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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里尔克:致俄耳甫斯十四行

2012-09-29 20:18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里尔克 阅读

 被世界大战困扰追逐多时之后,里尔克于一九二一年夏天躲进了瑞士瓦莱州一座初建于十三世纪的穆佐古堡。同年冬天,他在这与世隔绝的环境读到了维拉•乌卡玛•克诺普的噩耗,由此被激发了沉睡一时间的创作力。维拉•鸟卡玛是慕尼黑一个刚满十九岁的舞女,和里尔克曾经不过是萍水相逢,但却在他心中留下了奇异而多变的印象——他为她在短短三星期内写出了两部相连的组诗,即《致俄耳南斯十四行》第一部和第二部,附题献“作为维拉•乌卡玛•克诺普的墓碑而写”等字样。俄耳甫斯是希腊神话中一位音乐家,相传他的音律之美妙足以感动禽兽木石,曾下降地府引领其亡妻欧律狄刻还阳,因违犯禁令(不得在黄泉路上回顾其亡妻的阴魂)而失败,参阅《俄耳南斯•欧律狄刻•赫耳墨斯》(《新诗集》)。里尔克在这两部组诗中,利用神圣歌手俄耳甫斯的神话,显然把维拉•乌卡玛当作欧律狄刻,来寄托他的幽深的渴慕和浩渺的情操。这两部组诗形式上近乎安魂曲,实则同生命、特别是同诗与艺术在生命中的作用相关,表明了作者坚定的信念:即使在横暴的机器工业时代,诗也有力量拯救被威胁的价值。它们都写于一九二二年二月,被传记家们称之为“里尔克的mensis mirabili(神奇的月份)”:第一部(共26 首)写于二月二日至五日;接着写了五首《杜伊诺哀歌》,把这另一部著名组诗(共十首)全部完成;第二部《十四行》(共29 首)写于二月二日至二十日。写作速度之快,真可谓落笔成章,倚马可待,不过同时也证明这些字字珠巩的诗句早已在作者的下意识中酝酿成熟罢了。《致俄耳甫斯十四行》如题所示,每首力求像俄耳甫斯的笛声一样,达到和谐悦耳,宁静宜人,贯穿着一种欢快的肯定或肯定的欢快,恰与《杜伊诺哀歌》的不妥协的、挑战性的宏传气势形成对照,更可以说相辅相成,共同反映了作者整个的精神风貌。作者在这两部作品中以不同的形式赞美实存的倏忽性,或在其倏忽性中赞美实存,颂扬了生与死的同一;他一贯歌颂原始的、自然的事物,批判科技的、文明的现代生活,一贯重视爱的苦难和艺术家气质,一贯热爱终必消逝的世界,只在“歌颂的领域”才承认悲悼:这些永恒的主题思想在这里得到鲜明而集中的表现。完成了这两部杰作,里尔克觉得自己已还清对诗神所欠的宿债,此后写得不多,四年后便因白血病去世。——译者

     第一部(共26首)

1


那儿立着一棵树。哦纯净的超脱!
哦俄耳甫斯在歌唱!哦耳朵里的大树!
于是一切沉默下来。但即使沉默
其中仍有新的发端、暗示和变化现出。
静的动物,来自兽窟和鸟巢,
被引出了明亮的无拘柬的丛林;
原来它们不是由于机伶
不是由于恐惧使自己如此轻悄,
而是由于倾听。咆哮,呼喊,叫唤
在它们心中渺不足道。那里几乎没有
一间茅屋曾把这些领受,
却从最模糊的欲望找到一个通逃薮,
有一个进口,它的方柱在颤抖,——
那儿你为它们在听觉里造出了伽蓝。
(1922 年2 月2—5 日,穆佐,下同)

2

它几乎是个少女,从竖琴与歌唱
这和谐的幸福中走出来
通过春之面纱闪现了光彩
并在我的耳中为自己造出一张床。
于是睡在我体内。于是一切是她的睡眠。
那永远令我激赏的树林,
那可感觉的远方,被感觉的草坪
以及落在我自己身上的每一次惊羡。
她身上睡着这世界。歌唱的神,你何如
使她尽善尽美,以致她不愿
首先醒来?看哪,她起立而又睡熟。
她将在何处亡故?哦你可听得出
这个乐旨,就在你的歌声销歇之前?
她从我体内向何处沉没?⋯

