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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渔访谈录:我已经很少有不平衡的感觉了

2018-05-08 09:30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中国诗歌》访谈录

采访者:熊 曼

我是考虑了投入产出比的

熊曼:在提问之前,读过一些你的随笔与诗歌,你给我的感觉很有个性。说说你的写作理念?

朵渔:第一个问题就难住我了。

我翻了一下以前类似的访谈,发现我关于“写作理念”的说法不下四五种。我记得每一次思考“写作理念”这个问题的时候,都是认真的,但如此多的说法说明我的“写作理念”并非恒定不变的,而是左右摇摆的,甚至是自相矛盾的。这让我怀疑我到底有没有一个所谓的“写作理念”。

理念这个东西类似于一种最高律法,你写下的每一个字都要接受它的审判。但写作活动又是最自由自在的,是与人的精神、肉身、经验相关的,而这些东西恰恰又都是变动不居的。

因此,我现在对“写作理念”持这样一种态度:你一切的写作活动大概都是为打破那个自我设定的“写作理念”所做的堂吉诃德式的努力。你冥冥之中能够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心头闪光,能够朦胧地意识到前方有一个目标在等着你,你辛辛苦苦地朝那个地方走过去,走到之后才发现,哦不是,都不是。写作在这个意义上是一项失败的事业。但回过头来看,你毕竟已经走出了那么远的路程,那呕心沥血的每一步,其实皆可称之为人生。

理念就是自设的诱饵,但如果没有这个诱饵,你大概一步都走不动吧。

熊曼:笔名为什么叫朵渔?有什么故事?

朵渔:没有故事,就是两个很舒服的汉字,被我拼在一起,以作为自我命名。

拼接词语,自我命名,这大概也是诗人惯常的伎俩。笔名源自一种自我命名的冲动。人和名之间是会相互塑造的,因此自我命名还是要谨慎。

我的朋友沈浩波曾给自己起了个笔名叫“仇水”,但是他的名字里全是水啊,这不是要自己干掉自己吗?于是放弃。现在网络时代,每个人都有一堆ID,笔名时代已过渡到匿名时代。我去新浪微博注册,发现“朵渔”早已被抢注了,叫“朵渔这个”、“朵渔那个”的足有几十个。这种感觉很怪异。朵渔只有一个,但我却每天都能在网上碰到十几个朵渔。

熊曼:你选择辞职回家专事写作,这是大多数诗人所没有的勇气。在目前中国,文学类稿酬普遍偏低的情况下,你何以作出这一决定?

朵渔: 肯定也是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我倒没有考虑稿酬高低,但的确是考虑了投入产出比。你提到“勇气”,其实跟勇气关系也不大。

我们可以算笔账:设生活的恐怖系数为X,人际关系的压力系数为Y,每天花8小时投入一种母鸡下蛋般的工作,而这只蛋还必须符合一定的政治标准和社会规范。假设每只蛋卖5毛钱,一只鸡一天产3只蛋,卖出2只,1只作为税收效忠,而母鸡每天得3毛钱,其余的钱将作为系数X和Y的正常消耗和Z的政治回扣。如此这般下蛋不止,突然有一天你下的蛋被宣布为坏蛋,你的下蛋资格可能就会被终止。

这样下了10年蛋后,问:你最多还能下几年蛋?你生命的全部意义就是在那个叫单位的地方下蛋吗?那偶尔产下的坏蛋是不是真的包藏着祸心?你能不能离那些XYZ远一点?我数学不好,但算来算去还是觉得不合算,就回家了。

熊曼:除了写诗,你还是一位民间学者,写了大量的文史随笔,随笔中体现了一个学者的社会担当。是什么促使你产生这种担当?

朵渔:说简单了,担当是一种自我需求,没有点压力自己就会失衡。生命难以承受那种轻。无担当的人生也可以很精彩,像那些犬儒派大师们,每天抚着肚皮晒太阳。但我做不到。往复杂里说,担当事关春秋,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比如,你写诗,杜甫在盯着你的笔;你作文,林昭让你替她传句话;你一言一动,程朱陆王都看着呢。你在乎,你就担起来。你不在乎,你就放下。但放下是多么的难啊。很多人的无担当并非放下,而是放弃。

熊曼:你写过一首备受关注的长诗《高启武传》,活脱脱一部中国农民的史诗,感性不失细腻,悲悯而又温厚,读来让人动容。是什么原因促使你创作这首诗?

