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哑石,四川广安人,现居成都,供职于某高校经济数学学院。1990年开始新诗创作。作品集册有《哑石诗选》(2007)、《雕虫》(2010)、《丝绒地道》(2011)、《风顺着自己的意思吹》(2013)、《如诗》(2015)、《火花旅馆》(2015)、《从彤云的悬崖团身坠入镜海》(2017)等。
◎细灰
天空,突然刮来一阵细灰,
阳台晾衣杆上,那件还在滴水的
亚麻衬衫,正好飘来、荡去。
想起线粒体夏娃出走非洲的
日子。太遥远了,几乎不是一个
具体的日子,一个清澈日子。
此刻,手上沉沉画笔,顺势
蘸满旧时青绿山水颜料——
纸皲裂,闹钟嘶鸣,就那么具体。
大半年来,一个国家被迫嗅着
魔鬼臭烘烘翻转的烂胃,
竟顺势埋首灰霾,也如此具体——
要练习的,是卑微幻觉要求的
腥气。亚麻衬衫,昨天还
裹着你,裹着胸前那灯枝的对句……
几个月前,地铁通到了家门口,
清晨,上班,你不再开车。
乘地铁吧。地下,仿佛是安静的。
(2017,10,2)
◎青蝇
青蝇虹彩盔甲,可以是神奇的。
索尔兹伯里的约翰,曾记载:
维吉尔,能操控一只青蝇,以免
那不勒斯城遭受昆虫侵袭。
这本书的名字?《论政府原理》。
写了《农事诗》的维吉尔,
在地狱指引但丁的维吉尔,
他写的第四牧歌,被某些人认为
预告了耶稣基督的降临——
双翅目飞翔博士,羽状的触角芒
颤开几近于无的气裂之声……
朝代更迭平衡棒,我们习惯
用草叶上沁凉的露珠观察一个政府,
间或,伏击一下比我们更恶的。
振翅,向着一堆堆肉色热气!
其实谁也不明白遭遇的究竟。
新时代浓霾,头抵复眼玻璃窗,
使劲撞呀,一个个黑脸的埃涅阿斯。
(2017,11,14)
◎斜逸
往往,我们不会在意那斜逸一笔。
檐下雏燕学人眺望,轻霜的
细眉,举杯透凉黑暗中浮现的弓影
——向着尚未完成之物,张开
脉管里上涌的力。你,已足够良善,
但总有人比你更枝叶、更惊奇。
街头青年,掀翻了自己的影子,
大数据盘点屋顶晾衣绳掸落的水珠,
她绞拧身体,听唱针能播放何音。
但愿,“国王的暗探和献媚者,
都弄不到丝毫消息”。天空,真应该
说出点什么,以枝叶开出的嘴唇。
雏燕转着头,瞳孔收缩鲜红灰烬。
你街上走,裤兜塞燥热纸币,
请用指纹,将那暴君的头像冷静磨损。
(2017,1,22)
◎观影韩片《出租车司机》
子夜,车载播放这电影。
秋霜皮椅上,你一直屏着呼吸。
刻硬盘上的、内卷花骸的编码数据。
屏住呼吸……衣服的右肋处,
现个破洞,那是以前一个烟头烫的:
此刻,手,哆嗦着摸向那里——
方向盘,左扭右拐。夜瞳
因深渊的凝视,聚焦炭黑秋菊。
霜。灌木。麒麟肝脏里的火花。
我的手掌,摁向衣服破洞。
似乎,能摁住某物穿透那里?
