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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尹锡南散文自选

2012-09-29 20:15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尹锡南 阅读

与书为友


    偶然间,我发现了多年前翻译家曹明伦先生给我的赠言:“与书为友。”刹那间,这四个字令我“思接千载”、“视通万里”。(刘勰《文心雕龙》)

1

    与书为友,你将选择清贫。当你蓬头垢面,家徒四壁,唯余书卷千册与你私定终生,将你伴成吴敬梓《儒林外史》里那些丧魂落魄的寒酸书生,这时你才知道“黄金屋”和红袖添香的“颜如玉”还远远地亭亭玉立在安徒生的童话里。

    与书为友,你将选择苦恋。这是一种深及骨髓的单相思,“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每时每刻都会让你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这是绝望的没有归宿的“长相思”啊,长亭连短亭,何处是归程!思念的风帆飘进你的每一页日历。面对书卷万千,犹如面对笑颜如花,你从英国诗人叶芝那里取回你的不老信念:“只有一个人爱你那圣洁的灵魂,爱你衰老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与书为友,你将选择孤独。你将注定在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的凄惨悲戚中永远地站在生活的灯火阑珊处,蓦然回首,那人却难见倩影,只有你与你的书卷对视成书卷与你,大千世界何其广哉,你却只能在这方可怜可亲的天地轻舞飞扬。
与书为友,你将选择跋涉。你在路上,你在永远的出发之中,“虽与日月争光可也”的屈原师父对你耳提面命:“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你的前路朦胧,你会心猿意马,然而你的誓言将你牢牢地牵引到西行求法取经的方向上,玄奘啊,鉴真啊,幼稚的朝圣者可否与君同行?

2

    与书为友,你将收获宁静致远。这是一方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的菩提世界,有山高月小、水落石出的意境,有寂寞深涧、花开花落的心境,但无丝竹之乱耳,无麻将之扰惊。这是一方采自泰戈尔那天竺之国里飞鸟翩翩、梵我合一的诗性天空,所有的精彩绝艳或素朴归真都在这里悄然上演。

    与书为友,你将遭遇喜悦激情。你会与林黛玉一起含泪葬花,也会与安娜·卡列尼娜一道悲戚命运,你会在孙悟空的魔幻世界感受东方的古典魅力,也会在《百年孤独》中体味南美大陆的时代风云,日本的樱花开在松尾芭蕉的俳句里向你弥漫氤氲,弥尔顿的失乐园向你讲述昔日的欧洲传奇,桑德堡那北美大陆的隆雾变成小猫向你问好,而李白、王维和李商隐则用三千尺白发、长河落日与沧海月明牵你回家。人生苦短,艺术长青,你在书中追寻着亘古的人类之梦。

    与书为友,你终将觅得智慧玄机。酒是断肠剑,色是无形刀,而书则是宝中宝。你将回到荷马时代、吠陀时期与夏商周以前,你可免费旅游那蓝色的地中海、结识那黑色的雅典娜、观赏那白色的尼亚加拉大瀑布,然后,你会知晓,酉阳是中国的一个县,中国是地球一角落,地球是宇宙一颗星。你还会知晓,你的知晓永无穷期,为了这份知晓,昨夜西风之后,你须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与书为友,你还将获得新生与不朽。你在啼哭中来到世界,你在忧思中逐渐长大,你将生命的每个侧面仔细打量,但你无法称出她的重量与意义。书卷仿佛又是母亲啊,你的委屈忧伤都可由她一一抚平,你的思考入定皆可由她指点迷津。当你将生命的轨迹与书卷合而为一时,你的血液顺着书脉汩汩流淌,你的灵魂连通了大千与永恒。

    2004年3月15日于四川大学
 

世纪这边的怀念

    我的初恋在酉阳,在那长满岩桑开满芭茅花的酉水河畔。

    我的初恋在从前,在那关关雎鸠辗转反侧的青春日历间。

    蓉子,初恋时我们不懂爱情,那时,你用百合的眼睛望我,你用酉水的旋律唤我。你在自然日月的时分里走近我,你在千山万壑的宁静中走向我。你将你的巧笑倩兮与美目盼兮毫无遮拦地展示在蓝天白云之下,你将你的青青子衿悠悠芳心永远永远地留在我心灵底片之上。我怎能忘记你的衣裙翻飞,仿佛白色羽鸽在山麓盘旋,一个世纪的梦都在复制那种千年不再的美丽。我怎能淡忘你的黑发披肩,将青春的瀑布绽放成绝代风韵,让秦时明月与汉唐景象在所有的诗词中难以风光。

