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黄有力领着卢森和王矮三出了村,大踏步往村西走去的时候,显得果断而坚定。冷清而淡薄的云层里,几声凄厉的鹤鸣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从王矮三脑后一划而过。王矮三颤抖了一下,一步蹦过去,拽着赶马人卢森的后衣襟,小声说,你等等我,你等等我。卢森停下,说,黑颈鹤叫,你也怕呀?你是鸡胆子呀!王矮三抖着声音说,卢森,我老是感觉到头皮炸,你知道黄特派员是要到哪里去?王矮三说,谁知道,敢情是去找那个大屁股姜寡妇吧!王矮三往地上的红土灰里呸了一口,说,晦气!晦气!黄特派员就是喜好这个,那我们还跟着干什么,回家,回家。我眼皮炸,跟着去了,说不定要出什么倒楣事呢!
卢森正犹豫,走在前边的黄有力回过头来,鼻孔里哼了一声说,咦,你们干什么?工作还没有干好,就想当逃兵?卢森连忙追上来说,不是不是……王矮三说,我们是怕黄特派员有重要的事情办理,我们跟着不方便……黄有力说,我有什么不方便的,我领你们去一个好地方。啥好地方,黄特派员没有说,他们俩也不敢多问。这样,他们俩就跟在黄有力的后面,黄有力出左脚,他们就出左脚,黄有力踢右脚,他们就踢右脚,逶逶迤迤,向山而行。
卢森、王矮三以及黄有力,都住在山下一个叫做杨树村的村庄。这村庄依河,卧在一个宽宽的坝子里。这些房子,都是红土作墙,灰瓦苫顶。每一户人家,都两间小屋,一个院子,院子也是红土筑成。这样就很有些特色。这些墙体,都是板筑而成。秋冬时节,地里的粮食都收进了仓,都挂在了檐下,庄户里就有了闲时。人们就请村里的冯五道士看了期辰,将地里的土铲细、洒水,弄得潮湿而又均匀,将放置了一年的墙板取出,敬神,烧香,鸣火炮,就开始修房了。修了房,儿女成人的就可以讨亲、嫁女、分家,父母年迈的,便可以祝寿。承前启后,是杨树村生生不息的传递。但这几年不行了,家家户户都修不起房了,或者都来不及修房了。原来从地主手里夺回的土地,刚下狠力将荆棘除掉,将土层深翻,将农家肥沤足,地里秋天的粮草刚刚割刈,籽实挂在屋檐下,或者藏在深窖里,冬萝卜还在地里,还来不及收回,又一下子就都归到人民公社。就连家里饲养的牲口,火炉上置好的沙锅,吃饭时用的小木桌,全都归到了生产队里的食堂里。杨树村人有意见,有想法,有的听见消息,偷偷将家里的东西往楼角的暗处里藏,往院子里的草垛子里藏,但最终却躲不过公社的特派员黄有力的鼻子。他说,土地是人民的,也是人民公社的,更不要说其他的东西,不主动交出的,犯有私心的,就交给批斗大会处理。有的人也存在着侥幸心理,不交,东挪西藏,结果还是给搜出来了。黄有力站在院子里,往四下里一看,长而大的鼻子猛地一吸,藏在高高的眉骨下的三角眼眨了一眨,就对那些站得笔挺的持枪民兵说,看看那草垛。草垛里的沙锅和磁碗便无处藏身。黄有力说,看看墙脚那土堆里。民兵们一刨开浮土,一两袋金黄的玉米露了出来。黄有力再说,将那堆煤碴弄开。民兵们一齐用力,将煤堆推倒,一件做工精细的木柜就露了出来。
不仅是这些,还有耕地用的铁犁、开山用的炮杆、院里自找自吃的鸡仔,还有羊、牛、马,都一律充公。大家都不愿意,特别是赶马人卢森。卢森说,我不要土地可以,离开我的马我可活不了!我从六七岁就走在爹的前边,走在马的后面。黄有力说,就凭你哪两匹瘦得要飞起来比狗大一点的马,也能实现共产主义?卢森说,它是不能实现共产主义,可是它能养活我,前些年……黄有力打断他的话,吼道,你说!你说!我开大会斗你这个反革命!卢森一听,慌了,连忙说,我不是反革命,我感谢共产党,感谢新中国……黄有力说,那你的马还交不交?还交不交?卢森说,交我是想交,不过以后你要还我,让我来养它、用它。还你?
