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生活在时光如此少的年代?
我们异常痛苦地学习一切?
因为我们可以割让这个小时?
为永恒而训练
——[美]R.B.沃伦??
1?你?
你把脑袋伸到水龙头下,挤在水管里的水珠从你的头上飞向四面八方你在正午闭上了双眼,你否认着客观世界的同时,却肯定了虚无的黑暗。
你把双脚并在一起,你什么地方也不想去,除了头顶的天空
你用左手握住右手,因为羞怯,你充满了力量和愤怒,你最终帮助了自己?
你扔掉一双又一双的布鞋,但从未赤脚踩在大地上。
你穿过一件又一件的衣服,仍然不能决定应该穿什么与我们告别。?
你用坏一把又一把的梳子,长长的头发始终不能变短、变直。?
你打开一张又一张的手绢,仍然不能催促泪水溢出眼眶。?
你越长越大,永远有合适的衣饰。?
你越长越高,仍然在屋顶下生活。?
你越走越远,从一颗心到另一颗心。?
你越长越老,从一面镜子到另一面镜子。?
?
你哭泣,你的身体在变暗,像一张夹进书中的照片你微笑,你的身体在生长,像一滴留在纸上的墨点。你说话,你的身体在减轻,像一束离开灰烬的火焰。你沉默,你的身体在加重,像一张写满诗歌的便签。?
我不敢肯定,你是否就是一朵花的合法拥有者和继承人。我甚至不能说出,你是否就是一场梦在白昼的继续和中断。我甚至不敢推测,你是否就躲藏在我们中间,而我们却浑然不知。我甚至不敢想象,你是否就是一个永恒的秘密,来毁灭所有的想象。
2?稻 草?
稻草跟我们的生命有关。?
农民们把稻草堆在收割之后的田野里,用火点燃,让它们尽可能变成黑色的灰烬。(因为它们是很好的肥料。)而从里面飘出来的青烟却留给了天空。这可怕的燃烧,让稻草又回到 它生长的稻田。我想起两年前曾写下的诗句:“听,每根草中都有一个哭泣的孩子。” (《罪中之书·4》)?
3?一位老人?
他努力向村庄的尽头走去,直到成为那片树林中的一棵树,并把栖息在里面的微风悄悄地吹送过来。
4?月 亮?
在一个很少有人起床的乡村之夜,不为人知地与一轮明月相遇是幸福的,它就像去发现躲藏在身体中某个连自己也不知道的秘密。?
静寂的月亮从村庄的这头一直走向那头,似乎跟随在某个人的身后。?
它劈开紧紧拥抱的树林,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小心地跳跃着,到达对岸,然后在众人醒来时悄悄地隐去。?
每当此时,我多想叫醒所有背对天空而眠的人们,哪怕是用一分钟来仰望着跟随它。我在院子里来回走动,不断被这个想法折磨着。这时,醒来的邻居推门而出,抬头望了望天,揉着 眼睛,他说:“睡觉前我还看见她在水里晃动,然后又游进了窗台下的水缸。”我想起来了 :他那只躺在水缸里的木瓢像一只野兽张开的大口。此刻,我应该把一面镜子放进去。?
5?回 声?
许多人都相信那滚滚而来的雷霆是祖先们对着天空呼喊所传来的回声。?
6?阴 影?
那黑暗中有人走动,不断地震动着粘稠的夜色,需要安静和耐心,当“夜色煮沸了十一颗星 ”(安.塞克斯顿语),月亮就要升起。那个人必将现身出来,交给他内心的阴影。?
如果他厌倦了生活,他就会像我们这样躺下去,与自己的阴影紧紧合在一起。“啊星光星光,我愿你这样死去。”有人在祈祷,有人在离开。而夜晚却在等待。?
7?羊 群?
每当暴雨将至的夜晚,他都会去探望那些醒来的羊群。?
