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之国的达尔文
1.
铁丝上有毛巾 盆子里有水
在洗脸的时候 他又一次发现
蛇 在他的手上蜕皮
于是他开始想
2.
自己的属相 想着
一间潮湿的屋子 总有虫子出没
每晚睡觉 一只进化千年的达尔文
都要用被子盖好 自己的手脚
3.
他用起子打开一瓶啤酒
他用起子打开一瓶啤酒
他用起子打开一瓶啤酒
4.
在 看电视的时候
亮着灯的时候
总有 绿色的虫子
在电视荧屏上
爬来爬去
爬来爬去
被他掐死
5.
他的双手多么灵巧
他的大脑多么灵活
它们联合起来便是一个王国
它们联合起来便能写作
最伟大的生物学 工艺学便能
偷走任何一辆
深锁黄昏之国的
破旧的自行车
6.
今晚没什么好节目
窗纱上伏着恐龙的后代
后代的后代:
一只 壁虎
7.
看着一位动物管理员在用锯子锯
一头大象的指甲
他本能地瞧瞧自己的手
十个指头 旋即想到
8.
一把快剪 在抽屉里面
在一只 静静躺着的老虎钳子旁边
2001/2002
眼睛总是看到事物
眼睛总是看到事物
眼睛总是一眨一眨
即使是在梦中 即使闭上眼睛
眼睛也能看到事物
眼睛也能看到眼睛
眼睛总是看到事物
眼睛总能分辨大小
当大的事物比小的事物大一点
当小的事物比大的事物小一点
眼睛总会让更大的事物
占据更多的视线
眼睛总是看到事物
眼睛总能分辨色彩
当黑的事物更黑 白的事物更白
眼睛总会让较深颜色的事物
拥有更大的地盘
眼睛看不到太小的事物
眼睛看不到太远的事物
眼睛看不到黑暗中的事物
眼睛看不到太刺眼的事物
当目光到达远处
它便停留 徘徊 回转
让一个人看见他自己 看见他自己
当四周一片黑暗 一片黑暗
眼睛 便什么也看不见
眼睛总是看到很多事物
眼睛总是看到很多眼睛
眼睛总会看到另一双眼睛
另一双眼睛也一眨一眨
眼睛总是看到很多事物
眼睛总会在很多事物中
寻找某一事物
当目光到达某处
它便停留 徘徊 陷入
让一个人失去他自己
失去他自己
眼睛总是看到事物
眼睛总会看到事物
这些事物都有一个名称
这些事物的名称 可以没有
2001/2002
黑色坦克
一对抗战八年的恋人
不再有昔日的激情与浪漫
他们吃着可口的饭菜
生活在平淡无奇的生活中间
因为开始不知底细
到头来也不必后悔
虽然两人志趣不同
却一直保持诱人的婚前关系
婚姻大事暂且不谈
说的是某个星期六的下午
女的躺在床上看电视
男的坐在窗前看书
她看的是世纪末的电影
他瞧的是二战期间的破书
刚开始的时候还相安无事
一个偶然的镜头却改变了结局
一男扒掉一女的衣服
只剩下胸罩和内裤
俩人在电视屏幕上翻来滚去
突然之间勾起了她的情欲
起初她轻声唤着他的名字
双眼投射出些许流弹
但见他一直无动于衷
便猛地一下掀开了被子
她的胸部能停一架飞机
她的大腿能当两挺机枪
也不知她什么时候脱光了衣服
只穿一条紧绷在身的内裤
他已习惯她的胡闹
正想张嘴说些什么
但她的裤衩洁白无暇
上面有只漂亮的坦克
她的内衣他全都熟悉
可这只黑色的坦克却从未见过
他瞧一瞧桌上的衣袋
便知这是刚刚买的
她在床上不停地蠕动
那只黑色的坦克也不停地蠕动
她做着种种剧烈的动作
依此衬托出物质的平静
他的腰间一阵战栗
但脸部的表情依然难看
他胡乱地将书丢在桌上
假装生气地瞧着电视
激情的表演仍在继续
黑色的坦克在向他招手
他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狂热
三步两步地奔向祖国
2002.4
中国画
一位多年不见的好色之徒
这天来到我家
我连忙给他递烟
热情地陪他说话
我问他吃了没有
他说没吃
我问他画画得怎样
他说还是那个样子
我走出去给他倒水
我的妻子在厨房里做饭
我说今个儿来了稀客
我们邀他共进晚餐
她端进几只盘子
我拿来三双筷子
我说不知道你来没有准备
你就别客气凑合着吃
筷子都是两只
多个人也就多双筷子
等他吃完饭再一次坐下
我便会让他再为我画几根竹子
2002.5
改莹同学
她有一只鼻子 两只眼睛
她的构造 与别的女人的构造
完全相同
她用嘴说话 用脚走路
常常 她会拿着一只大扳子
从一楼 跑到三楼
她住在女单身宿舍里
和两个比她小的同事一起
跟她们一样 她也有
一张床 几件衣裳