3

神才做得到。但请告诉我
人怎能通过狭窄的竖琴跟他走?
他的感官是分裂的。在两条心路
的交叉处没有建庙为阿波罗。
正如你教导他,歌唱不是欲望,
不是争取一件终于会得到的东西;
歌唱就是存在。对于神倒很容易。
但吾人何时存在?而他何时又将
地球和星辰转向吾人的生息?
青年人,它可不是你的爱情,即令
歌声从你的嘴里喷发出来,——学习
忘记你高唱过,它已流逝一空。
在真实中歌唱,是另一种气音。
一种有若无的气音。神身上一缕吹拂。一阵风。

 

4

哦你们温柔的,请不时走进
并非为你们而发的呼吸,
让它为你的两颊所瓜分,
它在你身后战栗着,重新合而为一。
哦你们幸福的,哦你们神圣的,
你们似乎是心之滥觞。
矢之弓与矢之的,
你的微笑哭泣着永远闪光。
别怕受苦,虽然沉重,
且把它交还大地去负载;
须知山也重,海也重。
即使是你们儿时所栽,那些树木
也久已大重;你们背不起它们来。
但是微风⋯ .但是太空⋯ .

5

不竖任何纪念碑。且让玫瑰
每年为他开一回。
因为这就是俄耳甫斯。他变形而为
这个和那个。我们不应为
别的名称而操心。他一度而永远
就是俄耳甫斯,如果他歌唱。他来了又走。
如果他时或比玫瑰花瓣
多活一两天,又岂非太久?
哦他必须怎样消逝才使你领略!
即使他本人也担忧他活不长久。
由于他的语句已把当今超越,
你还没有陪往的地方他已身临。
竖琴的弦格并未绊住他的手。
他一面逾越一面顺应。

6

他是今世人吗?不,从两界
长成了他宽广的天性。
善于折弯柳条唯有识者,
他熟诸杨柳的根。
你上床的时候,别在桌上留下
面包和牛奶;那将召引亡人——。
但是他,调遣鬼魂的巫术家。
在眼帘的温柔垂顾之下却可能
将他们的幻象搀人一切被观看的实物;
而延胡索与姜香的咒语
对它是如此真实而又明显相关。
没有什么能损坏它有效的形象;
不论来自坟墓还是来自住房。
让它去夸耀戒指,别针和水罐①。

7

赞美吧,这就是一切!他是个注定
从事赞美的人,有如矿苗出自岩石
之沉默。他的心,哦一种为人无尽
流送葡萄酒的暂短的压榨器。
灰尘里的声音对他从未失效,
当他感动于神的榜样。
一切变成葡萄园,一切变成葡萄,
成熟于他多情的南方。
帝王陵寝里的霉腐
不会谴责他的赞美讹误,
也不会说诸神投下了阴影。
他是一名仆役留了下来,
便把亡人的门扉大开
托盘装着水果向他们致敬。

8

哀悼,那哭泣之泉的仙女,
只可消失在赞美的空间,
将我们的挫折守护,
泉水何其清澈,在同一块山岩,
上面还是栅门和祭坛。——
看哪,围绕她宁静的双肩
让人觉得,她是最幼小的一员
在兄弟姊妹似的情绪中间。
欢悦懂事,渴望在忏悔,——
唯有哀悼还在学习;她以少女的柔美
成夜数着那古老的邪魔。
但突然间,她还倾斜而笨拙地
举起我们声音的一个星座
在那未被她的呼吸所模糊的天际。

9

只有那在九泉之下
也举起了竖琴的人,
才能摸索着报答
那无尽的美称。
只有那和死者一起
吃过他们的罂粟的人,
才不会重新丧失
那最轻微的声音。
即使池中倒影
常在我们眼前模糊:
也要认识这个映像。
正是在这双重灵境
声音才显示出
永恒而慈祥。

10

向你,从未离开过我的情感
的你,我致敬,你古代的石谆,
为罗马时代的欢悦山泉
如一首行吟歌曲似地流过。
或者另一些洞开的古墓,有如
一个快活睡醒的牧童
的眼睛(里面为宁静与尊麻气息所充注),
陶醉的蝴蝶正从他们嗡嗡飞出②;
向人们不再怀疑的许许多多,
我致敬,那许多再度张开的嘴唇,
它们已经知道,沉默意味着什么。
我们可知道,朋友,还是不?
生死二者构成踌躇的时辰
标志在人类的面部

11

且看天。难道没有星座叫“骑兵”?
既然这一座稀罕地使我们铭记:
这凭借大地的骄傲。而第二座星,
则推动它把持它并由它托起。
生存的这种壮实性质
不就是这样,被追逐而又被制抑?
道路和弯转。触一下确让人得知。
新的距离。而两者是一。
但它们是一吗?或者两者并
不想同走一条道路?
它们已不可名状地隔着桌子和草坪。
连星宿的结合都把人欺。
且让我们片刻间乐于
相信图形。此亦足矣。