    蓉子,初恋时我们拒绝表白。我们都盼望一句话,我们都害怕那句话。我们用眼睛与眼睛写信,我们用心跳与心跳舞蹈。我在蒹葭苍苍里望着你白露冰霜的脸,我用匪夷所思的画笔描摹在水一方的你。那是我永远的1988年,只有你永远站在我眼前,那是你永远的17岁,惟有你轻快地舞在我诗里。蓉子,蓉子,你就那样不断地走近我,带着酉水的婉约柔柔地走近我;蓉子,蓉子,你就那样遥远地飘向我,你的声音在雨过天晴后格外明艳。

    蓉子,初恋时我们注定分手。是羞涩将我们今生的尘缘生生斩断,是懵懂使我们只能天各一方此生难见。是嫩绿的心芽开不出火红的那朵花啊,是紧闭的门窗飞不进报春的那只鸟。我从未感受你手心的冰凉与火热,我们在等待中成为亘古的牛郎与织女;你从未体味我的手指穿越你的黑发,我们在岁月中对视为火星与水星。这是我的错吗,错得霰雪无垠呀洁白无暇,那是你的错吗,错得长风万里哦地老天荒?

    蓉子,初恋时我们无法预测,美丽的梦是否会留下美丽的忧伤,我们的心是否会变成石头?风雨凄凄啊风雨潇潇,我曾在风雨如晦的1988年思念咫尺天涯的你,晓风残月啊昨夜无眠,我还在16年后的杨柳岸边低唤远在酉阳的你。没有那千杯万盏的痛苦与徘徊,却有那飘飘渺渺的痴迷与低语。你将你的星眸藏在红岩滩的水波里,忽闪忽闪,我将我的诗篇折为999朵千纸鹤,翱翔天际……

    蓉子啊蓉子,酉阳的蓉子,我们的初恋没有续集和再版,平淡的情节却是缠绵而久远。我老是想起你未谢的清纯与定格的年华,想起你花容的沧桑与青春的枯荣。你是否还记得昨天的叹息与语言的燃烧,记得誓言无声地跌落在颤抖的铁索桥边。蓉子啊蓉子,一颗心在异乡的围城已经结冰,只有你眼中的太阳能将它融化;你的心在故乡的天空下可否颤栗,可否想起那晴朗而冰雪的1988年?

    怀念初恋,如同想念酉阳,戴上一生挣不断的温柔铁链。

    怀念初恋,就是触摸命运,走进前世注定了的沧海桑田。

 

我真的好想你,酉阳!

    我真的好想你,酉阳!我亲爱的故乡!我在钢筋水泥的现代大都市里想你,我在熙熙攘攘的红尘滚滚中想你。想当初,我这异乡游子奋勇搏杀,终于取得了一张定居都市的绿卡,那一刻的欣喜让所有的心理形容词都失去了颜色。片刻的兴奋过去,当我环视四周,只见到人工制造的微笑与寒彻透骨的人际隔膜。我这来自土家山寨的大山的儿子,我这曾经吸吮自然日月、万物精华长大的边城之子,站在中国西部最大的一个城市里,开始体味那一生热爱孤独并为东西半球雕刻孤独塑像的卡夫卡的声音在当代中国漂泊游弋,此乃别具一格的亲切妩媚。我还仿佛听见天竺之国的东方诗圣泰戈尔荒凉无奈的叹息:“我们发现的令人痛心的事实是,把人们分隔得最厉害的莫过于那种错误的现代比邻。”在这熟悉而陌生的城市里,写诗成为一种柔情的奢侈,美梦也仿佛一种上天的恩赐。常常想起自己便是那古典而素朴纯真的婴宁,籍着蒲松龄的千古杰作走进当代,走进同样早已失去纯真、失去自然之笑自然之哭的地球这一角。