也有很多生活用品——
脸盆毛巾 牙刷牙膏
大大小小 诸如此类——
也是位于这些五花八门的
东西的中心
七点起床 八点进厂
十二点出大门 十三点打开水
十四点又上班 十八点再回来
从周一到周五
她的生活按部就班
她的大脑中的想法
指引她向前
每个星期六她都会去一家医院
每个星期六的下午 她都会和
她的男友 一位写诗的朋友
一起做饭 共进晚餐
他摆好桌子 放好凳子
她端进几只盘子 拿来两双筷子
这时她的男友 那位写诗的朋友
便会和往常一样想到
人或东西 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真是一件 再平常不过的事
2002.6
饥饿艺术家
火车在山间穿行
沿途许多白色的鸟羽一闪而过
我在窗前抽烟
一个美丽动人的女子在玻璃上面
喧哗 吵闹
托斯妥耶夫斯基躺在高高的上铺
他想要人类消灭
让自己喝茶
没有什么可以搅扰
旅途的平静
但一次阅读 便是一次
完美的回忆 小小的旅行
天色渐暗 一辆小餐车推过
时走时停 把食物分发给大家
犹如火车时走时停 把旅客
分发给每一个下一站
火车开动 灯光刺眼
托斯妥诺耶夫斯基如此悲观
我会在中途下车
想着那白色的鸟羽一闪而过
2002.7
1985
那年弟弟刚刚出生
我的文化程度
也就小学二年级水平
春天家里盖房
来了三个木匠
我出了一身漆
从此不敢上树
冬天里突生变故
父亲锒铛入狱
他来信说
如果没法过活
就把盖房用的木头卖了
那时砌墙开始用砖
村里有了第一台彩电
爷爷年迈 弟弟多病
远亲不如近邻
家里就我一个男人
母亲坐在核桃树下哭
家家都是
木头做的门
木头做的窗户
2002.11
乡间旅馆
平静如马桶
批判似别人用过的玻璃瓶
壁挂失空调静静悬在额上
从暖气管道中传出电视音乐的声响:
“刀马旦 耍花枪
我刚还身处香港
现在却在西安的护城河旁”
心情忧郁 无所事事
象树在冬天落光叶子
心情烦闷 平铺直叙
牙缝中却蹦跳词语:
这个社会踢着你前进
在通向另一张床的路上一路狂奔
2002.11
猿人故里
一只猴子 在秋天死去
他的子女哭成一团
左邻右舍为他们
忙进忙出 操办丧事
椿树上挂着喇叭
高灶子已经盘起
执事单贴上了山墙
孝木棍儿砍成堆
蒙脸纸盖在头上
寿衣已穿好
三年前割好的匣匣
不大不小 正好躺下
铁器时代的镢头
用来刨挖坟地
我们历史悠久的祖先
大约生活在五六十万年以前
萝卜切了一地
粮食淘了一柜
大家各司其职各干其事
客一来就入席
我看见很多筷子
我看见很多碗
我看见自己被一群疯子抬着
入殓、游食献饭
2002.11
冬至日:给我未来妻子的献辞
那些极其简单的东西
我们无从了解
至今我仍不能明白
我是如何生活在这事物之外
星期天的早上
老早我就起床
因为这天既是冬至
又有两位客人造访
我先生好炉子
收拾净柴火报纸
接着便听莹的调遣
择菜剥蒜 刷盘子洗碗
两位客人一早就到
手里提着苹果香蕉
这些我所熟悉的美味
今天的颜色分外艳丽
萝卜大肉韭菜
生姜香菜蒜苗
莹已弄好了皮儿馅儿
就等我们洗手来包
三双手不停地动弹
一排排饺子站上桌面
好像世界某日发生的奇迹
中国西安挖出了兵俑
把醋倒到碗里
把盐放进汁子
这些极其简单的动作
写出来便是十分美妙的诗句
饺子捞成干的
饺子捞成汤的
人说吃饺子不冻耳朵
我却以为岂有此理
我和莹已生活了很长时间
我和两位客人相识也有一年
但今天的饺子特别有味
让我开始想人与食物的关系
冬天即将到来
我依然活在这事物之外
那些简单的事物无从了解
至今没人授予我人民艺术家的称号
2002.12
我与MOTO
1930年 摩托罗拉生产出
第一台汽车音响 那时
即使不是默默无闻 它也不是
全球无限通讯领域中的巨人
因为工作需要
我买了一部摩托罗拉手机
我开始熟知摩托罗拉的历史
学着给我的手机安装电池
从二战美国步兵的无限对讲
直到今天的宇宙通航
摩托罗拉已为世界
创造了近百亿美元的超高利润
我的手机是V998
每天拨打很多电话
我发现时空已经缩短
感觉生活幸福紧张无限
1986年 摩托罗拉董事长
罗伯特·高尔文来到中国
公司经过4年多的市场调查
终于建立起摩托罗拉中国发展战略
10月份第一次去缴话费
走进电信局那两扇玻璃大门
当我看见长长的缴费队伍
我才知道通讯事业的兴旺发达