12

万福,能把我们结合起来的精灵;
因为我们真正生活在图形中间。
而时光在以碎步移行
傍着我们固有的白天。
不知我们实际的位置,
我们按照现实的关系行动。
触须在将触须感知,
空旷的远方在承重⋯ .
纯粹的紧张。哦诸力的乐曲!
每种干扰不都通过悠闲的措处
而为你所转避?
农人即使优虑而劳作,
当秧苗变成了夏禾,
他也从不伸手。是土地在送礼。

13

丰满的苹果,梨和香蕉,
醋栗⋯ .这一切用嘴诉说
死与生⋯ .我预料⋯ .
你会从一个孩子脸上读到过,
当他品赏它们的时候。这些来自远方。
可到你嘴里却徐缓而无以形容?
在另有话语的地方,妙趣发现在流动,
意外地从果肉里获得释放。
大胆说吧,怎样给苹果命名。
这种甜味,它刚刚凝缩而稠密,
以便在轻轻建立的口福里
变得清晰,觉醒而透明,
模棱两可,阳光充足,浑身土气,道道地地——!
哦经验,感觉,欢乐——,硕大无匹

14

我们同花朵、葡萄叶、果实交往。
它们说出的不仅是岁月的语言。
从黑暗中升起一种彩色的显现
其中也许还有那肥化土壤
的死者之妒意在炫目。
它们所占成分我们又知多少?
很久以来这就是它们的正道,
将其无代价的精髓印进了沃土。
现在只问:这样做它们可高兴?⋯ .
这枚果实,辛苦奴隶的一件作物,
团成球向我们滚来,可是赶往它的主人?
它们可是主人,就长睡在根部,
并从其丰盈中向我们慨允
沉默膂力与亲吻的这个杂种?

15

等着吧⋯ .其味无穷⋯ .已四下飘忽。
⋯ .只有少许音乐,一次顿足,一次吟哦——:
少女们,你们温情,少女们,你们沉默,
请为被品赏的水果的滋味翩翩起舞!
跳桔舞吧。谁能忘记它们,
忘记它们怎样在自身溺毙
以防变甜。你们享有了它们。
它们鲜美地向你们皈依。
跳桔舞吧。更温情的风景,
请将它从你们身中扔出,好让成熟的那个
粲然于故园的微风之中!发红了,剥去皮
香气一阵又一阵。建立起血缘之亲
同无辜的、不愿被剥掉的果壳,
同充满幸福者的汁液!

16

你,我的朋友,是孤单的,只因⋯ .
我们用语言和指示
使自己逐渐通晓这人世,
也许是它最薄弱、最危险的部分。
谁用手指指过一种气味?——
那些威胁过我们的力量
你固然感觉到许多⋯ .你认识死亡,
你在咒语面前不胜狼狈。
看吧,此之谓共同承受
七拼八凑,仿佛它是全部。
帮助你,将是很难的。首先:望勿
把我栽在你心里。怕我长得大急。
但愿我牵着我的主的手,
说道:这里。这是以扫披着毛皮。


17

最下面,乱成一团,
生机由此升现,
是古老的根部,隐藏的泉源,
人们得未曾见。
冲锋盔和猎手号角,
白髯翁的警句,
兄弟阅墙的英豪,
琵琶似的妇女⋯ .
枝桠挤着枝桠,
没有一根舒展摆荡⋯ .
有一根!哦在上爬⋯ .在上爬⋯ .
可它们依然会折断。
正上面这一根竟然
弯成了竖琴模样。

18

主啊,你可听见新事物
在轰隆在颤动?
报道者纷然而至,
把它们一味推崇。
没有一次倾听安全
留存在这震荡鼓噪之中,
可那机器部件
而今还要求赞颂。
看哪,看那机器:
它们怎样旋转怎样报复
又怎样把我们损害并玷污。
即使它的力量从我们获得,
就让它心平气和
发动吧井为我们服役。


19

尽管世界变化匆匆
有如白云苍狗,
所有圆满事物一同
复归于太古。
在变化与运行之上,
更宽广更放任,
你的初歌在继续唱,
弹奏竖琴的神。
苦难未被认识,
爱情未被学习,
在死亡中从我们远离
的一切亦未露出本相。
唯有大地上的歌诗
被尊崇被颂扬。