    我真的好想你,酉阳!我最美的情人!我在一次次的睡梦中飘忽进你的酥胸,我在一声声的鸟鸣中回到我童年嬉戏的大森林!我曾在森林里采过红绿野果,曾在松涛中枕着书卷睡过炎炎夏日。我将一滴滴思乡之泪化为我甜美的生命之酒,酒杯在手,遥远地举向南方酉阳、我那祖祖辈辈生生不息的火热土地。酉水河,母亲河,有家难回的人在千里外思念你,思念你在沈从文的边城里汩汩流淌的天籁之音,思念你那少女般的纯真童话与父亲般的沧桑满目。我蘸着我的泪描画你,我蘸着我的血歌咏你。想当初,我是那样的义无返顾,发誓要远远放飞我理想的鸽子,而如今,我疲惫的鸽子却只向故乡的方向歌唱,土家摆手舞的旋律才是使她沉醉的唯一。在生命的日历上,我感受着一个个孤寂的远方灵魂,那是英年早逝的不屈斗士赛义德,他在美利坚的土地上问讯受伤的母亲巴勒斯坦,其音哀绝,其音凄凉:“乡关何处?乡关何处?”那是被伊斯兰世界追杀的拉什迪,他在不列颠岛上书写那《午夜诞生的孩子》,而“孩子”的哭声却萦绕在故乡印度那爱恨交加的天空里。那是从西印度而英国而印度的奈保尔,他的几度印度之行就为寻找心灵深处的母亲,2001年诺贝尔文学奖又怎能抚慰没有母亲的作家的心?赛义德、拉什迪、奈保尔啊,我们都是这个时代的自动流亡者,内心与精神的煎熬远比沙皇的流放更为惨烈残忍。面对故土远方,犹如面对甜蜜的地狱与亲切的炼狱:“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是也!“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更生”是也!

    我真的好想你,酉阳!我所有的梦境都绕不开你。我所有的梦想都为了你。我梦见长长酉水河、高高冠军山,我梦见古朴大溪镇、后溪红岩滩,我梦见那静静龙沙村、碧绿和尚岩。最常梦见的是母亲,那一脸的皱纹如长江波涛惊我心,那花白的头发如太阳金针刺我心。母亲,母亲,您在天之灵可否保我归乡旅途之安宁!那些亲切可人的名字仿佛春天的花瓣开在太平洋的孤岛上,那是光伟、代安和明星,那是卢梅、颖频和小铃。酉阳,酉阳,你的名字在梦境中格外绚丽,你的声音在梦境中成为春之圆舞曲。还记得那年腊月回家的兴奋,满山的苍凉也是温情,故乡的沉静也是乐音。而当我看到那山坡上矗立的希望小学时,我的心中早已下雪!故乡故乡,你是我心中永远的痛!还记得那天老乡刘志珍拿来一盘土家山歌VCD,我在音乐和画面前不醉自醉。酉阳的山还是那样高,酉阳的水还是那样绿,土家人的歌还是那样美!还记得那一日适逢正月,我与同样远离故土的土家诗人冉云飞君等酉阳籍老乡幸会于异乡,我们这班土家“浪子”在席间大杯喝酒、使劲唱歌,品味那浓烈的思乡情,感受那难忘的土家风。我和冉君合唱一曲《北国之春》:“妈妈犹在寄来包裹,送来寒衣御严冬。故乡啊故乡,我的故乡,何时能回你怀中?”酉阳母亲,母亲酉阳,你可听见这异乡游子的呼唤,你可体味那独在远方的孤苦伶仃?你可愿伸过你遥远而柔情的手,将你永远长不大的孩子都搂在怀里,把他们的委屈痛苦一一抚平?

    我真的好想你,酉阳!想起你就像冬天酝酿一篇温暖的童话,想起你仿佛又走近童年,走近那满山的杜鹃火红、耳边的杜鹃声声。想起你自然最甜蜜,有妈的孩子最幸福,没妈的儿子像根草。想起你就会扪心而自问,酉阳的儿子,你可曾为故乡送去佳音,你可曾给土家人辱没声名?想起你就会问苍天问大地,对你的这份思念和亲昵,世上还有什么能比拟?对你的虔诚与谦卑,哪一种宗教能解释?

