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得两诗人诗集,李亚伟的《豪猪的诗篇》,余怒的《余怒诗选集》,都厚厚的,有点要“盖棺”的意味。这二人,每有新作,我都会找来读,且均能读出感觉来。但两人的诗集摆放在一起读,却生出不少的诧异。
余怒,最早知道他是在1997年吧,有一次沈浩波打电话,说他认识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诗人,值得注意。此人一向一惊一乍的,我没当回事。过不久收到余怒的自印诗集《余怒九十年代作品集》,当时读了,都有点傻掉了。几乎无话好说。“钟敲十三下,当,我取消你……”之类的,当时在很多诗友的口中流传。后来见过一面,但没细谈。再后来,他在给我的一封信中,谈及我诗中“无言”的东西减少了,他深以为憾。我想我当时所追求的东西,与他所期待的大概有所不同。我正在不断地调整自己,以使自己更加明晰。看看我现在的写作,“无言”依然存在。在我看来,“无言”不是“无”,而是另一种形态的“有”,是真实界的另一种状况,譬如有了光,阴影自然存在一样。“无言”不是“说不清”,而是实存的、不可说的、神秘的事物。对“不可说”者,仅靠“语言本身”来呈现,是很难的,我对此心存警戒之心,不敢放肆。这是一种语言的乌托邦主义。“不言”并非作者真的就没有看到而无所言,而是看到了那个“无”,然后再由“不言”的“言”来表达。“表达”就是作者对语言的使用。但并非役使。“强指”在我看来是对语言的一种撕裂,这会造成意想不到的组合效果,但是它依然是“无知”的,是“盲目”的。我喜欢余怒诗中的“不言”,而这种“不言”恰恰是“言之有物”的,比如他写的“悲伤时,他将身体绕在单杆上,有人喊他,他绕得更紧”,这是“实有”,与卡夫卡有点相通。但不是“变形记”,他不变形,而是看到阴暗中的真实,看到“无”中的“实有”。歧义、混沌、荒谬,这些都是指向“真相”的必由之路。我还是承认有一个“真相”在的,而余怒似乎连这个也要否定。“真相”需要“看者”,需要一个观察者去“表达”,而不是一个旁观者。在余怒的写作中,“不言说”似乎是他的核心所在。他不表达,不参与,而让语言自身呈现。但事实上,作者的身影无处不在,比如“强指”,其实也是一种人为的安排,它已脱离了词语间的自然的“因果关系”。
李亚伟对语言的态度完全相反。余怒制造语言的乌托邦,李亚伟则完全抛弃了诗的语言,他活成了诗,偶一落笔,人便现形。这个人,一辈子可以斗酒诗千篇,也可以数年来一首不写,却都是诗。他对诗,绝无苦行主义的,诗是他的小妾。这样的诗人,叫人看了直叫惋惜,他宁愿去斗酒,去搞女人,也不去写一首诗。世界是泡在酒里的,不是泡在诗里的,写不写出来,又有何关系呢?但也不要轻易说什么“天才”之类的话,很多诗人,如果你窥到了他“手艺”的秘密,也就是窥到他在一张白纸面前的踌躇、焦虑与自负之后,你就再也不敢将“天才”一词吐出口了。比如余怒,你看他每首诗的写作时间,很有规律的,几乎每隔几天就有一首诗出来,很少间断,也很少“喷涌”。他自己说是个“苦吟诗人”,一首诗要吟好几天,辗转反侧好几天……李亚伟不说,但我们也能窥得,他不是斗酒诗百篇的李白,张小波说他看到了李亚伟这个莽汉诗中的“天才的弱”,这话说得极好。至于说“源头性的诗人”,在我看来则有些过了。汉语诗歌三千年,亚伟的诗歌,也算得上“源远流长”了,他只不过是在做一种新诗的继承而已。他不是豪猪式的强力诗人,更非什么反文化的斗士,他缺乏足够的文化批判能力,他只是凭血肉之躯,而且他诚实,本质,不隐藏。后期,他稍稍藏起了自己,所以才会天上人间。前期的他是一种时间的打通,与古人对酌;后期的他又打通了空间,上升到了双鱼座。
这两个人,一个诗里全是“我,我,我”,有些口吃和气喘;一个则是“无我”,“我”就站在一旁,仿佛诗之死活与我无关;
一个写诗像是喝高了,一个写诗像是夜游症;
一个在不断地打开,打开,双臂便如同翅膀,飞上了天;一个则不断地闭合,闭合,越来越小,成为一个点,一滴药水;
一个诗篇以银河系为界,在群星间不停地穿梭;一个从不走出家门;
一个离不开女人的诗,一个无性的诗;
一个在九十年代几乎就不写了,一个却在九十年代突然发力。也就是说,一个属于八十年代,另一个属于九十年代。
20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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