20

可是,主啊,请说,我拿什么向你奉献,
你教生物用耳朵的主?——
拿我的记忆:一个春天,
它的黄昏,在俄国——,一匹马驹⋯ .
从村庄向这边孤零零来了那白马,
前面的足械栓上了木桩,
以便孤零零在草原上过夜;
它的鬈鬣又是怎样
以豪放的节拍拍打颈项,
一旦奔驰被粗暴地阻拦。
骏马热血的源泉怎样在喷放!
它感触到远方,那是当然!
它歌唱它倾听——,你的传奇始未
被封闭在它身上。
它的形象就是我的供果。

21

春天又来了。土地
像个懂诗的小孩;
许多,哦许许多多⋯ .为了长久学习
的劳累她获得了奖牌。
她的老师是严格的。我们爱好
老人的须髯白如雪。
现在我们要问:绿的怎么叫,
蓝的怎么叫:她了解,她了解!
土地,放了假的土地,你真幸福,
和孩子们一起耍吧。我们要捉住你,
快活的土地。最快活的才会成功。
哦,老师教给她的,多不胜数,
还有印在根部和长长的
棘手的茎部的一切:她在吟诵,在吟诵!

22

我们是原动力。
但把时间的脚步,
视作小事细故
在永久的持续里。
所有匆匆而去者
均如云烟过眼;
那恋恋不舍者
在将我们奉献。
孩子们,哦别把勇气
抛向试验飞翔,
抛进了速度。
万物在休息:
暗与光,
花与书。
(1922 年2 月2—5 日)

23

哦正是那时,当飞行
不再为了自己的原故
攀向天宇之静穆
而满足于本身,
以便在明亮的侧影中,
作为成功的器械,
扮演风之爱宠,
稳健,袅娜,摇曳,——
正当一个纯正的去向
胜过幼稚的骄傲
做于不断成长的机械,
那人已接近远方,
将为锦标所倾倒,
而成为他所孤独飞抵的一切。
(1922 年2 月12 或13 日)

24

难道我们应当摈弃我们古老的朋友。
伟大的从不招摇的诸神,只因我们
严格磨练的硬钢对他们并不相投,
或者应当忽然在一张地图上把他们找寻?
这些强有力的朋友,他们劫持
我们的死者,却从不靠拢我们的车轮。
我们已经远远推开我们的盛筵——,我们的浴盆,
而对于我们久已太迟的他们的信使
我们总还赶得上。更其孤零零
全然彼此相依,并不彼此相识,
我们不再走小路作为美丽的迷径,
而是作为直线。唯有在汽锅中还燃炽
往昔之火,并举起越来越大
的铁锤。但我们像洑水人力气每况愈下。
(1922 年2 月2—5 日,下同)

25

你,我认识你,像一朵不知名的花,
我想再一次记起你,把你指给他们看,
可你,你已经被人摘掐——
抑制不住的叫喊之美丽的女游伴。
先是舞女,她突然停住犹疑不定
的身体,仿佛她的青春被注入了古铜;
悲叹着,潜听着——。是的,从那些达官贵人
她的音乐落入变化了的心胸。
疾病临近了。已为阴影所侵袭,
血液暗淡地涌流着,却暂时带着嫌疑,
涌向了它天然的新春。
一而再,为黑暗与沉沦所掣肘,
它在尘世闪耀着。直到猛烈的敲叩
走进了废然而开的门。

26

但你,神圣的你,到最后还在响的你,
一旦为成群被鄙弃的狂妇所袭击,①
便以和声盖过了她们的叫嚣,你美丽的,
你熏陶人心的演奏从破坏者中间升起。
她们一个也不能破坏你的头颅和竖琴
不管她们如何愤怒扭打,而且她们猛投
到你心坎的尖利的石头
对你将变得太软,并天生能够倾听。
最后她们为复仇心嗾使,把你打得稀烂,
当时你的音响还逗留在岩石和狮子体内
在树木和鸟群中间,你现在还在那儿咏叹。
哦你消失了的神!你无尽的痕迹!
只因敌意最后猛然把你支配,
我们作为自然的嘴巴,现在还听得见你。
 

 

第二部(共29首)

1

呼吸,你不可见的诗篇!
与自身的生存频频
进行纯洁交往的宇宙空间。
我借以将自身和谐实现的均衡。
孤独的波浪,我是你
渐次而动的海洋;
你是最节俭的一个在所有可能的海洋里,——
那赢得的宽广。
这些宽广的地方已有多少是
在我体内。阵阵风起
有如我的儿子。
你可认识我,空气,你,仍充满一度属于我的住址?
你曾是光滑的树皮,
我的话语的弧线和叶子。
(1922 年2 月23 日前后)

