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月我一直在外面乱跑,真有点象无头苍蝇似的,不知跑是为了什么。……你比我静多了,羡慕你。我是热锅上的蚂蚁,每天被什么煎熬着,不知何时是尽头。我最近似乎又有了个什么新的爱情,是个年龄差距很大的小妞儿,我有点拿她没办法,其实是拿自己没办法。唉,不说了。……我的出国手续已办完,只是不能马上走,因为我母亲在X国一直病着,她要六月初回到中国,等她回来后我再走。……你有没有什么爱情的事儿?盼来信。——小Z
(小Z曾在延吉送我一本马尔克斯的小说《霍乱时期的爱情》。他说,他喜欢这本小说是因为喜欢里面的那个老花花公子,以及那个老花花公子搞女人的借口:我之所以要搞那么多的女人,就是为了提醒自己,我还深爱着那个女人。小Z还教了我一个如何处理和一个女人上床前那个最微妙也是最关键时刻的绝招:一边和她谈黑格尔、里尔克,一边摸她的大腿。)
昆德拉精彩的论文〈人们一思索,上帝就发笑〉不知兄有否见到?若尚未读到,我这儿复印一下,给你寄去。是极佳的文章。想着你可能来杭州,山山水水都在激动。——M
(我至今没与M见过面,但影集里保存有他的一张照片,清秀而纯洁的样子,很M。)
真他妈幸会,你伤感时写的信,也正是我情绪低落时读的信。……我一个人到小酒店喝完酒回来,给你写信。汉人在什么地方都那么深刻,连偷懒耍滑都深刻得要命。我现在住在X姐提供的住处,她逼迫我纯洁,我也就老实多了。我最近本能的东西也发懒,实在不是好事。XX处按你给的地址去过一次,她请我吃饭喝酒,就是没干坏事。——小Z
(X姐是个外貌远没有内心漂亮的女人,那个时候就已三十出头,现在也四十多了吧。X姐的丈夫高高大大的,是个正派的知识分子。X姐有很好的身材,但我们看她身体的时候,目光都很纯洁。小Z另外提到的XX,其实和我也不是很熟,只是相识而已。我当时是有点想让小Z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把她搞上,反正都在北京嘛。)
信收到了。你的香币和相片都在这里。下次来拿就是。看来你的记事力有一点点差,你常丢失东西妈?——老L
(老L那时还是颇得我尊敬的,倒不因为他是美男子,而是他的谈吐的确有一种魅力,那时便觉得,他是天才,且有一种要成为大师的趋势。)
这封信本该是在境外写的,但机票和签证都被作废,所以仍留在这鬼地方。这里的人不需要我,恨我,而对待我的方式。却是要留在眼皮底下。不理解的理解是,他们如果没有了恨的对象,一定很寂寞。……四川发了大水,不知你和你的家怎样,这里的朋友都很惦记。——小Z
(我曾在小Z的家里住过一天,小Z的家就住着他和他妈。小Z的妈是个老革命,小Z说,他妈如果识字,就当大官了。伯母现在还把汉语说不流利,我和伯母交谈,完全靠小Z翻译。小Z把他妈的话翻成汉语给我听,然后又将我的话翻成朝语给他妈听。)
……你那里今年下雪了没有,是否象去年那样?我还是呆在成都,没有回去,也没有走,这段时间还可以。……我觉得是可以试下去的,只要你一直觉得有个‘名堂’。XX问你好!祝新年快乐!——老L
(XX当时是老L的妻子,现在应该是前妻了。我前不久还偶然在盐市口碰到XX,说起老L,她仍然是一往情深。)
……我这两天日子乱过,伤了两个姑娘的心。她们全爱我,我却不能要两个,于是便全算了。混混乱乱的,你的信也到现在才复,字也无力得很,望谅。近来读的最好的书,也是我这里想向你推荐的一部书,是刘小枫著的《拯救与逍遥》,这是部很优秀的思考书,值得花时间去看的──M
(M经常在信中向我推荐书籍,但我感兴趣的还是他信中关于两个姑娘的故事,怎么就没把那关系处理好呢?伤一个姑娘的心已经是罪过了,伤两个姑娘的心,简直是不应该呵。姑娘们多好,多脆弱,尤其江南女子,那一定是更加单薄的。我记得我当时回信谈了我的意见。)