他嘴里小声地哼着熟悉的歌谣,仔细检查着羊圈的栅栏和门。他害怕闪电或雷霆唤醒这些羊群内心的渴望,害怕它们因此而冲进暴风雨,像暴露在黑暗中的一片灯光。?
8?悲 愤?
那滚雷最终来到我们的门外,它嚎叫着,它渴望从我这儿拿到鸦片和烈酒,甚至渴望着我这瘦弱的男性身体。?
当它敲我的门时,它已经变老了,被遍地的青草刺穿了双脚。?
也许,它需要作些短暂的休息和补充,以便更加有力地砸打我的大门。当我打开门时,他却莫名奇妙地消失了。也许,我听到的声音只是那悬浮在空中的一个死去的回声。?
9?醒 来?
我醒来了,像窗外那棵风中之树。阳光把它长长的身影一直铺在地板上。而它愉快地抖动着,就要跑开,像它枝头那只刚刚展开翅膀的小鸟。?
我在掀开被子时就看见了它:仅仅是一棵树。它看见了我,突然停下了脚步。我对自己说:“我的生活将重新开始。”?
10?暴 雨?
暴雨在午后突然袭击了东坡村。?
它疯狂地把天和地紧紧地包裹在一起。檐下避雨的农民不断地挥舞着拳头。?
有多少水缸将不再干涸,有多少碗筷将不再饥饿。一个人被暴雨击翻在地,他张开嘴唇;另一个人被暴雨逼上了高楼,他望着窗外的大地。“是平台,也是风景”(罗丹语)。而我躲在 屋里,“像从前亚当躲避圣父”(巴克斯特诗),我不敢回头看那积满水的走廊。?
11?吹 动?
微风吹动着树叶,它们要把阳光移进树冠的内部。这些倒扣在树杆上的巨大的杯子,斟满了土地的血汗;它们像旷野上耸立的青铜大钟,在微风中收集着宇宙的声音,期待着飞鸟的撞 击。?
那从树冠下走过的人,他被微风吹动着。如果是个女性,不是伊丽莎白,就是玛莉亚;如果是个男人,不是哑巴撒加利亚,就是木匠约瑟。?
我没有看清,但我也许会梦见。就像我曾经梦见的微风,它正吹动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12?乌 云?
村里的老人告诉我,那些作恶多端的人死后将葬于乌云之中,最终会被闪电劈开。?
13?镜子的禁忌?
我至今仍清楚记得母亲藏起镜子时的神态。?
每当电闪雷鸣的时候,无论白天或者黑夜,母亲总是把镜子小心地取下来,放进黑暗的抽屉,或者是裹进厚厚的布匹。?
在东坡村,我再次看到了这种近似仪式的行为。我仔细观察着,那些正在收藏镜子的母亲眼含恐惧,从不敢瞧一眼手中的镜子。甚至她们也不允许我去看那明亮的镜面。?
母亲告诉我,那偷窥镜子的人必将大病一场,那不收藏镜子的人必将暴露在闪电里。?
14?灰 烬?
那无数次落日熄灭后留下的古老灰烬。今夜,它们正在变白,是从一个思想者的头发开始的
15?两个问题?
耶酥被犹大亲吻后,那些手持佩刀、棍棒的奉大祭司、经律教师和长老们派遣来的人把他逮捕了。并被紧紧地看守住。这时,站在旁边的人中有一个拔刀向这些人砍去,并砍掉了其中 一个抓住耶酥之手的人的一只耳朵。这个人是不是耶酥的门徒呢??
当时,众门徒开始离耶酥而逃,有个年轻人,身上只有一块亚麻布,紧跟在耶酥的后面。那些人企图逮捕他,但他扔掉亚麻布,赤身裸体地逃掉了。这个人是谁?这是否是人类最可笑 的一次逃跑?(据《马可福音》14:13—52)?
16?朋 友?