2

有时像大师一样,匆忙
靠近的树叶勾勒出真正
的线条:于是镜子时常将女郎
神圣无匹的微笑纳入自身,
当时她们独自试探晨曦,——
或仍带有陪侍灯火的光泽。
而在真实脸庞的呼吸里,
后来,只落进了一道反射。
眼睛一度从冷却壁灶
的黢黑灰烬之所见:
乃是生之一瞥,旋即永久消混。
啊,大地,这耗损谁又知道?
只有那人,他仍以赞美的音弦
歌颂那生而完整的心。
(1922 年2 月15—17 日,下同)
3

镜子:还从没有谁描写
过你们,知道你们的本色。
你们,是怎样为筛子的孔穴
所充满的时间之间隔。
你们,还是空厅的挥霍者——,
天暗下来便像树林一般宽广⋯ .
又如鹿之十六叉角,枝形灯光放射
穿过你们人迹罕至的荒凉。
时或你们充满着画面。
有一些似乎走进了你们身子一——
另一些由你们送走,还踌躇不前。
但最美者将留下来——,直到那
明亮的无拘无束的那喀索斯
渗进了她的矜持的脸颊。

4

哦,这可是不曾有过的动物。
他们并不认识它,但不论任何情况
都爱着它——它的漫步,它的姿态,它的颈项,
直到静静的凝眸之光束。
诚然它不曾有过。但因他们爱它,它便是
一个纯洁的动物。他们把空间不断让出。
在那明亮的被闲置的空间里,
它轻轻抬起了头,几乎无须
存在。他们不用任何谷物把它养活,
永远只用一种机会使它可能存在。
而这机会竟给予动物如此力量,
以致它从额头长出了一只角。一只角。
它浑身素白向一个少女走来——
出现在银镜中并在她身上。


5

花的肌肉,由白头翁
在草原清晨次第开放,
直至它的膝间给涌
入了诸天多声部的光,
在受领不尽的紧张肌肉
之寂静的花星里。
有时如此丰满到难以忍受,
以致沉没星辰示意休息
也几乎不能归还给你
那弹回很远的叶边:
你,是多少世界的决心和气力!
我们,粗暴的人们,却活得久长。
但在什么时候,在整个生活的哪一面,
我们才终于成为受领者而又开放?
(1922 年2 月15 日下同)

6

玫瑰,你正襟危坐,对古人来说,
你是一只圣餐杯,边缘简朴。
对于我们你却是完满的数不尽的花朵。
是永不枯竭的题目。
你雍容华贵似乎一层衣又一层衣
裹着一个仅由光辉构成的肉身;
而你零星的叶片又同时
对任何衣裳加以回避和否认。
你的芬芳几百年向我们呼唤
它的最甜美的名字;
突然它如同荣誉留在空气中间。
虽然如此,我们仍不知如何称它,我们猜度⋯ .
而记忆却转向了它,那记忆正是
我们曾向可呼唤的时刻所祈求。

7

花啊,你们毕竟与长于布置的双手相关,
(那昔日和现今的少女们的纤手一双双),
你们时常从犄角到犄角给摆在花园桌面,
萎靡不振还带有轻伤,
等待着将会从开始的垂毙
使你们恢复健康的水,而此番
再次被高举在对涌流的两极
有所感觉的手指中间,那手指行善
胜似你们之所料,你们这些娇花,
当你们重新发现自己在水罐之中,
慢慢凉却而少女们的温馨则如由你而发
的仟悔,如沮丧的困人的罪过
由于被采撷而犯下,——再次使你们同
那些与你们在绽放中交映的人们相依托。
(1922 年2 月15—17 日,下同)

8

你们少数几个旧日童年
在分散的城市花园里的游伴:
我们怎样碰在一起,偷偷寻欢
又像羊羔带着说话的传单,
作为沉默者交谈着。一旦我们高兴,
将不属于任何人。又是谁的?
又怎样溶化于所有行路的人群
而且长年累月陷在疑惧里。
车辆生疏地从我们身旁滚过,辚辚向前,
房屋围着我们,坚固而不真实,——从没有谁
认识我们。万物之中真实的又是什么?
没有什么。只有球。它们绝妙的弧线。
连孩子们都不会⋯ .偏偏有时走来了一位,
啊哈,一个人在落球下面走过。
(纪念埃贡•封•里尔克)