很想念。最近我跑了一趟北京,调动的事还要等一段时间。这次在北京碰到了XX,她在XXXX院读硕士,她叫你马上给她写信。那地方的人都是流氓,XX危险。……我很快又要返回北京,因为有几个朋友在搞个什么新发明,叫我也搭个名。我想到了北京后好好学学英语,听说要放松去X国的限制,我的X国亲戚据说是个阔佬。附:你给XX写信时可以胡编一个故事,让她请我吃顿饭(其中一定要有酒)。当然,这个前提是你不介意。”——小Z
(我怎么会介意呢,又不是我的女人。不过我听说XX现在已经在北京混得很有名气了。)
……离婚之事我以为不妥。你要离婚,就不必再结婚。然而有个家总是有人照顾你。……我看来春节前是离开不了北京。……我现正在恋爱。说老实话,没有时间恋爱。因此很可能不成。我没有任何办法。女人不懂男人。唉:今晚光写信就已经20封了,原谅我如此潦草。——老B
(老B每天在北京早出晚归,在各个圈子串来串去。我曾经问他,干吗这么累自己呀?老B说,北京这个地方,你三天不露面,人家就把你忘了。老B是外省人,他要在北京奋斗。)
新年了,新年好。我刚回到家,因我父母的签证和机票下来,我要送他们,他们是从香港起飞,所以我得送到深圳。这两天把我忙得忘了东南西北,做出国准备真他妈是活受罪。我自己的手续也正在办,到什么鸟地方都要露出笑容,我想即使是偷渡也不会比这个笑容费劲。是一场锻炼。毛主席是怎么教导我的我都记不得了。……你怎么样?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还能见面,可别他妈的拖他个十年二十年。有没有什么女人?你应该换换心境,得欢乐处且欢乐,你的弦beng得太紧了,我在这么远处都能听到你beng紧的弦发出的颤音。……准备好后,到深圳可能是月末,然后再去海口看几个朋友,然后回到北京。祝你有高兴的事。——小Z
(小Z:我们没见面已经有十一年了,你现在在哪里呢,可能真如你说的,要拖上个二十年,我们才能见面。你送我的小说,我还保存完好。你传授我的技巧,我试过几次,虽不是次次都能上手,但的确很管用。)
……《笑傲江湖》我早已收到。随便翻了翻其中的一些章节,非常喜欢,真象你说的,读了就不想放下。可是我有一种恐惧,深怕读上了瘾,别的什么也顾不上了。最近我很忙。我父母已经搬走,而我也将在元旦后搬家。我已草草结了婚。待我闲下来,定要好好过过武侠瘾。——C
(这个C,我最近读到他的一篇文章,完全破坏了我对他的好印象。也不知道他的妹妹出嫁没有,当年见到的时候,是个高中生吧。)
……我可能八月初去北京,但现在不去了。XXX可能有一封信寄到你那儿来,是关于找工作的事,我把他催得紧,可能他的信你八月几号能收到。收后请速转XXXXXXXXXX营业所我收。收到后我启程去湖北,然后径取海南而去。愉快!——W
(W现在也在成都安家了,这个经常饿饭的家伙,现在可是大鱼大肉了。)
亲兄弟!不管去哪儿都孤独得不可收拾,看来只得胡乱活几年算了。工作也不是找不到,真正有个正二八经的事给我干,我又不知怎么办。很心灰意懒。……白天酣睡,晚上忆旧。行路悠悠晃晃,思维恍恍惚惚,似乎有些不行了(正尝试戒酒戒淫)。……从昨天起我又开始上班了,教唱歌,妈的。我估计最多能忍受两三个星期便又泡病假。XX与酒的情况似乎不比我好,我们都怎么了,命竟如此?——W
(我曾经对一个女孩说,看看这些八十年代的英雄们,九十年代都过上了资产阶级的生活,但本质上还是喝酒,还是泡女人,还是快活着过那种悠悠晃晃的日子。)
……希望能经常来信。诸如市场,情场,商场,猪肉等等,其实也均可入信的。杭州近来甲型肝炎盛行,不知四川怎样?上海患病者已达四十万,真是让人咋舌。杭州的病因便是由于上海,官方宣布是过了这半月可望稳定,但愿如此。又听说贵省鼠疫横行,人员只许进不许出?——M
(当年的鼠疫只是谣言。M说猪肉也可入信,我很好笑,什么时候猪肉不可入信的?李白给杜甫写信还问过:成都猪肉多少钱一千克?)