据《路加福音》23:6—12中写道:“自那天后,希律和彼拉多成了朋友。以前他们则相互敌视。”正是从耶酥被彼拉多逮捕后送给希律,又把他送回彼拉多的那天起,对信仰的共同 的仇恨和亵渎让彼拉多和希律化干戈为玉帛。耶酥最终用自己的血帮助他们成为了朋友,也 许他本人并不知道。——这是伟大的,同时又是可怕的。?
17?续写《约翰福音》7:40—44?
这时,耶酥背对着那些议论纷纷的人们沉默不语,只是用手指在平静的水面上写字。人群中来了几个狡舌的经律教师和法利塞人,他们问耶酥:“你不过是个凡人,为什么把自己称作 上帝?如果你是上帝,你应该在此时证明给我们看。”?
耶酥仍然沉默不语,继续用手指在水面上写字。那些人又说:“凡是假托上帝之名的,必将受到惩罚。”?
耶酥抬起头,指着面前的河流说:“你们中谁能说出这些水面上的文字?”众人哑然。耶酥又说:“因为你们根本就不是上帝所爱的人。”?
这时众人捡起石头打他,耶酥一边躲避一边说:“这些从我身上落下去的石头将在水底筑起一座殿堂。”说完,他离开了河边。?
18?一个疑问?
据《古兰经》记载:真主在用黑泥造出亚当之前,遭到众天使的反对。天使们担心真主将要造出的亚当及其子孙会违背真主的意愿,而在大地上做出伤风败俗的事,甚至相互残杀,争 权夺利,弄得到处是污血四溅。?
真主却说,他已经考虑到了这些后果,因此,他将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造人,造他所如意者为其后继。于是,真主用黑泥造出了亚当,并把灵魂注入他体内。?
也许真主没有想到,随着亚当子孙的繁衍,大地上的人越来越多。然而,人类中伤风败俗、争权夺利、相互残杀,随处可见的污血四溅,这是为什么呢?因此,有理由表示疑问:真主 的意愿是否从亚当开始而有所改变?人们都恐惧别人与自己相同。许多人都做着梦,也许从 来也没有实现。?
19?石 头?
那些邪恶的法利塞人,希律的经律教师和撒都该人,他们为什么总是拿着石头打耶酥?当耶酥从河边离开,与众门徒会合在一起,其中的彼得这样问他。?
耶酥说:“你们应该看到,那些经过我身体的石头必将带着神的愿望像种子一样落向大地。我们应爱我们的敌人,感谢他们把仇恨的、不虔敬的种子全部给了我,而我却用它播种,收 获的是真理、正义和光明。”?
20?堆积的黑暗?
黑暗在堆积,不断地抬高整个村庄。?
你明显地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变得模糊和凝重起来,像蒙上了一张薄薄的黑纱,脚踩在上面有些粘稠。我想,你那伸进树丛的阳台会有些轻微的摇晃,你伏在栏杆上就像伏在船舷上。你 的小屋开始在黑暗中航行了。?
而窗外村里所有的低矮的居所也在黑暗中缓缓蠕动,因此,它们变得模糊,彼此之间在无限地靠拢,再靠拢,直到所有人都沉入梦中,它们便会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也许,我们都将在 一个屋顶下做着不同的梦。?
此时,如果从远处的山下俯视这座不大的村庄,它颇像画家Alexandet Brovin的那幅有名的作品《船》,整个村庄在黑暗中是一艘船,在不断堆积的黑暗中越升越高,在所有人的睡 梦中越航越远。如果把每个人的呼吸都汇聚在一起,那便是船劈开波涛的轰鸣。?
今夜,最好有人失眠,最好有人孤独,正好是他们充当了这艘船的船长和舵手。?
21?一个预言?
在东波村潮湿的夜里,群星汇聚,微风像一个人急剧的呼吸,不断地把黑暗从树冠移到树根,从山岗移到洼地,从一个人的头顶移到四肢,从胸口移到笔尖。?
在今夜,除了微风,除了黑暗,除了这空白的稿纸,除了这适于幻想的身体,我将一无所有。在不断堆积的黑暗中,我将放弃抵抗,像一棵树松开怀中的月亮。?
