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2年六月我曾写过一首非常触眉头的诗《大家都要走了》。开头三句我是这样写的:
「还没有开始送客
看样子,大家都要走了
好像筵席已散,灯即将关」。
记得那年年底, 世界笔会台湾分会举行年会,要求参与成员各诵一首诗或一句吉祥话作为余兴节目,我自以为是的朗诵了这首诗,谁知我还没将整整才十五行的诗念完,底下即有人说「搞什么吗?快过年了,大家都要欢欢喜喜团圆,走什么?」果然念完之后。大家一片哗然,信佛的赶快念起「阿弥陀佛」;信耶稣基督的说「哈利路呀!」,都在念咒驱除霉气。我真是羞愧得想躲起来。后来这首诗不知怎么传到了大陆,正值好几位大陆诗人莫名其妙的自杀,有熟识的人便将这不断的惨剧归因于我那首诗。「你不是说"大家都要走了吗?"」当时我好恨怎么老来成了这张乌鸦嘴!
今年上个月,四月三日那天当我突然听到远在美国加州的老友散文诗专家秀陶的噩耗以后,也曾埋怨英国诗人艾略特那张乌鸦嘴,在他长诗《荒原》一起始便说「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现在不也在应验?四月一开月便残忍的带走了好几位优秀中国诗人。秀陶便是其中的一位。
秀陶是1954年纪弦先生创立的现代派一百余位社员中的一位,初时他尚是开南商工的一名高中生。后来毕业于台大商学院。现代派青年诗人个个豪气干云,不可一世,秀陶在当时并不十分出众,只是与几个尖子人物商禽等人要好。直到六十年代他突然消失、到了越战打得正酐的中南半岛越南,居然与蓝星诗社的大将吴望尧在越南首府西贡合作开起化工厂来,刚开始作非肥皂等产品卖得火红,但两个杠子头终因意见不合而拆伙。 复又因越战失利,美国撤兵,他们这些外侨也跟着逃离,吴望尧回到台湾,秀陶则和好多越南诗人一样,辗转流浪到了美国加州,从此在加州落地生根聚妻生子。只有写诗这个老行当仍然不离不弃,因为他和与他同样钟情于散文诗,并独自创办「新大陆」诗刊的越华诗人陈铭华碰了面。而且非常要好。除了支持这份难得在海外生根发芽的华文诗刊外,仍不时有作品在台湾各诗刊发表。
但从那时开始,秀陶始终坚持只写他一直钟爱的散文诗。这在大部份写诗的人都认为散文诗不是诗,甚至连散文都不是的偏见下,要有这种面对千夫所指的勇气。实在是非常难得。主要是秀陶对散文诗这种文体的认知,和称之为「散文诗」的定义不如一般人认知的那么复杂。且不会有那么多欲将这一文类称之为诗的大道理。他的定义非常简单,即是「以散文体写就的诗篇便是散文诗」。既非朱自清的(荷塘月色),亦非徐志摩的(我所知道的康桥),更非周作人的(三味书屋)等等那样美的抒情的散文。即是他认为诗的外在形式并不重要,有无诗的本质才是重点。2000年十月,秀陶亲自寄赠我一本他全部自己亲手选纸、装订、印刷的手工书,连书名「死与美」和「秀陶着」这两组封面和书脊上唯一的装饰都是他用特殊的纸类制作胶着上去。这本手工书内有他1985年以后所写的全部散文诗作,他说在这以前的全部所有作品,他从未剪存,不顾而弃之。这本书最奇特的是诗集后面附录他自撰的「简论散文诗」,厚达七十七页。对散文诗的来龙去脉,巨细无遗的中外旁征侧引,道尽了你不得不佩服的他对厚积散文诗广泛知识的认真。他在文前并引了Herry Green在"Pack my Bag"一段话,最后那句是「应自石中抽出眼泪」,可见他对以散文组织成诗之重视。
有人看过他这么厚重的散文诗集以后、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是有位简顾先生在秀陶的《会飞的手》诗集出版时曾留言说:「天色更亮,一无帘幕,想着秀陶的诗论写得比其诗好。但这并非是说他的诗不好,只是他的诗论更甚。在二十世纪后半以降,岛屿的现代诗便受分行和抒情所笼罩,都受到指摘,都藏有病灶。」简先生对秀陶诗的看法见仁见智,我无特别意见。倒是他说秀陶的诗论写得好我是完全同意,且我认为他的追求真实,遇有疑问即挖根究底,绝不乡愿姑息的认真精神,特别使我打心底敬佩。我可以将他于1997年六月在台湾诗学季刊第十九期上「诗战场」中的一些《读诗随笔》的文章。道出其原委。
台湾现代诗在早期自六十年代开始,由于书禁及对外闭塞,所以诗学知识的饥渴极为严重,只要是来自西方的诗刊,诗集,诗论,那怕只有一两句看来新鲜或从未听闻过的诗句或理论,便将之奉为经典的将之引用或宣扬,不断在诗的出版物或学术场合上出现,以炫耀其诗的学识多么先进渊博。其中有德国诗人里尔克在他《时间之书》一诗中有这样两行极为大家所喜爱:
「时间!我如何俯身向你
以金属锤击的声音」
这两句里尔克的诗,在台湾风行流传了三十多年从来也没有人置疑过它的翻译是否正确无误,或用词不当。但是俱有好奇且遇疑惑即会刨根追到底的秀淘,却没有放过这一因当时普遍外文程度欠缺,而不识其也会有错误,而突然在1997年台湾诗学十八期的「诗战场」专栏发难,题名「时间呵。牛毛呵!」指出这句中的首句「时间!我如何俯身向你」是译错了的,应该译成「时辰俯身向我」才对。因为无论德文原文或英译的版本都是「How the hour bows down, it touches me」,此处hour指的是时刻。钟点或我国古代的时辰,是可数的一小时。两小时。本来就应该译成「时刻」(hour)俯身触向(touch)我,却变成「时间,我如何俯身向你」,等于将原主词与受词颠倒互换,完全扭曲原意。秀陶煞费苦心,找了德文原文和好多英译及中译的这首诗,而写出这篇诓正的文章。他说看到了这个翻译的小错,错了几十年,从不见有人发现,他乃很严肃的道出。然而他没想到,这篇短文却意外地引发了当时台湾诗坛大老罗门的不满,说 「我在五、六十年代读别人翻译里尔克诗中即是这样的诗句。」意思是这样的译出是诗眼的所在,早就大家认知的。还写出文章辩驳,文中却大量陈列自己的写诗丰功伟绩,和自己写出的名句名篇等等,秀陶被罗门纠缠了好一阵子,他说遇到这样的大老,他也不知该怎么办?
2014年四月卅日,多年不见的秀陶,带着不良于行的病躯,坐着轮椅从美国加州居处回来探亲。他首先和我来电话,要我约和当年玩在一起的老友见上一面,喝上一杯。他虽行动不便,但却还精神十足,说话声音洪亮。我当即告诉他,当年的五公,只剩毒公张拓芜还很精神,而且享受含饴弄孙之乐,其余的冷公辛郁刚过世,温公商禽早走一年多了。他听了之后半天难过得说不上话来,到底也算是乱世中过来的青年游伴呵!那次我这「现代派」外所剩的化外人陪他在方明书屋中,找来也是坐轮椅的拓老和另外几位男女后辈聊天喝茶,让他和我们畅谈回味当年一个下午。算是他在世和台湾最后的一次见面吧!时间总是残酷无情呵!
202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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