走时忘了给你买烟的钱,现寄上──因为怕你弄‘水’了。烟的品种不拘:重九,黄果树,恭贺新喜,花溪都可以,视情况吧。……我最近大约还是要下点功夫复习,因此不能做别的事了。其实也不想做什么,我经常有一种穷途的感觉。到哪一步就算哪一步吧,许多事情也无法强求的。一个时期兴致勃勃地弄一阵,过后想起来、看起来又觉得好笑且无聊。还是不写这些,我无意涣散军心,你还是应该拚一拚,弄点名堂出来。——老Y
(看见老Y的这封旧信,便为他现在的身子骨担心。十年了,他那心境还是没快乐起来,永远是那么忧郁,那么为自己肠子的炎症而郁郁寡欢。)
上次电话后接你一信,可能还没给你回过吧。我这半年来好象忙得多,可感觉总也不到位。电话里聊得有点茫然,不知道是熟悉还是陌生。其实是很高兴听到你的声音,只是我弟弟在旁边,好象得端点架子。给你的信里已经说过我的情形了吧。一切都是老样子。想法有些变,不过你会觉得这很自然。通常我活得挺带劲的,可一不小心,老毛病要犯,瞧这,我正努力缓解呢。……我弟弟要出国,可护照丢了,这阵子正忙着,眼看要泡汤。我和弟弟都老大不小了,总得有点方向,你说是不?……晚上约了人去采访。现在常得干这样的事,我也没觉得不好,可干完了没点意义。你呢,还好?——S
(和S也有十年没见面了,偶尔想起来,打打电话。而且,也总是我想起来之后给她打。她坚持每年圣诞节给我寄一张贺卡。她不给我打电话,因为她不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好久没信了。XX已被电报催回。估计回成都要当‘YZ’咖啡厅的老板,管理一群常在那儿进出的大胡子鸟人。——W
(XX后来做生意真做发了,最近正在办签证准备移民加拿大。)
辞职是我自觉的选择,本不应让朋友们操心的。但考虑到若能让朋友们拉一把,每人帮凑几两银子,积少成多,也可解决一段时间的生活费用。现在知道大家都困难,此举不合国情。我会自己想法度日的。——老Z
(老Z这个鸟人,整个八十年代都是我们一帮人的领袖。现在也和我生活在同一个城市,但却经常是隔一两年才碰上一回,虽然他好几年前就给自己配了一个传呼机。)
你的信因是XX转的,所以收到很晚。我的心情一直不好,没什么具体的原因,也许就是你说的那种莫名其妙。我现在天天关在一间小屋里,什么地方也不去,吃了饭抽了烟后,就是面对墙壁发呆。有时想起一个很好笑的意象:一个未嫁的大家闺秀,在高高的围墙里看着一丛花发呆。我和这个女子的区别在于,她是被家长和伦理关在围墙里,而我是自己把自己关起来;她发呆是发呆,但总有被嫁出去的希望在前面等着,而我只是纯粹的发呆,前面不会有人等着娶我。为了摆脱这种好笑的意象,我只好脱下裤子证明自己是男的,而望着仅仅做为某种证明展示的阳物,就更加好笑了。这又是你说的荒诞。——小Z
199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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