所有的人都将完结,都将通过黑暗的审判,梦魇的诱惑,将在明天黎明回到从前的生活。谁不想回去,谁就不必脱鞋,就用双眼瞪着天花板,不必恐惧。?
22?一个清晨?
我已经得到我所希望的:潮湿的空气、淡淡的薄雾,此起彼伏的鸡鸣,那夜晚留在叶间的露水。这无须回报的一切,像我在清晨又倒头睡去所突然到来的梦幻,既不源于过去,也不指 向未来。它不保证什么,但什么也不会留下。它显得如此多余,却又如此必需。?
这总是我最美好的时刻:一种什么也不带来的希望,从窗外宽广的平原和发亮的天空弥漫到我的房间。这是自己向自己告别的时刻;这是有人踩响楼梯的时刻;这是孩子把尿撒在床上 、脸颊变红的时刻;这是我发呆的时刻;这是约翰把水从天空中向下倾倒的时刻;这是以诺 被上帝送回来的时刻;这是两个紧紧拥抱的身体分开的时刻,太阳正好从他们中间上升;这 是莫扎特在旷野炫耀他的寂静,我们承担着内心的轰鸣,听到了哑巴在喃喃低语,看到了那 即将隐退的星辰的时刻;一个人从波浪上收回了他的双脚,一个人从火焰上收回了他的双手 。此刻,在玻璃后面的时针正好指着地板;分针指着屋顶;厨房里的菜刀正好切开鸡蛋;一 个死者偷偷地放下碗筷;两只脚正好把两只拖鞋穿反;擦脚的毛巾正好遮住洗脸的毛巾;涂 满灰尘的牙刷正好伸向照片中的美人。?
此刻,书架上掉下的书击中了谁的脑袋?钢笔里溢出的墨水涂改了谁的未来?我打开酒瓶,倒出了墨水;我打开电灯,看到满屋的阴影。?
我闭上眼睛,看见乱作一团的生活。而乱作一团的生活不是生活,不是我的生活,是在我的生活中不断抛向自己的线团,它在改变我,它要我在诅咒的同时,也要赞颂。?
当我们推开门,我看见一个人向一颗露珠走去,渐渐地消失在光里。?
23?手?
我的手在颤抖,在潮湿的空气中枯萎,不断地缩回体内,它想抓住我那颗狂跳不已的心脏。我迅速穿过堆满黑暗的田野,回到房里,打开灯。我感觉整个房屋也在摇晃,像悬在天花板 上的灯泡,努力想冲出黑暗的包围。?
也许,我无处可去。我用左手握住右手,左脚靠拢右脚。我坐在床上,左眼皮跳个不停。厄运将在今夜找到我,向我索取财富,权力,名声和诗篇。?我抚摸着我阴云密布的额头,直 到它被早起的翅膀擦亮。?
24?孤 独?
“真实是严厉的”,而孤独是比真实更加严厉的事物,它始于真实,终于虚无。它时刻都在教育一个思想者,力图纠正他的某些生活。?
这样伟大的教育像春天教育着病人,像一根青草教育着大地,像一座花园教育着园丁,像小小的东坡村教育着我和我笔下的文字,要我将“整个存在抛入所有到场事物的本质而确凿的 近处”(海德格尔语),要我混迹于这些树木、岩石、庄稼、家禽中去,像一个农人一样“必 须学会在无名中生存”(同上)?
是的,如果我感到孤独,我就加入到它们沉默的劳作里;如果我不再孤独,那是我终于想对自己说话……?
25、星 夜?
这些空中缓缓旋转的群星在寻找一个人。一个与它的名字一模一样的人,一个陷于日常生活,渴望星光洗涤的人。也许,他就是那个爬出坟墓,在大地上无处藏身的人。?
他跑上平台式的屋顶。他站在群星的下面。?