    我真的好想你,酉阳!我真的好想你,我那前世、今生与来世的伟大的母亲!

    2004年2月20日于四川大学

我的泰戈尔情结

    今年今日的5月7日是印度伟大诗人、亚洲第一个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泰戈尔诞生143周年纪念日。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里,我禁不住拿起笔来,想把心中的话一吐为快。

    与泰戈尔的初次谋面大约在青春期左右。那时,我在故乡重庆的一所中学读书,订了一份专供中学生阅读的《语文报》。某一天我在报上发现了泰戈尔的诗歌和关于他的介绍文字。这位伟大的诗人幼年时常被一个叫夏玛的仆人严厉管束。夏玛肯定熟悉印度大史诗《罗摩衍那》里具有无边魔力的画地为圈法,他常常画好一个圈,让小泰戈尔如《罗摩衍那》里的悉多和《西游记》里的唐僧一般,老老实实地呆在里边,不许随意走动。泰戈尔在这个圈里不甘寂寞,望着眼前始终陪伴他的一棵大榕树,开始构思人生的第一首诗。成年后他在诗集《新月集》中还对记忆里的榕树脉脉含情道:“多汁的根从你的枝上垂挂下来,啊,古老的榕树/你昼夜凝立着,像一个苦行僧在忏悔/你还记得那个幻想和你的影子游戏的孩子吗?”也许是这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使然,成年后,泰戈尔这样说道:“歌德在临终时想要‘更多的光明’。如果我在这样的时刻有什么愿望的话,那就是,还要加上‘更多的空间’,因为光明和空间,这两者我都深爱。”

    泰戈尔不平凡的幼年生活打动了我那多愁善感且爱作诗作梦的一颗童心。多少年后想起与泰戈尔诗歌的第一次邂逅,仿佛想起自己最初那“在水一方”的“所谓伊人”。此后,我开始贪婪地读起泰戈尔的诗歌来,印象最深的是他的《飞鸟集》(台湾的吴笑禅先生译为《漂鸟集》),那些精彩绝艳的诗句伴着我度过了贫穷寂寞而又天真淘气的少年时光:“鸟儿愿为一朵云/云儿愿为一只鸟。”“使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我是一个在黑暗中的孩子/我从夜的被单里向您伸出我的双手,母亲。”我与泰戈尔美丽而长久的异国缘分就这样结下了。

    后来我进入师范学校学习,再后来去故乡的偏远山村当孩子王。艰苦寂寞的村小生活让我有些疏远了轻灵飘渺、似乎不食人间烟火的泰戈尔先生。这段时期的闲暇时间里,我不断开拓阅读空间,老子、李白、三毛、席慕蓉、琼瑶、北岛、舒婷、马尔克斯、托尔斯泰、罗曼·罗兰等先生女士纷纷与我订交。至今还记得那晚在流水潺潺的小桥人家旁边看完恐怖的《罪与罚》后不敢合眼的情景,就像记得故乡闭塞的村小是中国西南边陲一幅幅令人垂泪、惆怅忧伤的风景一样。自1994年起,怀着玫瑰色的梦想,我开始自故乡出发奔向成都,从此掀开人生日历崭新的一页。1999年,我进入四川大学攻读硕士学位,选择毕业论文题目时,泰戈尔的名字逐渐浮出水面。历经艰辛,我以与泰戈尔研究相关的论文顺利获得硕士学位。后来我成为成都市的一个普通居民,四川大学的一位普通教师。我继续着与智慧无穷、博大精深的泰戈尔老先生的神交。

