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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石:事物的汁液

2012-09-29 21:18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哑石 阅读

 在孙磊以虚幻、悲哀、疼痛为底色的嗓音中,我能听见某种隐秘的热爱,这使他和历史上那些著名但干瘪的虚无主义者区分开来,换句话说,他的嗓音并不委身于消解一切的烦腻“白色”,而是依凭着语调的灵动、停顿、惊奇和语词带斑纹的“闪色”谱系趋向于大海上冉冉升起的美人儿那肌肤的温暖:

    “/…要听下去/把苔藓听得旺盛起来/把锈在身体里的一块铁听化,像雪一样/要有解构和消融的方向/” (《朗诵》)

    或者干脆通过舌尖传递出事物的心跳:

    “在冬天,要先尝一粒黑莓/尝到提前到达的春天/” (《朗诵》)

    吟着这一热爱了,也许孙磊自己都不太明白为何嗓音中颤栗着那热爱,或许是某种天性?许是童年的一次奇妙的灵魂遭遇所生成?不管怎样,他已自觉不自觉地歌吟着这热爱了,有时,他会坚定而满心疼痛、喜悦地说:“那光必使我抬头” !

    我相信孙磊是为事物的汁液而生的诗人,他的文化、精神际遇,以及身上神秘主义气质都与此有着命定的联系;甚至,正是这种对事物的汁液的热爱,他才在对词汇的选择、诗句的组织中获得了某种源初的创造力,这创造力使其文本书写格局炫闪着潮湿、灵动的气息,这创造力也使他有能力与世间一切幽暗与明亮交错的事物结合在一起,进而修正我们身边正在发生和即将发生的。:

    “/雪已经停了,要攥着胆小的石块/要把它攥出光来/” (《朗诵》)

    在孙磊的诗中,我注意到其“事物的汁液”已形成词语上的一道流动而错落有致的谱系,根据文本具体语境的不同,他相当准确地选择了一些隐喻性的词汇,并使其焕发出新鲜的活力。“光”与“雪”是他使用频率较高的两个词,分别对应着总体世界具有形而上意味的两种汁液状态,常常(并不总是),“光”是能动性的、温暖的,而“雪”则有湮悲哀的质地。可以这样说,这两个词汇统帅着孙磊诗歌的基本形态,从而使作品成为隐含价值判断的灵魂对应物,而非庸智后现代主义的文字游戏。虽然在词汇和诗句的联接上,孙磊亦大量地使用了后现代主义的智性技法,譬如互文手法,章节建制上的平面化语境转换等。与上述两个带有根性状态的词汇对应,孙磊笔下还有一些惯常使用的衍生词语,它们同样具有十分明显的“汁液”属性,分别从属于不同的精神感应状态,这些词语有寂静、水、海、火、声音、沉香等等,其中“声音”一词,有某种迷人的特殊性;由于事物汁液的隐性支撑,他在孙磊笔下常常出现,但却不习惯于我们在其他诗人那里常读到诗人的“尖叫”状态,缘此,其语速就比其他大部分诗人显得舒展,渗透性也更强一些,哪怕语境可能是一种宜于冲刺的良好跑道。例证如下:

    “/这时,我常常成为爱情的部分。虚幻成/一捧光汁,从一个草绿女子的手中散落着,/发出不可抗拒的声音/” (《谈话》之十一)

    有时,孙磊会直接说出“汁液”一词,这时,我们就得担心了,因为此时往往是孙磊自己也来不及细细思忖的时刻,它所召唤的场域肯定是混合了太多的情感,迫切需要“汁液”一词本身挺身而出才能平衡的——在广度、深度以及混沌性上。这种情况下,我们常会被一种生命中的噬心的东西抓住、捶打,或者,被语境带至事物难以面对的非常态境地:

    “/我试图说出铁路的果子/说出那些城市/又凉又冷的汁液/” (《我试图说出》)

    “……战争流失了/人们还在旋涡里,刀像证词一样闪光/要爱戴兵器,爱戴它宁静的微笑。当它损害了什么/什么就充满汁液。/” (《朗诵》)

    其实,每位诗人都是事物汁液的爱者、搜集者,但这并不意味着每一位诗人都有亲近于它的能力,因为事物的汁液具有“神性”,是事物得以呼吸生长的保证,因此,只有个别具有特殊禀赋和天资的诗人,才有可能被事物的汁液选中,作为其隐秘的爱者和声音,在其他人看来这位诗人身上必定弥漫着一种神秘主义气质;一个更为广大、幽微且丰富的世界的合伙人。