朵渔:我就是想试试,千秋历史如何入诗。这首诗不能说是“史诗”,我更希望称之为“诗史”。我们是有“诗史”传统的,老杜就被称为“诗史”。但现代诗失去了这样一个范式,那些笨拙的叙事诗和政治抒情诗都难称成功。如何重建现代“诗史”的范式,我觉得这个方向值得去冒险。

这两年我写了一些这样的诗,《诗书札:儒者三传》写了两年,我拿给几个朋友看过,但一直在改,一直也改不妥当。今年写了一组《民国》,也是诗史结合,写起来已得心应手些了。

没获过奖的诗人已经凤毛麟角了

熊曼:你曾获得过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柔刚诗歌奖,这对你的生活有什么影响?你如何看待当今文学奖项?对于评奖规则有何建议?

朵渔:感觉这些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获奖对生活几乎没有影响。奖金也只是贴补家用,聊胜于无。但获奖对写作心态还是有点影响的,比如说你可以完全将这些事情放下了。我觉得对一个全情投入的写作者来说,获奖是一种额外状态,好像你走着走着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原来那块石头就是一个奖项。

当下文学奖项很多,官办的,民间的,扯个名头就开奖。我觉得挺好的,多多益善吧。表面繁荣也是一种繁荣。我对评奖规则没什么建议,因为每个奖项都预设了它的得主,都玩得很开心。现在,没获过奖的诗人大概已是凤毛麟角了吧?

熊曼:在2008年汶川大地震时,你写过一首《今夜,写诗是轻浮的……》的诗歌。时光荏苒,轻浮的写作现象依然存在,你认为作为诗人,该持有怎样的写作观念与态度?

朵渔:我还是没什么好的建议。每个人为自己的写作负责吧,别人操心实在多余。你说他轻浮,他说你装逼。在一个鸡兔同笼的时代,谁有几只脚谁自己心里清楚。好在时光是荏苒的,时光荏苒的好处在于,那些轻浮的东西总是最先被时光冲刷走。

熊曼:你在新浪上开过博客,后来被封杀了。新浪为什么要封杀你?谈谈中国当下的话语环境吧。

朵渔:新浪封杀我大概是想让我知道,它是完全可以封杀我的。

具体的原因就不说了,说出来你的刊物也不能登。我现在已习惯于跟朋友讲,有什么话见面再说。这就是我们当下的话语环境。你现在似乎什么话都能说,但说出来就要准备好为之负责。

熊曼:作为知识分子队伍中的一员,你认为这个群体应该对当下社会抱有怎样的写作精神?

朵渔:这是个很复杂的群体,分化得非常严重而不认真。诗人群体作为广义的知识分子群体的一个组成部分,又是其中最具活力和最为分裂的一个群体。

你在网上看这些人的发言,几乎每个都是路见不平一声吼的样子。但一具体到写作上,那个坐在屏幕后面义愤填膺的家伙就变了,变得温顺了,变得纯诗了,变得花花草草了,甚至变得判若两人。这不仅仅是写作观念的问题,还有诸多现实的问题。

比如每个人在现实社会中的角色,需要他做出妥协或主动去维护。很现实的利益就在你面前,你要不要?只要做出点姿态就可以得到很多回报,你会不会让步?一边吃肉一边骂娘,就难免分裂。但一牵涉到饭碗问题,似乎就很难再求全责备了。你总不能让人去喝西北风吧。知其不可而为之。不乐观,不绝望,不自弃。都是一些很好听的词。

我只能跟自己较劲,对同行没什么信心。

熊曼:你如何看待80后诗歌写作群体的现状?作为70后的代表诗人及前辈,对他们有何希望与建议?

朵渔:不想做代表。更不想做前辈。所谓70后和80后,其实都在同一个写作场里。70后早就已经走散了,80后也该到散场的时候了吧?还是走散了好,一群人挤挤挨挨地走,多不自在。代际划分只为方便评论者去观察,写作者眼里最好不要有群体的观念。

熊曼:除了天赋,还有什么途经获取高超的诗歌技艺?

