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磨先生著,是一部难得的好书。我自愧读书甚少,唯读了《烟斗随笔》,顿觉今年的读书记录终于有了一个闪光点。
今年九月,收到友人李建华、杨晶伉俪从北京寄来的四部书,都是他们近年的译著。其中就有杨晶、李建华合译的《烟斗随笔》。开卷即不忍释手,于是一气读毕。继而在内人阅读此书的间隙,我又重温了其中一些篇章。以往,读罢朋友寄赠的大作,往往写首小诗抒发感想,也聊表谢忱。这回却不能。《烟斗随笔》内容太过丰富,涉及人生、世态、音乐、文化、历史、哲学、民族、全球化,几行拙诗岂能概括我的感受,又如何吸纳得了书中处处溢出的美。
《烟斗随笔》流淌着创造的美
团伊玖磨先生是著名的音乐家,其作曲、指挥、演奏均属一流。而他在文坛作为杰出散文家的地位,则是由《烟斗随笔》的创作而确立的。1964年,即四十岁那年,团先生应约为朝日新闻社豪华版刊物《朝日画报》做《烟斗随笔》专栏文章,每周一篇,直写到2000年七十六岁时。三十六年间连载一千八百四十二篇,四百余万字,后来结集出版共二十七卷。在上世纪后期三分之一的岁月里,《烟斗随笔》在日本家喻户晓,《朝日画报》因此而增辉。
团先生写道,“有人认为,为了六页稿纸用两天时间太浪费,但是我不这样想,而且一直墨守成规。”“在编织音符这个抽象世界的工作中,每周两天面对具象世界的亲密情结,是难以言表的幸福。这个至福的时间,就是执笔《烟斗随笔》的时间。”这幸福,就是在美的境界里遨游。在先生那里,音乐是文学的升华,而文学是音乐的根系,两种艺术活动都是他人生的至美。先生在抽象、具象两界辛勤耕耘,探寻美,享受美,再造美。
团先生写作《烟斗随笔》的漫长过程本身,就是一条流淌着美的河流,执着的美,感悟的美,创造的美……在清澈的河水里激起灿烂的浪花和欢乐的歌。
《烟斗随笔》洋溢着友善的美
团先生写道,“今年的八丈岛夏季音乐会,请来了警视厅乐队六十五名成员和女高音足立五月。我想为那些一辈子都没有机会接触音乐的岛民免费举办真正的音乐会,创办至今已经成了每年夏天岛上的节日。今年迎来三十周年。……自从有缘在八丈岛南坡山崖的草场上建起小屋,从污浊的本土来到清净的岛上,开始从事音符和文字写作以来,已经过去了三十五年。……音乐会是从来到岛上的第六年开始的。”“三十周年的音乐会开得如此隆重,这让我喜不自禁,这种喜悦使我犯了轻举妄动的错误。”终于在到港口、机场送别演艺人员后猝然摔倒受伤(《残瘤》)。
直到逝世那年,团先生为岛民举办了三十一届音乐会。酷似我国中央电视台心连心艺术团到祖国各地的巡回亲民演出。不同的是,八丈岛音乐会演艺人员的报酬、海空交通、场租、灯光照明,以及演出第二天夜里让岛民狂欢的焰火晚会,全部开支都是团先生掏腰包。对祖国人民的这种大爱至善,真让人叹为观止。
团先生对人民的爱是不分国籍的。他在《今早想到的》一文中写道,“每当此类不测发生在国外时,无论广播、电视、还是报纸,报道的倾向都是偏重于谈论日本人的安危,……我对于这种日本人中心主义的报道一直心存疑问。”“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这与国籍无关。”“我曾在几次事故报道中听到‘所幸没有日本乘客’之类的说法,不寒而栗。到底有什么值得庆幸的呢?”‘
团先生对中国、对中国人民,始终充满深厚感情。他说,“当我第一次认字的时候,我为它是从中国传来的而惊叹。在学习日本历史时,我也为它发源于中国而惊叹。随着长大开始走上音乐之路,这种惊叹越发欲罢不能。一切音乐的源泉——三位线、笛子、太鼓、琴,统统是从中国流向日本会聚的大河,我久久地站在大河旁,心想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个日本的文化源头地探个水落石出。”针对日本军国主义余孽不时掀起的仇华反华浪潮,团先生义正词严地宣言:“对于在以往的历史长河中……(我们)得到巨大的文化恩惠……的善邻,日本以怨报德,‘回报’以军国主义的侵略,……使日本这个国家被打上‘背信弃义’的烙印,……不能不使我为之深感羞愧。”(见《烟斗随笔》附录)