    2003年7月,拙著《世界文明视野中的泰戈尔》由四川巴蜀书社正式出版,书的后记饱含深情地透露出学术道路上的“痛并快乐着”:“记得少年时代初次接触泰戈尔的诗歌时,心中那份激动无以言表。泰戈尔诗歌的清新优美使人不醉自醉。未曾想多少年后,当我推敲学位论文选题时,泰戈尔,这个久违的名字再次闯进了我的视线里。从此,我就开始了与泰戈尔孤独漫长而又热烈痴情的对话过程。泰戈尔是个文化视野极其广博、思想异常精深的旷世文豪。在他的面前,我就仿佛呀呀学语的儿童面对神秘莫测的大千世界,又仿佛一位朝圣者走在通往心仪已久的圣地途中。每一刻里,我都会静悄悄地对自己说,这边风景独好!……记不清有多少个通宵达旦是在紧张忙碌中度过。依稀只记得偶尔的神来之笔让我惊喜,刹那的顿悟体会令人欣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任指尖在电脑键盘上轻快敲出思想之乐音,泰戈尔的广博深邃在这宗教般的宁静中忽然就变得温馨亲切、格外迷人。我知道我在不停地走近思想巨匠泰戈尔。小小书房构成了隐秘的另一天堂,向大师学习如同古印度的弟子近师修习《奥义书》一样严肃而别有情趣。这时才知晓,与一颗伟大而智慧的心灵对话有多么愉快。有道是,情到深处人孤独,爱到至境心憔悴。而这样的孤独与憔悴恰是学者的境界,愿这样的境界永远与我相伴。也许这一刻里,有人在世界另一边欢娱嬉戏,有人在地球另一端轻歌曼舞,但是,这一片天空下的这一刻却始终与众不同让人怀念。”“我会矫正自己歪歪斜斜的学步,继续以虔诚的学术之心,不断地走近泰戈尔,走近这位东方智者。愿泰戈尔研究在新时代语境中不断得到深化开拓。愿泰戈尔以亲切慈祥的面容走进21世纪的中国,一如他1924年访华时的风度翩翩。”

    2003年12月中旬,印度和孟加拉国两国驻华大使来到成都参加四川大学南亚中心成立大会。会议间隙,我向二位大使赠送了拙著(1971年成立的孟加拉国曾经是泰戈尔故乡的一部分),他们异常高兴,因为两个国家都把泰戈尔当成民族英雄。两国的国歌分别采用了泰戈尔的歌词即《命运的主宰》和《金色的孟加拉》。其中,印度驻华大使苏里宁先生于当年12月18日在北京大学发表演讲时便提到了笔者,将我与季羡林先生、巫白慧先生等印度学专家并论,折煞小子我也。我沾了泰戈尔老先生的光了。不过由此可见文化的魅力能够穿越时空隧道,将南亚的印孟二国与东亚的华夏中国亲密地联系起来。

    时间前进到2004年。4月20日,我到北京大学和北京国家图书馆为我的博士学位论文收集资料,同时复印了一些珍贵的泰戈尔资料以备后用。我知道我今后还要不断地在感情上和学术研究上向泰戈尔“还债”。4月25日,我到达天津师范大学,参加第10届印度文学年会,我向大会提交的论文是《泰戈尔的比较文学及比较文化实践及其对重建中国文论话语的启示》。在会上我向北京、天津、深圳等地的学者倡议建立中国大陆的“泰学”。遗憾的是,这次竟没有一位台港澳的泰戈尔研究专家赴会。这一次,我终于见到了懂泰戈尔母语孟加拉语的白开元先生,别提有多高兴了。年近六旬的翻译家白先生来自于中国国际广播电台孟加拉语部,早年曾留学孟加拉国,是大陆屈指可数的孟加拉语专家之一,也是目前大陆翻译泰戈尔诗歌的最佳人选。神采奕奕的他和我像小朋友一样拉了个勾,答应等我博士论文完成且条件具备后,就到成都住下,一边翻译泰戈尔,一边教我孟加拉语,以便我能用泰戈尔的母语与之“对话”。

    泰戈尔先生,您在印度可否知道我与孟加拉语的“心灵之约”?