当他回到房里,他听到了屋顶的脚步声。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脸上落满了灰尘,那是众星留下的足迹。在醒来的早晨,请不要替他抹去,请把它装进一个小小的盒子,那是另一个身 体曾经留下的证据。?
虽然它们夜夜出现,但只有一个人能有幸看到。?
26、两 个 梦?
他梦见了梯子,正好停在胸口上。?
他梦见了道路,繁星却使他迷失了方向。?
27、模 仿?
一个创造者模仿了未来的同时,模仿了生命,并拯救了生命。?
一个死者模仿了过去的同时,模仿了死亡,并拯救了死亡。?
28、献给卡夫卡?
老鼠在喝光了我碗中剩下的油汤,很快就后悔了。因为它的牙齿长得更快,它将为此而恐惧;而更为现实的却是,它胀得浑圆的身体比进屋以前大了一倍多,它将无法再从门与地板那 狭窄的缝隙中安然而过了,这自然无法向家中饥渴得望穿秋水的妻子、儿女们有所贡献。?
打着饱嗝的老鼠捂着胸口,按着肚子开始仇恨我,它想对我实施报复,它不停地在屋角、床下、桌上拉屎拉尿,并自我解嘲地说:“我把你的东西全还给你。”这自然是模仿了《圣经 》中《马可福音》12:13—17节中耶酥对纳税问题回答法利塞人和希律党徒时的那种智慧、 蔑视的语气。?
我耐心地等待着。它在屋子里到处乱窜,满脸愤怒,直到它重新变得饥饿起来。我看见它敏捷地又四处寻找了一遍,不甘心地第二次舔了舔那只空碗,它终于平安无事地从来时的缝隙 走了。?
但我记得它走时扔下的一句话是:“明天晚上,我把全家人都带到这里来,免得我一个人辛苦。”我真担心它甚至还会通知它的邻居们。?
29、一 生?
我羞于向你解释我常常洗澡的原因。?
那些从我指甲、头发、皮肤上落下来的污垢,不知又爬上了谁的身体。如果有足够的时间把它们收集在一起,完全可以铸出另一个人,那就是我曾经肮脏的过去。?
自从我第一次发现了它们,我整个一生都在偷偷地洗刷。因为你并不曾在这之前碰见过我。所以我不必解释。?
30、“狗咬不认识的人”(赫拉克利特语)?
大风之夜是可疑之夜,是邪恶之夜,是神灵之夜。?
当风刮起的时候,狗就开始在门外狂吠不止。它听到了夜晚巨大的响声:那是灵魂拷问肉体的声音,那是垃圾飞向天堂的呼啸。它看到了树木像一个怪物趴在夜的脊背上,偏偏倒倒; 石头舞蹈着,并相互碰撞。它也许看到了那风中翩翩降临的天使,但它不认识它们,它对之 狂吠不已。?
当然,不排除有人在大风之夜正好行窃。(偷风不偷雨”,在风中行窃不易留下蛛丝蚂迹。)那个心怀邪恶的人有可能混在天使的队伍中,但还是被狗发现了。它对之狂吠不已。?
我起床打开窗,并不想有人此刻进来。?
31、仿《马太福音》13:44—50?
“天国就是像这样的:人们发现了彼岸的乐园,但必须经过一条狭长的独木桥,有的人背着重重的金银财宝和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当走到桥中央时,桥因不堪负重而折断,那人及所 背的金银都掉进了万丈深渊;有的人在桥上边走边扔掉所携之物,当他达到彼岸后,已经一 无所有;而更多的人从远方跋山涉水来到这里,还未踏上桥就已被所负之物活活累死在中途 了。因此,达到彼岸的永远只是极少数的人。”?
32、献给一位老人?
你的灵魂里布满了灰尘。它们聚集在你的呼吸周围,不断改变 着光线的位置和角度,以便能均匀地带走你身上的每处潮湿,直到你的身体因缺少水份而萎 缩、崩溃。当你停止呼吸,它们就从你渐渐张开的指缝落向地板,用一个小小的木盒就可全 部装完。它有多轻,灵魂就有多重。?