从1966年开始的三十四年间,团伊玖磨率领歌剧团、日中友好访华团或以其他名义,先后访华六十余次,多次会见我国领导人,足迹遍布中国大地。他说,“不认识中国就无法了解自己的国家,不了解自己的国家就无法把握自己乃至自己为之奋斗的工作。”团先生后半生为之奋斗的工作就是日中人民友好事业。2001年5月17日,团先生于访华期间在苏州病逝。带着对他祖国人民的眷恋,带着对中国人民的深爱,“老人吟着久远的时调走远了。大寺香袅袅,升空化雨云”。(见先生逝世前半年所写《烟斗随笔》终篇《再见了》)
《烟斗随笔》闪耀着睿智的美
《烟斗随笔》里的文章,都是小题目,挺轻松随意的,而团伊玖磨赋予这些小题材的,却是对人生前途、国家命运、世界未来的认真审视和深刻反思,不时闪耀着睿智的火花。’
他在2000年就写道,“年复一年叠加累积起世界各地的冲突升级、日本的尤其在政治上的堕落、衰败、泡沫经济的破灭等层出不穷的晦涩因素。高速增长——归根结底是这种拔苗助长式的发展引发的窘迫,使日本不能自拔。”“法西斯主义在日本容易得势,还是因为日本有这样的土壤,是个动辄排除异己的国家。”他表示自己只不过是“要实践‘独处、独立思考、自立’,而不想与这种势力同流合污罢了。《烟斗随笔》写作的着眼点即在于此。”
团先生面对汹涌的潮流,保持着距离,保持着清醒,但他并不回避现实,而是在他看似轻松的随笔中,“蕴涵着对现代文明、现代社会的犀利批判”。(见《烟斗随笔》序二《随笔文学的杰作》)先生是一位热情的艺术家,又是一位冷静的智者。
《烟斗随笔》蕴蓄着融通的美
《烟斗随笔》中文版101篇,40万字,篇数是原著的十八分之一,字数是原著的十分之一。如此有限的篇幅,却让我们领略了原著的创造之美、友善之美、睿智之美,让我们认识了、亲近了团伊玖磨其人。这是译者杨晶、李建华的贡献。
杨晶、李建华在中联部以及其后从事中日文化交流的工作中,与团伊玖磨先生建立了深厚友谊。中文版选择哪些篇目,前十五卷中选出的52篇基本是团先生当着译者亲点的,后十二卷则是按照团先生的授权由译者选的。团先生曾对他们说:“你们看中的就自己定吧。”作者与译者之间如此信任,如此融洽,如此默契,这是翻译家可遇不可求的。这就为译著正确传递原著的信息、意蕴、情愫,提供了十分难得的有利条件。
但是,能像《烟斗随笔》中文版这样,让人读起来感到这样亲切、轻松、平实、宁静,融入一种高雅的精神氛围,就不能不钦佩译者的功底、执着和匠心。
于是,我觉得杨晶、李建华从事的工作,仅用“翻译”这个词远远不够,又苦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姑且说他们做的是“融通”的工作吧。他们以《烟斗随笔》的百篇散文为载体,以其隽永的笔触,融通了中日两国人民的文化、历史、思想、感情。这种融通,是美的延伸,是美的再造。真善美的原著与信、达、雅的译笔,融汇成一部余韵绕梁的交响乐。
2001年我曾在西安参观大雁塔。得知唐代玄奘从印度取回佛经,在大雁塔旁慈恩寺中从事翻译十余年,译成藏于塔中。我即以小诗赞曰:“雁塔方方百尺高,寒灯夜译未辞劳。中西异彩期融汇,圣哲毕生只作桥。”今天,杨晶、李建华伉俪献身的事业,就是搭建融汇中日文化的桥梁。他们不但把《烟斗随笔》等不少作品译成中文,还把我国多部优秀散文集等著述译成日文出版。我们期待更多的人来搭桥,期待更多更多的人从桥上走过。
当我读完《烟斗随笔》正准备写点什么的时候,得到消息:《烟斗随笔》中文版获评我国“2007年最美的书”。不由一阵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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