    反正我非常虔诚也非常兴奋。

    2004年5月7日于四川大学

    (补记:2005年2月下旬,我终于作为第一个到印度的酉阳人走进泰戈尔创办的坐落在印度西孟加拉邦的美丽的国际大学,我将处女作《世界文明视野中的泰戈尔》与合著《印度作家与中国文化》庄重地赠送给了国际大学中国学院图书馆,并参观了泰戈尔纪念馆。几天后,我又参观了300里外的印度最大城市加尔各答的泰戈尔故居亦即其诞生地。2005年10月回到中国时,我收到了我刚刚在台湾出版的新著《发现泰戈尔:影响世界的东方诗哲》的样书。——天竺诗人2006年5月7日即泰戈尔诞生145周年记)
    (再补记:2007年,我指导的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专业研究生中已经有人开始研究泰戈尔,这意味着,我们,不是我,将在热爱泰戈尔、亲证泰戈尔的路上一直走下去,哪怕地老天荒,岂畏沧海桑田?我们在探索泰戈尔灵魂之路时感受印度永恒的蓝田日暖,良玉生烟。——天竺诗人2007年7月29日于梵音无极斋)

活着

    对于当代中国文学作品特别是叙事小说,因为时间关系和兴趣所在,我倒没有太多留意。在我的印象中,当代小说的题目倒是一个胜似一个,从以前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到《动物凶猛》,再到《妻妾成群》和《上海宝贝》,乃至特别前卫的《有了快感你就喊》、《拯救乳房》等,仿佛一场小说题目大奖赛正在中国文坛方兴未艾。回首如烟往事,冷观缤纷题目,我对当代作家余华的一个小说题目倒是非常在意:《活着》。

    “活着!”这是一个西方存在主义哲学家如萨特、加缪、海德格尔等大家倾力探究的一个深奥问题。就语词“活着”而言,它在英语中肯定得用现在分词living来表示,略略相当于德语里的现在分词lebend和法语中的现在分词,而与中国一样,东邻日本则没有这样的对等表示,他们干脆只有自动词“生きる”(いきる)或“活きる”(いきる)。这显示了东西方文化思维的分野。在中国,关注“活着”这样一个深刻的哲学问题应该也是很早的事,孔夫子不就说过吗:“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乎。”后来三国时代的曹丕也不禁替古人更替同代人担忧万分:“日月逝于上,体貌衰于下,忽然与万物迁化,斯志士之大痛也。”此“迁化”乃仙逝之意也,足可见出思维心理不同的东西双方对“活着”这一哲学问题与现实问题的共同关心。

    把眼光投射到我们的日常生活中看一看。这里集中了多种多样关于“活着”的现实阐释。有的人活在金钱上,哪怕是一分一角也要据为己有,不择手段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有的人活在权力上,位在他人之上乃快感之回味也,哪怕小小科长只管一个科员部下也成。还有的人活在玩乐中,他们专在舞池里徘徊盘旋,任音乐的旋律由清新优美变成一种机械的鼓点,他们也三天两夜不下“火线”,发誓将麻将搓成中华“国粹”使其万古流芳。这不,高鼻子老外在中国的课堂上也会说生硬的“majiang”,日本人更是早就有了这个读法,只不过将汉语的“麻将”写成了他们的“麻雀”(まじやん)。还有的人生活在或真或假的爱情中,伴上一位月供一万大洋的“大款”是其今生唯一的追求。最不必说的是那些想尽法子打扮成乞丐的可怜公民,将东西方哲人关于“活着”的精神探索衬托得巍峨壮观。

    “活着”,这是一个多么轻松而又沉重的话题!

    那么,怎样的活着才是真正的活着,才是西语中的现在进行时而非汉语、日语的混沌模糊与静止?

    活着必定是目标的锁定和寻求。没有目标的人是大海中一艘失去风帆与指南的船,他们不知道前面将有波涛与飓风,未知的前路会有多少灯塔要由自己去看守。拥有目标者一往无前、义无返顾,仿佛战士已经历生离与死别,亲人的痛苦与忧伤只能增加他披荆斩棘的勇气。他会有一时的儿女情长、瞬间的犹豫彷徨,但他挺拔伟岸的姿势却是永远的出发、一生的向前、向前……

    活着想来是爱心的撒播与张扬。佛教中便有大乘的普度众生,基督教里也有耶稣的爱心轻舞飞扬,东西方宗教在这里寻觅到会通的一个闪光点。儒家圣贤也说该有恻隐之仁心,我辈凡夫岂能数祖再忘典。超越儿女私情的爱才是真爱,包容宇宙万物的爱可谓博爱,你在一粒沙中能看到世界,你在一片爱中能走向永恒。希望工程、爱心春蕾行动,它们考验那活着的人有否真爱、有否菩萨心。

