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上看来,《陨石山》讲述的是一个关于爱情的浪漫传奇故事(第一次阅读的时候,我就感到《陨石山》可能是残雪作品里很罕见的最浪漫的爱情小说)。但事实上,“探访陨石山”的行动真正是一次心灵(全身心)的冒险之旅。“我”在乡下的全部生活似乎都可以作为此次冒险计划的预谋和前期准备,而这个冒险计划的制订与实施要从他们这“四个人”的关系说起。
首先是“我”与妹妹的关系。作为姐姐我对她具有监管和保护的责任。为了追求爱情,这个平时优柔寡断的女孩竟然私自离家出走,跟一个叫慧敏的牧羊人去了陨石山。我幻想着妹妹和情侣在陨石山上的浪漫生活,心里既羡慕,又有点妒忌,那一定是一个令人神往的地方。正是妹妹的一次爱情奇遇引出了“陨石山”这个地方,而又因为我的牵挂,促成了这次“陨石山之行”。
其次是妹妹和慧敏的关系。仅仅是在镇上的一次偶遇,妹妹就跟这个陌生的男人私奔到了陨石山。让妹妹留在那里的理由据说是牧羊人慧敏拥有五百只黑山羊,而他本人有一种可怕的病,一旦发作起来就痛得不省人事。在慧敏发病期间,那些羊就没有人照管了。显然,妹妹是出于同情与仁慈才留在那里的。而我对慧敏的印象是他来我家里的时候,送了一些精致的散发着香气的编织品。我感到慧敏是一个心灵手巧的人。
再就是“我”与远蒲先生的关系。远蒲先生是我的男朋友,他性情随和,高深莫测,属于那种猜不透的男人。远蒲先生当过小学老师,他与众不同,似乎有一种先知先觉的本领。他很早就去过陨石山,对牧羊人的生活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并断言“慧敏是一名不同凡响的青年”。他对妹妹和慧敏的了解远胜于我。
后来的种种迹象表明,远蒲先生更像是这所有事件背后的主谋。因为陨石山对他的吸引力最为强烈,他预先就了解陨石山的情况。我感到他是由两个人组成的,一个住在村里,另一个则过着与牧羊人慧敏一类的生活。慧敏仿佛是他从陨石山派来的使者,等到妹妹长大的时候,勾走了她的魂。而正是因为我与远蒲先生的结合,才慢慢发现了妹妹真实的内心世界。这一切仿佛是命中注定。
其实,陨石山只不过是一个虚幻的梦境,所谓“四个人的世界”也只是一个人内心世界里四种人格的复杂演示,以老师身份出场的远蒲先生正是“我”(意识自我)的内在的男人——阳性特质的化身或投影。他真诚、勇敢,意志坚定,超凡脱俗,他是我的精神伴侣和导师,正是在他的鼓动下我放飞了自由的理想(妹妹)——爱与美的化身。妹妹与慧敏的结合正是远蒲先生的远见,因为,慧敏是大自然之子——真的化身。他驯养着五百头黑山羊(中了魔法的石头),他的病(很可能是羊角风,一种与圣人有关联的疾病)是邪恶魔法的侵袭,需要妹妹的“爱与善”来补救,正如妹妹的“善”(另一种病)也需要慧敏的“真”来补救一样,是爱让他们结合为一个完美理想的整体。因此,她们才具备了深入地心(灵魂深处)工作(开掘石头)的能力,精神的本质就是对人的同情和爱,这是创造永恒的事业。我在远蒲先生的陪同下,探访了陨石山,更进一步了解了妹妹和慧敏的工作,这是一次灵魂的洗礼,生命因此获得了崭新的意义。
“我”(意识自我)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踏上了陨石山之旅。在此之前,已有妹妹(精神前锋)的长期驻扎与勘探,后面是远蒲先生(精神后卫)的亲自陪同,一切似乎顺理成章。但是,通往陨石山的旅途仍然充满危险,这是顺流直下的水上行程。第一次船靠岸,我们买了几盒火柴,发现里面全是空的,因此事还跟女店主发生了冲突,突然之间还冒出了两个黑大汉将我们吓跑。“空”意味着什么呢?这里难道是两个世界的交界和边关吗?好像是在暗示我们,那边根本不需要尘世之火。两个黑大汉仿佛是地狱派来的使者,将我们仅存的一点世俗的欲望清空。接下来的两天,真的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甚至于那掌船的船夫都不是一般的凡夫俗子,他好像对那边的事情了如知掌。我和远蒲先生两人昏头昏脑,两岸野兽嗥叫(恰似“猿声啼不住”),惊魂之时尘世之念顿消。那强烈的虎啸之声既是残酷的恐吓,同时又好像是一种仁慈的召唤。而野兽的恐吓迫使我与远蒲先生二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拥抱”就是合二为一,双方相互的确认与同一。这种情况后来在陨石山还发生过一次。
在陨石山看到的景象并不像“我”(世俗观念)想象的那样诗意浪漫,这里并没有人间所谓的“山野风情”。石头山上草木不生,看不到山羊,看不到一只鸟,甚至看不到房屋,简直是穷山恶水!妹妹他们住的地方竟然是平地下面的石洞,这个所谓的家没有一件尘世的物品。这里从来不下雨,山民赖以生存的食物是生长于干土里的红薯。表面上看不到有水的迹象,那么,水在哪里?答案是“水在石头里”。这正是陨石山的神秘之处。