9

你们法官,不要夸耀刑具已属多余
或者铁链不再往颈上悬挂。
没有心,没有心会激动——,因为一次所企慕
的悲悯之发作会更敏感地将你们丑化。
通过由断头台送回来的光阴
之所获,不啻儿童从往年生辰
获得他们的玩具。他与众不同地走进
纯洁的,高大的,像门一样打开的心,
那真正悲悯的神。他来势汹汹,
容光焕发地四下扩张,一如所有神性。
胜似向泰然自若的大船吹来的一阵风。
不下于隐蔽的、轻巧的觉察,
在内心沉默地赢得了我们
有如从无限交配赢得一个悄悄游戏的娃娃。

10

机器威胁着努力获得的一切,只要
它胆敢飞扬跋扈而不就范。
除非妙手还将更美丽的犹疑炫耀,
它会为更果决的工程把石头更猛烈地砍。
它在任何地方都不落后,免得我们一度将它摆脱,
它还在寂静的工厂里充分地加油。
它就是生活,——它自以为最善于生活,
以同样的决心整顿,创造而又摧枯拉朽。
但我们的生存仍被蛊惑了;它仍起源
于一百个地点。是纯粹力量
的一种游戏,无人接触到而不匍匐惊叹。
在不可言说的事物面前言词仍微嫌枯涩⋯ .
而音乐,永远新颖,用最震颤的石方
在不适用的空间建构它神化的屋舍。

11

继续征服的人啊,自从你从事狩猎这一行,
便产生了许多冷静安排的死亡规矩;
我认识你,胜似认识陷阱和罗网,
你那在中空的喀斯特悬挂下来的帆布。
人们悄悄把你挂了进来,仿佛你是庆祝和平
的标志。可是接着,旁边的仆役在抖动你,
——于是,从洞穴中,黑夜把一小群眩晕
的白鸽扔进光里⋯ .但甚至这样也有道理。
旁观者远没有一丝怜悯,
不但是猎人没有,他机警而积极
完成着及时被证实的一切。
杀害是我们的飘忽悲伤的一种变形⋯ .
在欢畅的精神里对我们自己
发生的一切才是纯洁。

12

决心变形吧。哦且为火焰而兴奋,
其中一件以变化自夸的事物躲你很远;
那个控制尘世的设计心灵
在形态的回旋中只爱转捩点。
坚持不变的一切,已经变得麻痹;
在朴陋灰色的保护下可曾幻想自身安全?
等着吧,一个最严酷的从远方警告严酷的。
悲哉——:不存在的铁锤挥向前!
谁像泉水一样涌流,将为认识所分辨;
于是认识引导他,他已为明快创作而欣悦,
创作常以开始来结束又以结束来开始。
他们惊叹着走过的每个幸福空间
乃是分离的儿孙。而变了形的达佛涅
希望你变成风,自从她能像月桂一样感知。


13

首先预期离别吧,仿佛它在你
身后,恰如刚过的冬天。
因为在所有冬天里这一次漫长无比。
为了过冬,你的心总得忍着点。
永远像欧律狄刻一样死去吧——,攀登着歌唱。
攀登着赞美,回到那纯洁的关系。
这里,在消失者中间,在这衰微的国土上,
去做一只叮� .作响的盏子,它已眶啷一声粉碎。
去做——同时须知非存在的条件

去做你的内心悸动之无穷的深渊,
你将圆满完成这悸动在唯一这一次。
丰足自然的贮存,那不可言说的总和,
其中有些用旧了,有些麻木而又缄默,
高高兴兴把你自己也算进去,并抹掉那个数字,

14

看花吧,这些忠于尘世的花卉,
我们从命运的边缘向它们出借命运,——
但有谁知道!如果它们悔恨自己的枯萎,
就该由我们成为它们的悔恨。
万物希望翱翔。我们却像负重者四下踯躅,
把一切放在自己身上,仿佛对重量有所迷恋;
哦我们是怎样磨人的老师对于各种事物,
因为它们得以保持永恒的童年。
如有人把它们纳入亲切的睡眠并同事物
一起沉睡——:哦他会怎样日新月异
从共同的深渊悄悄走出。
他或许会停留下来;而它们会绽放他赞美
他,那个悔改者,他等于它们之一,
等于草原风中所有静默的兄弟姐妹。

15

哦泉之口,你给予着,你是口,
说着一件永不枯竭的、洁净的事物,——
你,对着水的流动脸部,
是大理石的面具。而且是在水渠源头
的背景中。从远处
经过坟墓,从亚平宁
的斜坡他们把你的言语
带给你,直到你的下巴老得黑森森,
那言语便向面前的容器里直落。
这是躺下来睡着的耳朵,
大理石耳朵,你一直向它说着话。
一只大地的耳朵。可大地只会
同自己说话。如果插进来一只水杯,
她会觉得,你打扰了她。
(1922 年2 月17 日)