    活着必定是不断的检讨与自省。我们在平凡中度日,我们也会有一时的失足与不幸。西方有忏悔之一念,东方有闭门思过之一说。我们该记住曾经九死一生的翻译家傅雷的那句话,真正的英雄决不是永没有卑下的情操,只是永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罢了。在忏悔中活着,在检讨中活着,你的活着将更有份量,你的活着会生机无限。

    对于读书人而言,活着是与书的一生苦恋、永恒拔河。在这场难分胜负的较量中,我们如西语曰:“kill the time”。这是杀死时间的一种努力,我们在与时间的短兵相接中获得几欲欢叫的“快感”,我们的活着成为一种现在进行时而非现在完成时。管它动物怎么“凶猛”,任它上海如何“宝贝”,我们在书中发现了过去、现在和未来,眼睛会变得智慧而神奇。

    对于悲观者来说,活着总归是宿命一场,万物无常,自生自灭,有一种东西将你我的活着衬托成过眼烟云。的确,在这个崇尚“解构”或“消解” 一切的后现代,日人的“生がい”(いきがい即活着的意义)会被人反复地问起再问起。是啊,我们是从哪里来,我们将到哪里去?不要忧伤,也不必绝望,只要你心中想着“活着”两个字,只要你用热血书写“活着”两个字。酉阳人啊,中国人,你将在怎样的姿势中来活着,这是一个大问题。

    2004年7月于四川大学

 

走进四十

    后天,即农历六月二十五是我的四十岁生日,是母亲的第四十个受难日,也是我开始攀登第四十级台阶的日子。

    走进四十,就是走进血脉与回忆的源头,又是回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人生路险,人生路长,哪里有让人喘息的驿站。数着十岁,我在乡间小路上背着书包,走向马鞍山村小和无尽的新奇,晚上在蛙鸣声里,看满天星星窃窃私语,讲述童年和大山以外的距离;数着二十,我在酉酬和五福的天地间研读老子和庄子,最难忘红岩滩水波的红和岩桑村芭蕉的绿,一场最酉阳的雪花覆盖了青春,一生最美的感情永远扎根在那里;数着三十,我在天府之国的平原上流亡,远离母亲的坟茔与挂满刺梨开遍映山红的酉阳,只有土家儿子疲惫的回望,想起酉阳,前生里是你怀中的一根草,下辈子我们也难有距离。

    走进四十,只是走进民族话语的深处。我是土家族永远的儿子,是与那个叫冉仲景的同龄诗人同族的幸运者。诗人说:“谁此时有梦,谁就是世界的中心。”我们的梦栖息在冠军山下,米旺村中,我们的世界早已有了中心,哪里需要另外的中心?走进四十,就是走进一场无休止的文化流浪,一个民族的亲切将游子的惶惑与羞涩照单没收。背靠着酉阳的柔情与蜜意,迈向四十的步伐不再迟疑。

    走进四十,也是走进一场永远的出发之中。孔雀舞在恒河的国度已成记忆,地中海的呼啸和蔚蓝等在那里,大西洋与太平洋的巨浪雄风等在那里。扬帆远行,走进另一种时区,邂逅另一种光年,仿佛从太阳系进入银河系。看语言和文化的离子冲撞又聚合,思想的惊涛拍岸,卷起的是理论的千堆雪。黄河之水天上来,浩浩荡荡不停息,演绎庞德《神州集》。我在六朝的古文前捧起一束唐诗,再搭上一朵宋词,将中国花一路献去,看那西半球的方程式能否得解,东方的催化剂是否温柔甜蜜?

    走进四十,还是走进东方与西方跨文化对话的二十一世纪。向着西天,我虔诚地弯下腰去,触摸那味与韵的灵性双脚,感受那庄严与曲语的东方魅力。向着中国,我深情地鞠了一躬,左手抓起虚实相生的神奇,右手拿起得意忘言的奥秘。我在东方的天空下放歌,古希腊讲着哲学与诗学的语言与我相和。在四十的天空下,我有东方,我有恒河与樱花,我是幸福的傻子。在四十的河流边,我有中国,我有酉阳和桃花源,我不惧怕西风的威力。

    2006年8月作于四川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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