你沉默着,空虚的嘴里挤满了词语,全是关于虚无的表达。你没有说出来,语言对你已毫无用处。但它们是智慧的,我们却不知道。?
你渐渐地失明,那是长期仰望天空的缘故。当你不能在太阳下看见太阳,那是因为太阳没有阴影;当你不能说出一朵白云和乌云的区别,那是因为乌云只是白云虚构的影子。你渐渐地 什么也无法听见。你的双耳承受了太多的声音。现在,你想听听内心的轰鸣。但它们是巨大 的,永远也无法听清。?
你正在衰老,“你的一部分正在死亡,而另一部分尚未诞生。”?
在你庞大的花园里。?
你已不能区别瘦长的双手和干枯的树根。它们什么也没抓住;你已不能区别一个人和一棵草,尽管它们紧紧地靠在一起,还是会被风轻易吹倒;你感到了栅栏和睫毛将面临同样的命运 :花园消失,栅栏也将消失;眼睛闭上,睫毛也就脱落。你已不能区别青菜和白菜,它们对 你已没有用处,不能滋养那开始生长的灵魂。?
?
在你宽敞的阳台上。?
你已不能区别早晨与黄昏,它们都是你最清醒的时刻,但你什么也不知道。?
你已不能区别朝阳与落日,它们在你的右手旁落下,又在你的左手边升起。?
你已不能区别白天与黑夜,你坐在那里,黎明和黄昏都让你一样安静。?
?
在你狭小的居室里。?
你已不能区别刮胡刀和匕首,刮胡刀让一个人不断年轻,匕首让更多的人不断死亡。?
你已不能区别铁锤和石头。你记得你曾用石头在烈火中铸造了铁锤,曾用铁锤敲破了一块又一块的石头,现在是把铁锤还给石头的时候了。?
你已不能区别香烟和粉笔,香烟帮助你孤独的思考,而粉笔却把思考教给了更多人的孤独。 ?
你已不能区别袜子和手套,因为你的手脚正在变得相同,或者说正在转换成别人的。?
你已不能区别葡萄酒和红墨水,它们都不再混迹于你的血管里,让你的心灵保持激动。?
你已不能区别书籍和砖头,它们都同样沉重。书籍围住了你的灵魂,而砖头也将围住你的身体。现在是把书籍放回书架、砖头嵌进墙里的时候了。
?
在你黑暗的夜里。你已分不清哪是肉体,哪是灵魂。它们都没有影子,没有声音。?
你已分不清哪是人,哪是鬼。它们都在赶路,各自有着各自的事情。?
你已分不清哪是星星,哪是灯盏,它们都在闪烁,都不能让你感到寒冷。?
在你简单的家庭里。?
你已分不清老人和小孩。他们既是你的过去,又是你的未来。?
你已分不清男人和女人。他们都是你的儿子,并将带来更多的子孙。?
你已分不清敌人和亲人。他们都噙着泪水,但没有一个人肯哭出声音。?
33 十只动物?
两只老鼠,瓜分了我的藏书,它们凭什么继续生活下去?两只蚂蚁,在雨天把家搬进了四处积满了水的我的居室,它们将不再漂泊。?
一只飞蛾,飘进了我的眼睛,它妄想扑灭这些燃烧的怒火一只蚯蚓,爬进了我的耳朵,想给黑暗的大脑打开一条通道
一只公鸡,跳上桌来打开台灯,对着我满脸通红地朗诵着谁的诗篇?一只小猪,冲进菜地,好一阵乱咬乱撕乱拱,并吃光了刚刚长出的幼苗,我将拿什 么继续喂养它?一只蝴蝶,在我的睫毛上忙忙碌碌,它要阻止泪水滑下来。一只麻雀,停在我的头上,用翅膀交换了一个思想,它将不再乱飞、乱嚷
34、居 室?
我把龙刻在柱上。?
我把鹰刻在墙上。?