或者,从中汩汩涌出——
通红的,鼓胀的……鼓胀的,通红的……
(2017,10,6)
◎画像,关于美杜莎
听了修长之人的意见。
照镜子:每一天,
发卷都会旋出不一样的凌乱。
到现在,发丝还生根,
旁人都觉是件怪糟糟的事。
当然,作为政协委员,
你,已多次举手赞成某提案。
辩论,并没能让时间的
绞索,松开一点点拧转。
锥人蛋疼的譬附:
各处街头,彩装耍蛇人,
呜呜怪笛声一旦吹响,尘埃
醒过来,蛇身高举扭旋——
蛇头,一簇发亮概念,
支棱着毒气钨丝。
在时间虚白处鼓一滴清晨吧。
昨晚歇息大宾馆。你
遍地干冰,肺腑风声运转。
总之学学那修长之人吧。
晨照镜子,捉蛇之手,
作为江山之雾,必然之枯,
嗖嗖嗖,窜入凌乱分岔的发端。
堂风绕耳,木梳悬浮。
梳一匹油光水滑的朝霞吧,
毕竟,那还残留了点脏的鲜艳。
(2017,3,11)
◎夜的对句
微雨润物。雾从夜的筑基处,
夜的缝隙处,拖拽出另一个“我”。
你整夜醒着:刀片立裤兜里。
尚未开始的路,名唤“如何”,
鹰羽呢,顺一根磁力线缓缓滴落。
光液,反旋花茎,捧出远星幽浮。
我知道,我在不断失去“我”,
但有人颇具才华,譬如,
焰丝在墙角的阴影中,雕刻露珠——
动用朝霞之溃败,邀请了青龙、白虎!
(2017,10,9)
◎勾当
这季节,已有两位朋友说:
诗,应写得一意孤行。
这是初春,乌有给我们凉滑的鱼鳞。
划水,何以集中精神?
你听:窗外鸟儿呱啦呱啦,
枝头蓓蕾呜哇呜哇,
对对可人儿啪啪啪……
岂敢素描天上睡梦般映照的事情!
但总有人,喜欢些甜心勾当,
你唇上的绒毛,静如湖光般醒神。
如此春花,云舌含我们热滑的鱼鳞。
(2017,3,10)
◎形象
我们,锥子样被狠狠敲入人世。
魔鬼的事业,有了原材料,
也被植入威胁、骨刺。
一火箭状电塔,立在山顶,
看来,它可随意编制
每朵浮云的悲喜,常说请、请……。
如果,魔鬼伪装成粗粝石块,
上演碎成齑粉的把戏呢?
星空落地。风捂住身体每处缝隙。
海水的绿锥子,被狠狠敲入
人的眼睛!带来远古
海浪与座头鲸相互瞪视的讯息:
末日,它会为人世保存两小块
咸涩、活跃的湿润。
避雷针,尖刺样锥入了虚空,
如愿意,深吸一口浑浊
人世,梦里放电星空清白的理性。
(2016,3,30)
◎纯洁
皮埃尔,偶尔从黑暗中吸取感性,
冬日蚕丝被下,他的手由凉慢慢变暖。
一个人,一个星系躺在卧室里。
一本书,摊开在餐桌发酸的奶渍上。
灯早就关了,即使尚未完工的事物,
都已废止,鱼儿,仍在某处游泳。
那年仲夏,你真陪他在微烫的湖水中
折腾过许久,湖岸上,立着一块
粗糙松木牌子:“禁止游泳”。
屏住呼吸,皮埃尔记得你棕兔的眼睛,
但忘记了你的名字:茱斯蒂娜?
茱莉埃特?被子里,孤独的双行星,
一粒粒硌人小黑洞,藤蔓疯长;
浸湿一切的,物质的栗子花气味,
依然年轻时一样,深深激励着他,
让其尾椎,如同旋转的磁针,蜂鸣……
他远非这本书、这星系的鲸骨,
湖水的沉船,也早被你带往别处。
这个湖区,究竟在何处?远方
星流磁暴里偷窥的,可是一个僧侣?
此刻,他起皱的手(和虚无对抗、
与无名嬉戏的恶魔)挖掘着心口的位置。
(2015,12,12)
◎放下
若没有沉沉痛苦作为压舱石,许多人
会不知所措。这事,想来怪异。
似乎一辈子鱼跃、戏水,竟不知永夜
为何物,只为临死,放下这东西。
湖面飙石子,一环环叠加波纹。
逐渐阔大的圈套。清醒,需向醉里寻?
石子沉入星网。它,比身体里
那坨黑铁还沉。贺拉斯早教导过我们:
欲使人悲伤,请先悲伤你自己。
我们,只是湖起身时溅起的几粒水滴。
肺呼吸模仿鱼泡,摄邻近星光。
曾无数次,恶政享受参与痛苦的形状。
岸即压舱石,平躺的巨大雕塑!
酿醉而无羁,无非尾鳍耍耍嘴皮而已。
(2016,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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