 孙磊就是一位被命运选中的诗人,写作之于他,可能是灵魂修炼中不可缺少的要素,他必得在词语中历险,在生存中经受困顿,以便有资格渐渐得融入事物汁液那奇异的嗓音。这个过程允许忽视文化的强制性干预,其目的更多地在于恢复,在于将我们已与久远的岁月里逐渐丧失的诗性能力再度具体地唤醒,并使之成为词语的盐份。

    孙磊君在这条道路上沉着的走着,他的双耳倾听着事物汁液的隐隐召唤,应和着,他时而温存地“伴奏”时而激越的“弹奏”。在他双手下,万物开始涌溢出自身的芬芳和忧戚;与此同时,孙磊君一定也深刻地体悟到了“事物的汁液”那奇异的宿命:丰盈与散失乃一纸之隔。一方面,生命的枯萎与消逝竟是命定,谁也更改不了,人类的智慧终究无法建成通天的“巴别塔”,也许这正是他诗歌中那浓浓的虚无之悲的原因;另一方面,即使暗夜,事物的汁液也会在树枝、田野、星空的深处鸣响,它告诉我们,温暖的生长才是有价值的。面对这一切孙磊选择了一条队二者都不背叛的诚实道路,他主张“互相振颤中理解对方”(《谈话》之四)。可能就是由于这种艰难而珍贵的语词态度许多习惯于僵直的二元对应阅读习惯的人会深感读不懂他的诗,但这并不能改变人内心的真实热爱的指引,因为诗人已清晰地意识到:

    “/在寒冷里活着是高贵的/”

    与事物的汁液形态对应,孙磊的一些诗句具有一种奇特而感人的“液态”属性,诗句的流动就仿佛是树液的生命形态的展开,从某种角度讲,它几乎达到了汁液与语言神妙合一的境界,因为它的意蕴、语调、温度、语速乃至各个词汇间的“重量”比例都达到了一种整体的、表现力极强的效果,但又不能条分缕析,也许,这种时候,我们得说这些诗句不是孙磊写的,而是那世间万物和灵魂中汩汩涌溢的汁液在自动开口说话:

    “/要等它/带着咸味涌来/要嗅到它肢体里的弹性/

    “/要告诉园丁,要像神一样给火花添水/要添的适当/在冬天,要维持住那缩水的花园/” (均引自《朗诵》)

    在孙磊的写作中,我还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那就是:美术修养极深的他并没有在诗中大量使用颜色词汇,他的作品中颜色词汇出现得较少,甚至可以说很少。这个事实肯定不能用他对色彩不敏感来解释(显然不符合他的职业)。是因为他专攻国画,因而强调黑白而不强调色彩的多样性造成的吗?或者是因为他已将色彩的感觉内化为诗文本的内在节奏和气氛使然呢?

    我宁愿这样解释,那是因为他对事物的汁液有着非同常人的热爱,那是因为他对事物的汁液有着隐秘而特殊的体悟。本真状态下的“汁液”,应该是湿润、盈动的,它最容易使人联想到融化的内体,或者一种醉人的韵律。可能就是因为这些(甚至是更为个人化的原因),某种秘密潜在地操纵了孙磊的写作之手,将颜色(尤其是用颗粒堆垒而成的油彩质地的颜色)分解将颜色溶入一种看不见的文字关联之中,换句话说,孙磊的作品中颜色词汇虽然很少,但文本作为总体其颜色特征却肯定是存在的,只是这种“颜色”,需要较为细致地倾听和文字感悟力才能发现,譬如《朗诵》,我读完之后便奇怪地有一种站在五月的红山楂丛前的感觉。

    孙磊在《朗诵》中曾说:“融化显得过于奢侈”,这告白,或者说这真理太沉痛了。因为作为对事物的汁液有隐秘热爱的诗人,此话显得不同寻常,也许,我们这些阅读者,从根本上还是很难理解它背后的“满心伤痛”(《我试图说出》)但不管怎样,我会衷心地祝愿孙磊君的未来正是他自己写下的:“/要重新开始,要说出一个朴素的词/要说:光明,一切就挪出了阴影/” (《朗诵》)

    1997.10.22 成都青白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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