我把虎刻在椅子上。?
我把梅花刻在玻璃上。??
我把鸳鸯绣在被子上。?
我把高山绣在枕头上。?
我把流水绣在床单上。??
我把星星画在碗里。?
我把树叶画在筷子上。?
我把月亮画在锅里。?
我把太阳画在煤炉上。?
我把露珠画在刀俎上。?
我把青草画在锅铲上。?
我把鲜花画在菜刀上。??
我把白雪画在酒瓶上。?
我把暴雨画在茶杯上。?
我把雾霭画在烟盒上。??
我把大海画在墨水瓶上。?
我把乌云画在台灯上。?
我把闪电画在火柴盒上。??
我把匕首画在手套上。?
我把白云画在洗脸巾上。?
我把石头画在鞋子上。?
我把微风画在梳子上。?
?
我把蚯蚓关进烟灰缸里。?
我把萤火虫关进废弃的灯泡。?
我把牛关进没有电池的壁钟。?
我把蛇和老鼠同时关进堵塞的下水道。?
我把鹦鹉领到录音机前,给了它一只麦克风和一盒录音带。我把猴子领到镜子前,给了它一把刮胡刀和一盒化妆品。我把鱼画在盒子里,正好向里面撒尿。?
我把马画在天花板上,正好用电灯的开关线作它的缰绳。然后,我把一只公鸡画在屋中央的地板上,命令它发号施令。然后,我把自己画在门背上。?
然后,我使劲地敲门,因为我想出去。?
35、那?
那经过火焰的灰烬仍然是一堆灰烬。?
那擦亮镜子的幽灵仍然是一群幽灵。?
那混迹于我们中不会愤怒的天使仍然不是一位诗人。?
那从未说出的词语就是他的身体。?
那从未梦见的书籍就是他的灵魂。?
那从未想到的奇迹就是他的命运。?
?
那迟钝的智慧像一座荒芜的花园。?
那勇敢的真理像一条干枯的河流。?
那悲悯的希望像一座横亘在它们之间的桥梁。?
?
那月亮。那太阳。那星辰。那天空。那大地。那白云那诗歌。那散文。那疾病。那音乐。那梦幻。那命运。
36、11月19日,夜,梦?
大致是这样的:一个莫名奇妙的正午,天气突然变冷。我发现我的身体开始收缩、变轻。我 跑回家给同学们拿来了寒衣,然后,带领他们向一座大山走去。很快,我们来到了一座由10 8块木板铺成的索桥边。这时,有人告诉我们,由于隐匿于河中的恶龙作怪,这座桥上始终 有块木板会断裂,此前,从桥上曾掉进河去不少人。我吩咐大家小心,并率先从桥上过去了 。当大部分同学都平安地从桥上过来时,突然,有块木板正如预言所说断裂了,有几个同学 惊叫着从裂处掉进了汹涌、混浊的河水中,很快就被探出水面的乌龙吞噬了。我看见乌龙分 开围在它身体周围的河水,还想跳上岸来袭击我们。我诅咒着,双掌吐出巨大的白光击向它 的头部。它躲回了水中,河面又恢复了平静。我们急忙向山顶攀去。山顶只有一座圆形废墟 ,到处积满了尘土、砾石、砖块、落叶、枯枝等。我在其露天顶上发现了老鼠的踪迹。这时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天空中飘起了细雨。我们躲进废墟里生火烤着潮湿的身体。我发现大部 分同学的身体越来越平面化,变得模糊、稀薄起来,像黑色的纸鸢似的在城楼里四处游荡、 飘浮;在暮色的掩护下,它们看起来又像一些没有面目的幽灵,微弱的火光闪烁着,把他们 的影子映上了驳蚀的天花板、石砌的楼梯间、灰色的墙壁。这时,我看看左右,问其中一个 :“我们还剩多少人?”有人回答道:“28个”。而我始终不知道是谁在回答。因为我此刻醒了过来。??
于1997年10—12月成都东坡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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