1986年 摩托罗拉公司获得
乌尔科姆·鲍德里奇奖
这是美国质量管理的最高奖
《幸福》杂志还评其为全美最佳企业形象
我的手机还算不错
虽然有时信号不好
有时回音太大
但重要的事情从未耽搁
欧洲 美洲 亚洲
摩托罗拉享誉全球
但在最初 它也不过是从
汽车与音响起步
我曾像狗一样活在这世上
如今这狗却喜欢说MOTOROLA
或许这得益于人类无穷的创造
地球已成为一个小小的村落
2003.1
罗米欧与朱丽叶
纯洁的爱情
发生在古老的村庄
那时的他们
只有一些简单的欲望
起初是一本书 一把雨伞
随后便有了彻夜的交谈
接着便是触摸 抚摸
拥抱与亲吻
初次的性交
是在一个很清爽的夜晚
一大片麦子扑倒在地
橙色的月亮缓缓升起
后来她进城打工
后来他跟着进城
两人又在一起
充分享受爱的甜蜜
好似反复的写作
如同一千次的喝水
一些十分现实的问题
常常使生活空洞乏味
他在一家公司上班
整天敲打计算机键盘
他不得不拼着命干
以便攒够结婚的钱
她的工厂效益不错
可无非是些无聊的工作
她必须跟着机器运转
直至将她温柔的部分耗完
他的工作实在太忙
很少能有陪她的时间
于是 她总说他对她不好
以至想不起美好的从前
他们要买房子
他们要买家具
“可现在的问题
已不单单是结婚这件事”
他对她的肉体已经厌倦
但始终割舍不了这份情感
她的思想虽然守旧
性的要求却异常强烈
他的心里有了疙瘩
所以常常表现在脸上
她对爱情(性爱?)虽然忠诚
性格却越来越坏
他总嫌他赚不到票子
亏她这么多年苦苦等他
而他总是狠狠地说些
不着边际的气话
他的态度生硬冰冷
她的言辞粗俗激烈
从前她是个双目清澈的女孩
如今却成了双手叉腰的泼妇
“我们谁也逃不掉。”
一次次的争吵 和好
他们终于知道
生活 应该有所改变
他的性格本就阴暗
她的灵魂犹如机器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那就是在性爱中加点创意
他们将床板弄得很响
他们把电视的声音放到最大
她故意发出诱人的呻吟
他动作起来简直是个恶棍
她试着说出粗话
他开始想要别人
“你爬在我的身上
弄的却是人家的女人。”
有时 他会后悔
有时 他又感觉无所谓
永恒的伦理不堪一击
纯洁的爱情或许也毫无意义
2003.1
早餐之前
“昨夜我梦见我们的孩子,
他一个劲儿地哭泣
他向前伸着一双小手
好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她在床上揉着眼睛
带着哭腔和他说话
她的脸上布满哀愁
似乎又一次身临其境
他在沙发上翻着报纸
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
虽然他假装毫不在意
内心却激起层小小波澜
他们已糟蹋不知多少孩子
她的血已白白流过很多次
现在 她满身烦人的
后遗症,身体本来就糟糕
他去厨房里为她倒水
他的手触到滚烫的玻璃杯
在她伤口未愈合之前
他曾强行发泄他的兽欲
他知道她说的哪个孩子
当他冷静下来像个人
当他的性欲此时安静
他便会身不由己地愧疚
这是被扔掉的第二个
小生命。那时他们没有钱
又没法儿结婚,所以
只好在厕所里偷偷地生
一团血肉模糊的包裹被丢进
下水道里。“那次险些
要了我的命。你可以
无所谓,那可是我身上的
一块肉,而且怀得最久,
七个月,当然常常梦见”
只要她一说起往事,眼中
便是满满的哀怨与愤怒
而他很少想起,甚至只有
在她说起时才感到羞愧
或者发誓要用一生补偿
或者突然想到别的事情
2003.7
理想国
早已形成一种高尚的习惯
必须在深夜不停去奔走
这种念头无往而不止
总会在适当时降临又消失
大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就停几辆拉不着生意的出租车
他见原先的那家黑着灯
便走进另一家美容美发院
一双手先在头上按
接着胳膊 胸脯 肚子和大腿
他的灵魂四处在游荡
身体却被踩在一双臭脚下
付完钱 一片空荡
他在回家路上想着那双手
它们绕过那个无耻的部位
犹如这个夜晚绕过他
2003.7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