朵渔:首先是坚持吧,作为一项志业去做。但坚持本身也需要点天赋的支撑,需要很大的热情。然后就是不停地学习。全情投入。阿伦特将“工作”作为“人的条件”之一,我觉得学习也可作为“诗的条件”。事实上,学习本身就是一种天赋。一个醉心于学习的诗人,可能就是一个有天赋的诗人。因此,我怀疑到底有没有一个叫“天赋”的东西独立存在。

我已经很少有不平衡的感觉了

熊曼:呵呵,还记得小时候的理想吗?

朵渔:我小时候没什么理想。

我记得作文里写的理想都是工程师解放军科学家神马的,其实我并不确切理解这都是干什么的。我小时候的理想就是吃饱、玩好。再大一点就是最好能在官府有个工作。再没有什么宏伟的理想了。在一个吃不饱肚子的年代,人的理想都是很低端和很现实的。一个井底之蛙,谈理想的话也需要先爬到井面上吧。

熊曼:喜欢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目前的生活是你所满意的吗?

朵渔:平静的生活。在平静中阅读、写作,在平静中体验爱与被爱,体验幸福、自由和时光流逝,在平静中观察人世之美和人世之恶,在平静中改变气质,积聚豹变的力量。

我目前的生活,就是我想过的生活。

熊曼:正常情况下,你一天中从早到晚的生活状态是怎样的?每天都坚持写作吗?  

朵渔:因为不上班,日子更容易过得颠三倒四。因此,正常情况下,我尽量让自己正常一些。

早上七八点钟起来,早饭,上上网,然后写作或读书。上午9-12点,是我一天中唯一的写作时间。如果这个时间被占用或打扰,这一天基本也就泡汤了。中午休息。下午读书或发呆,脑子常常处于混沌状态。晚上散步或看电视。早睡。

不希望被打扰。不喜欢会客、吃饭、见人。不愿意接电话。最好不外出。我不会每天都写。我习惯于集中一段时间写作,然后就空下来,再准备下一次写作。每一次写作,都好像要攒足了劲才行。

熊曼:作为个体,不可避免的会受到环境影响。当对事物的认知与周遭不一致时,你会如何平衡?

朵渔:我已经很少有不平衡的感觉了。我一直觉得命运待我不薄。我遭受的任何批评、打击、不公正的待遇都算不上什么。而我的一点点付出总能换回不相称的回报,就像往土里撒颗种子就长出了庄稼一样,我因此时常对命运感激涕零就像对土地充满感恩一样。

想想人来这个世上真是充满了索取,所能付出的太有限了,还有什么不平衡的呢?

熊曼:假如有一天你不能写作了,也不能靠这个谋生了。你会怎么办?

朵渔:确切说,我现在的写作也不是为了谋生,而就是生活本身。

如果不能写作了,也就是一种生活结束了。什么情况下会结束这种生活?病了、老了或被粗暴打断了。只有这几种情况吧。那还能怎么办呢?既不可能与之对抗,也无法重新开始一种新生活,就结束吧。

熊曼:你生活得焦虑吗?生活中你是一个严肃的人吗?

朵渔:曾经焦虑,现在不了。只是觉得生活过得有点快,还需要再慢一点。和相熟的朋友在一起,我会很放松。和陌生人在一起,我会很严肃,很闷。

熊曼:你喜欢的女人是什么样子的?

朵渔:清新,知性,美丽,善良。有一种好闻的味道。像阳光下的一棵树。

熊曼:喝酒吗?抽烟吗?除了阅读、写作,还有哪些兴趣爱好?

朵渔:只能偶尔喝点啤酒了。烟也很少抽。除了阅读和写作,好像就没有别的爱好了。噢还喜欢看体育比赛。我常年支持一些很烂的球队,屡战屡败让人郁闷。

熊曼:平时都看些什么类型的书?看谁的书比较多?

朵渔:哲学和文学的书看得比较多。一般是读完一个人再读另一个,尽量读全。一年也就能读一两个人,其他的书只是闲翻翻。最近在读巴丢和阿伦特。

熊曼:近期有什么计划?跟我们分享一下吧。

朵渔:我写作几乎没什么计划,随性而写。最近在写一组叫《民国》的诗,希望今年能写完。同时在写四五个定期或不定期的专栏。写专栏只能算是工作,写诗那才叫写作。

熊曼:在我罗列采访对象名单时,几个朋友不约而同的推荐了你,这说明,大家其实蛮关注你的。

朵渔:谢谢。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其实我都很久没有写出好东西给朋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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