到了夜晚,月色美好,天上没有一丝云,山上的空气非常纯净。这里就像是西域的戈壁沙漠(更像是在月球上),是最适宜精神生活的地方,也不妨说这里就是远离尘世的纯精神世界。看一看妹妹和慧敏两个人的神态就明白了,“他们俩都是奇瘦,脸黑得快成了煤炭色,然而他们精神很好”。趁着月光,妹妹的内心充满了“寻找爱情”的欲望。远蒲先生似乎是妹妹的“知情人”,起初他告诉我,妹妹“正在同慧敏享受炽热的爱情,就在那边山洞里”。在妹妹离开我的时间里,我忍受着口渴的折磨,虽然妹妹临走之前给了我半杯水,我也喝了两口,现在反而渴得厉害。一路上的恐惧与疲倦,在加上干渴的折磨,使我的忍耐超过了极限。就在我倒地的一瞬间,耳边传来了哗哗的流水声,陨石山的奇迹发生了,正所谓“苦尽甘来”。月光下,我喝足了水,又洗去了身上的尘埃与污垢。在这个神奇而美好的夜晚,我在陨石山终于完成了一次灵魂的洗礼。与此同时,远蒲先生却遭受着更大的危险和折磨。即便是在远离尘世的精神世界里,仍然是危机四伏,我们被毒蛇围困了。响尾蛇咬伤了远蒲先生的手掌,毒汁正在他心里发作。精神世界的原则是谁理解的越深,所受的刺激也更大。远蒲先生深深体会到了陨石山的狂暴,这是他从来没有想到的。他还让我听到了那来自地心的爆炸声。这时,远蒲先生才告诉我陨石山的真相:原来妹妹一家和山民们的真正工作是抬石头,修建石墓。今晚妹妹和慧敏根本不是在游玩,而是工作,他们在地底下劳动了一个通宵,而石头就是他俩的爱情!
陨石山、地心、石头、水、妹妹、慧敏、爱情、建造石墓,这些概念聚集在一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又要传达一种什么样的信息?我们不得不停下来好好理一理。
陨石,对于地球来说是天外来物,它来自浩瀚的宇宙空间,甚至比地球更古老、更原始。陨石山变成地心,似乎预示着一个星球在宇宙空间孕育形成的雏形,也可以理解为地球的童年。于是,石头就成了星球构成的基本元素或第一物质元素,它是最古老的,也是恒久不灭的。在此之后,水作为生命之源出现了。自然界中,水与石头有时是相互依存的关系,这就是我们经常看到的“山水”风景。但是,真正把水与石两种极端的物质形态融为一体的是人的精神,确切地说这是神性的隐喻——“生命源泉之水的精神之石”。这一观念存在于圣经文化中,同时也普遍存在于许多古老民族的文化之中。天然的石头,作为象征常常被认为是精灵与众神的寓所。或者说人类最内在的核心,以一种奇异而特别的方式与石头类似。在人类历史中,石碑、石像、石墓都成为了先辈灵魂的居所,并喻示着永恒。那么,妹妹与慧敏在这里从事的工作就是一项神圣的工作,他们为此投入了全部的激情,在这里我们感受到了人类精神的大无畏(“既然她那火热的激情可以从石头里拍出水来,便没有她做不到的事”)。他们用爱情(最高的生命体验)来诠释生命的原理,来展示生命的极限,从而用有限的生命创造永恒。而原始生命力的极致释放就是精神世界的天堂。这是返回生命本源的历程;这是灵魂不朽的追求;这是惊天动地的事业!陨石来自无限的宇宙,生活在陨石山上的人们就是伟大的“宇宙人”,他们是第一个“宇宙人”——盘古的后裔。
妹妹与慧敏共同劳动的结果实现了“我”的“最高理想”,对我来说,他们是坚定的“地下工作者”,远蒲先生是唯一的见证人。为了见证这一切,他几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他必须忍受蛇毒的折磨,真正从内心里去体验“物极必反”的原理。死亡的恐惧笼罩着他,“他坐在这石头山上,遭受了致命的一击”,内心充满绝望。但此时他对生命的热爱反而更加强烈,他哭喊道:“生命是多么短促啊,我还没有活够呢”。远蒲先生声称这是他最后一次到陨石山来,事实上他的使命已经完成。因为他是“我”通向“自身”的桥梁,当生命的本我潜入内部的核心,经历了炼狱般的磨练之后,升华的结果是心理结构中人格各部分的整合与一体化(也可以理解为“天人合一”,这是成为“宇宙人”的前提,也是“宇宙人”的特性)。于是,最后作者为我们描述了“四个人”汇合的场面。
“早上妹妹找到我时,我正和远蒲老师紧紧地拥抱着,躺在石头地上。我俩在梦里成了一个人。妹妹披头散发,神情疲惫,但脸上却显出我从未见过的刚毅的表情。站在她旁边的慧敏手里握着钢钎和铁榔头,脸黑得如煤炭。
2007.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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