
她哺育天使成疾,一个趔趄
她糜烂的上身:斜坡向阳的一侧
她拉直了甜蜜的波浪线
让果实由二滚到一
她说:让花作螺旋的借口吧
让父亲摇着残废的桃树
她给了颂词一记耳光
让左边的括号空对右边的省略
她说:不许伏在我胸上哭泣
因为眼泪会浸湿我的背
她倦怠了对称,一个呵欠
她糜烂的上身:斜坡向阳的一侧
正如探戈舞那严肃的停顿
疾风会搂住暴雨折腰
正如焰火沿夜空而下
鲜血在狂喜中挺身而出
而你,你是天使饥饿的骷髅
难道你不感谢她的食物——
正如光芒危险地蹶着髋
她的上身:从海拔六千到漩涡的中心
尽可能地——糜烂
尽可能地——倾斜
机关枪新娘
那是纯洁的燃烧的星期几
穿高筒丝袜的交叉的美腿一挺
我吹哨:机关枪新娘,机关枪
你转动了我全身的方向盘
你命令我驶向了疯人院
那是东边的火药瞄准西边的头发
那是愤怒的朝霞插入板机的食指
那是大丽花突然抬起微风捂住乳房
那是你,把钢琴剧痛的脂肪往下按
你的裸体在锉子六月下泛蓝
你的叹息给铜管乐划了一把叉
但愿我的鼻子形同手掌
机关枪新娘,机关枪
远远地,我抱着你的肩,捧着上面的香水
我是反光纠缠着钥匙私语
我是正光抽打的无知的阉人
我是闪身让你加速的高速公路
我是棉花、水银和……呜咽
拖拉机的妹妹
秋天,郊外只剩下空白
乡村路上印满错话的辙痕
近视眼走出玻璃樊篱
为了句法模糊来而去
但是
创裂,决无愈合而辜负了酒精
一想起橡皮擦就哭
以拖拉机的慢速惯性
写作者如废铁跌入壕沟
但是,我说但是
经过稿纸那干燥的田野时
如果你遇到了拖拉机的妹妹
请你像钢笔那样摘下笔帽
向她剧痛的生锈体致哀——
在遇难者腐败的夕阳下
她伫候墨水来相会
X光的、甜蜜的夜
夏天,我心爱的就要失踪了,
随着近视加深,伟大的凤凰
朝更远处飘动。
多少深夜,唉,多少破坏之神来到沙发上,
咽着唾沫以堵住痛哭的冲动。
左手腕啊,蠢姑娘细看着你,
又猛然扑进了书架的怀抱……
窗外,一个蛋形孵出音乐厅的翅膀,
民工们像它疲惫的妈妈,
月光,把一切嵌进了蓝冰。
总是此刻,我渴望听见
一种温和的声响,告诉我他的深思所得。
让我看见某人与我一样,掩面推敲,
头颅里有一架搅拌机在无声地旋转,
我愿把他那劳动的驼背搂进怀中。
他不知掠过脊梁的微颤是我
说:“喂!”,他只可能
注意到窗帘在动,
自己的影子与玻璃贴合,像巨大的X光片。
而我,已经任烟蒂烧坏了手指,
咬着嘴唇写下去……真的,
我躺,无论是褥子,还是棺椁,
都并非它们本身。夜晚与睡眠的关系
确实破裂了:
形容词多么无辜,
被需要就献出,又常常遭到厌倦,
谓语不肯受伤,
清理累,
美像扔掉垃圾一样离开作者。
一天,酒走进我心中,劝我
不用顾忌他人白眼,说它愿作
我的水晶。我吻着,燃烧的体液恋人,
暗暗下了决心,在另外的纸上
献上颂歌。
同时我感激这卖酒的小屋,
你看我的女友,她的声带发出哈哈声,
牙齿是汉白玉所在,她
扭髋狂舞,全然不顾腰疾,
她啊,何尝不比我沮丧!
总是此刻,我像一片膏药贴上去,
肉体中到处都是心脏,或耳朵,
追求着“节奏”——
植物,顺着光芒和雨露向未来,
化学像神经沟通物质的两端,
心灵前进着,时日归于看不见的汪洋,
…………
这些无尽的并列句!
请说吧,怎么都行,
即使撒谎,只要语感针尖般一擦,
闪电像修辞的银树击毁正常人:
请说吧,即使白白清了清嗓子,
只要能量尚在聚集,
甚至疯。
今夜灯光将亮至骨髓,
嘴唇紧抿成一条红线,连接抽泣与微笑,
今夜,电话听筒搁在起伏的平胸上,
我听见了荒唐的动静,
当然,要吸收这些噪声。
盲音,一种方言,发自消逝,
爱却永远不会如此沉默——
类似从你的手心,汗液秘密地渗出,
到哪里去了?这非常重要!
我不懂隐喻,明摆着,亲爱的朋友,
你雌雄同体,逻辑乱如光中飞尘:
我失去了象征,既糟糕又美好,
……向后退。
写至此刻,我想起在高原。
清晨五点钟,我走到户外,
差点与合唱的繁星相撞,
到处都是秘密的影子……
后来天空展开了眩目的羽毛,
一座座雪峰,像手臂,
高高举起它们的岩石、冰和风暴,
无尽的血在巨大的体系中循环着,
凤凰,睇来怜悯的一瞥:
幼稚、渺小、空洞集丹鸿于一身,
颤栗吧,徒劳吧,直至欢乐……
夜里睡得好吗?很好,真的,
这X光的夜,分泌出隐约的甜。
让我说:诗歌,我爱,
然后曙光温暖,民工们醒来。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