16

一再为我们所开耕,
神是治病救人的地带。
我们明察秋毫,只因希望知情,
他却泰然自若又无所不在。
即使他将纯洁的贡献
纳入其世界,亦无异
于漠然与空闲
的终点相对立。
只有死者才饮
自此处为我们听见的泉井,
当神沉默地向他、向死者颔首。
我们只有喧嚣可领受。
而羔羊出于更沉默的本能,
恳求它的小颈铃。
(1922 年2 月17 日—19 日,下同)

17

在哪儿,哪个总被幸福浇灌的花园里,哪棵
树上,从哪个悄然脱叶的花萼
成熟了异样的安慰之果?这种
美味的果实,你或许在你的贫穷
之被践踏的草坪上找到一枚。时而你
诧异于果实的肥硕,
它的完整,果皮的滑润,诧异
于鸟雀的轻浮竟未预先将它们从你剥夺,
连下面虫豸的嫉妒亦未能。可有树木为天使所飞越,
并被隐蔽的迟缓的园丁们培育得如此特别,
以致它们为我结果却又不属于我们?
难道我们从不能够,我们这些幻影和幽灵,
通过我们仓促成熟又重新凋零的操行
去干扰那个沉着夏日的恬静?


18

舞女:哦你是消失在行进中的
一切的移位:你怎样将它呈献。
而结尾处的旋转,这株从运动长出的
树,它曾否完全占有努力获得的一年?
它寂静的树梢曾否蓦然花开
使你刚才的摆动向它簇拥?而在她头上
曾否有过太阳,有过夏天,那热量可还
是从你身上产生的不可计算的热量?
但它结果了,结果了,你的销魂之树。它的果品
安详宁静,可不正是这些:这渐趋
成熟而有条纹的水罐,和更其成熟的水瓶?
而在图画中:你线条黝黑的眉黛
速写在自己旋转的四壁
之上的素描可曾留下来?

19

黄金住在纵欲的银行里什么处所
并同千百万人结成知己。但那行乞
的盲人哪怕讨一枚铜币
都像个无望的地点,像橱柜下面尘封的角落。
沿着这些商号金钱安如家居,
似乎穿戴着绸缎,肉红衣料和呢绒。
他,沉默者,站在所有醒着或睡去
仍在呼吸的金钱的呼吸间隙之中。
哦它夜间又怎样捏拢,这只永远张开的手。
明天命运再次将它带来,每天
它将它伸出去:乖巧,卑劣,脆弱不堪。
唯愿有个人,一个旁观者,终于惊诧地参透
并颂扬它悠久的存在。只有高唱者才畅所欲言。
只有神圣才听得见。

20

星辰之间,何其遥远;然而,更其遥远。
是人们此时此地学到的一切。
例如,一个人,一个孩子⋯ .另一个在他旁边——,
哦远得多么不可理解。
命运,它也许以存在之指距来测量我们,
它使我们觉得生疏;
想想吧,只要多少指距就可从少女量到男人,
如果她既躲避他又将他记住。
一切都很遥远——,而圆在任何地方都合不拢。
看看菜碗里,在兴冲冲布置的餐桌上,
那古怪地把你盯着的鱼脸。
鱼是哑的⋯ .,人曾想到。又有谁懂?
但难道就没有一个地方,人不用讲
就讲出了鱼的语言?

21

我的心啊,歌唱你所不知的花园吧;有如玻璃
铸成的花园,多么明媚而不可企及。
伊斯法罕或者设拉子的水和玫瑰,
幸福地歌唱它们,颂扬它们吧,它们无可比拟。
我的心啊,告诉我你从来跟它们割不断。
告诉我它们想着你,它们成熟了的无花果。
告诉我你同它们的、吹向繁茂枝桠之间宛若
吹向脸庞的和风相往还。
不要错认为,已经采取的决定:
活下去!有什么匮乏。
丝线,你已给织进了织品。
无论你在内心认同于什么图案
(即使它霎那间来自痛苦的生涯),
也要觉出,是指整个赫赫有名的壁毯。

22

哦听凭命运如何:吾人之生存
富丽堂皇,沛然横溢于公园,——
或者有如残剩高门
旁边的石头人,在阳台下面辗转不安!
哦铜钟,每日扬起它们的木杆
迎敲着日常的沉闷。
或者,在凯尔奈克,是圆柱,圆柱,
那比几乎永恒的庙字活得更久的一根。
今天盈余冲击着,这些盈余
只是从水平的黄色白昼仓促
冲进了发出过分耀眼光芒的良宵。
唯狂躁化为乌有,痕迹不留一点。
飞翔的曲线横空而过,那些把它们引开的曲线,
也许无一是徒劳。但供人凭吊。

23

请在不断向你说不的
你的那个时辰向我呼唤
它像狗脸凑近你讨乞
却又一再掉转,
当你想最终把它抓住。
于是被剥夺的大半归你所有。
我们无事可做。我们曾在那儿被摈除。
那儿我们原以为会受到问候。
我们渴望一个立足点
我们有时对于老人是青年,
而对从未有过的一切又有嫌老气。
我们只有在仍然赞美时才公正无邪,
因为我们,啊哈,是枝桠是铁
是成熟的危险之甜蜜。

24

哦这种喜悦,永远新颖,来自疏松的黏土!
几乎无人曾向最初的冒险者予以支援。
虽然如此仍有城市兴起在被祝福的海湾,
虽然如此水和油仍灌满了瓦壶。
诸神,我们首先在大胆的图稿里规划他们,
可乖张的命运再次破坏了我们的图稿。
但他们是不朽者。看哪,我们可能
听到那一位,他最终也会把我们听到。
我们,一个活过千年的世代:永远充满
未来儿童的母辈和父辈,
它有朝一月会超越我们并震撼我们,只是稍晚。
我们,我们永远孤往一掷,时间我们有的是!
只有沉默的死亡,它才知道我们到底是谁,
知道它始终赢得了什么,当它出借我们时。
(1922 年2 月19—23 日,下同)

25

听吧,你已听见第一批
钉耙在劳作;还有人的节奏
在强劲的早春大地
之屏息的寂静中。君知否,
来者似未被尝过。那经常
来过你身边的,你觉得它好比
新事物重新来临。你永远在希望,
却从未得到它。它却得到了你。
连越冬懈树的叶子
到晚间也发出一种未来的褐色。
有时微风成为一个标志。
黑黝黝是灌木林。肥料一层层
堆在沃野现得更其浓黑。
每个逝去的时辰变得更年青。

26

鸟的呼喊使我们惊心动魄⋯ .
任何一旦被创造出来的呼喊。
可连孩子们,在露天里游玩,
也从真实的呼喊旁边呼喊而过。
呼喊偶然。在这个世界的空间
缝隙里,(完好无损的鸟的呼喊进入
其中,如人之进入梦幻——)
它们把它们绝叫的尖劈楔了进去。
悲哉,吾人置身何处?越来越逍遥。
像断了线的风筝
我们追逐在半空,四周镶着哄笑。
被风撕成碎片。——请把呼喊者加以安排,
歌唱的神!好让它们呼呼作响地苏醒
带着头颅和竖琴如潮水般涌来。

27

果真有时间,那摧毁者?
它何时在沉睡的山上粉碎城堡?
这颗心,永远属于诸神的
心,造物主何时对它施暴?
果真我们如此胆怯而脆弱,
恰如命运希望那样完成
我们?难道童年,那深沉的。充满许诺
的童年,在根本上——到后来——寂静无声?
啊哈,一现昙花之幽灵。
由于轻信而多情
有如一缕轻烟消亡。
凭借我们的本色,连同我们的推动,
我们依然见重于神性传统
之持续的力量。

28

哦来了又去。你几乎还是孩子,且婆娑
起舞,使舞姿一瞬间完美无瑕
朝向那些舞曲之一的纯洁星座,
我们在其中暂时凌驾
于呆板整齐的自然之上。因为它勃然
而起,充分倾听,正当俄耳甫斯歌唱时。
你从那时起一直激动不安,
又微微惊愕,如果一株树久久凝思
是否为了倾听陪你一同前去。
你恰好知道那个地方,有竖琴轰然
升起——;那闻所未闻的中心点。
为它你试探着美妙的脚步,
希望有朝一日将朋友的步伐和颜面
转向神圣的庆典。

29

多么遥远的静默的友人要知道
你的呼吸怎样还在把空间添增。
在那阴郁钟架的横梁上,且教
你自己发声吧。什么将你一点点耗损,
它对这种生计毕竟是一种补益。
请在变化中走出走进以求姻熟。
然则什么是你最苦恼的经历?
如果你觉酒苦,请变葡萄酒。
今夜由于奢侈且发扬
魔力在你的感官的十字路口,
且感知它们希罕的邂逅。
如果尘世把你遗忘,
且对寂静的大地说:我在奔流。
对迅疾的流水说:我在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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