黄有力笑了,只要你听我的,那还不是我一句话吗?
这样,卢森就半马交出,此后的日子里,他对黄有力便是言听计从,虽有想法,却不敢多话。
二
他们沿着村庄西边的路往外走。一路上,好多树都没有树皮,也没有了叶。王矮三说,可怜!人怕伤心,树怕剥皮,这些树都只有死路一条了。卢森说,坝子里的能吃的全都给找光了,不过听说黑岭里还有很多可以吃的东西。王矮三说,你说的是松菌、山葡萄、黑木耳、地瓜、榛子、栽秧果、麻栗子,那些东西可是宝,又香又营养……卢森说,你不要说了,你再说我口水都流出来了,我的肚皮都巴着后脊梁了。王矮三说,你口水流算什么,我肚子都饿疼了。黄有力回过头来,瞪了他俩一眼说,你们说个球!现在人民公社形势一片大好,你吃不饱那是你狗日是个草肚,整日里穷吃饿吃,肚子撑大了,撑空了,人民公社都被你们吃垮掉!如果全国人民都像你们俩,国库都要吃空了!
两人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只是将肩上的枪往上举了举。这土火药枪,和平日里用的步枪可是两回事,陈旧,沉重,本来是好长时间都没有用的,不知今天黄有力要他们背上,是用来干什么,用来吓徐区长?好像又不是。这东西,在杨树村其实是吓不住人的,要是二十年前,这样的枪,家家户户都可以提出一两支来,用来打野兽,特别是打鸟类,杀伤力大,杀伤面也很宽的。
他们过了大河再过小溪,爬过小山再攀陡崖。偶尔,他们还可以将灌木柯上的野花野果摘下来往嘴里塞。这里和山下就不同了。这山上多树,青松、青钢木、白杨树,还有很多没有名字的树,也不知是哪年哪月就长出了的,粗壮而虬曲,干上叠了苔痕,枝上挂了藤萝,有花朵从树叶后探出头来,有夜露在枝柯间滴落。那样的树型,就有了岁月的伤痕,就有了阳光斧正的苔迹和雨凌侵蚀的沧桑。树丛中枝倒伏了,叶枯萎了,干腐朽了。看似精神地站着、奇崛地挺立着的,但只要有鸟飞过,有狐狸跳过,有蚊蚋飞过,就崩塌了,就会一瞬间訇然崩塌,灰飞烟散。走在这样的森林里,根本就看不清哪有路,哪有崖,一脚踩去,有时会惊飞一群不知名的鸟,有时会踏到三两只睡梦中的野兔,有时则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一段笔立千仞的悬崖。
大约走了两个钟头,他们走进了黑岭深处的一块凹地。远远的,黑颈鹤又开始叫了,不过这里的鹤不是一只两只,而是一群,那声音此起彼伏,就像是黄昏时候的云朵,在山项上跌来宕去。王矮三说,卢森,你听,多好听呀,说不定它们又在相互求爱了呢!卢森说,烦死了,你王矮三,娶了个小桃红,整天说出的话就这样让人恶心!王矮三说,你不就是被没收掉一匹马吗?也让你这样伤心。卢森举头看了看黄有力,他们间的距离有十步之遥,估计他听不到,就说,你不知道,我喜欢马,没有它咀嚼的声音,没有它踢槽的声音,没有它打响鼻的声音,我就睡不着,夜里常常醒呐!王矮三说,你笨呀你,我教你一个办法……卢森听了半天,还不见他说话,便说,你说呀,你就是骡马放屁,吞吞吐吐的。王矮三也抬起头看了看黄有力。路正转变,黄有力过了那个弯,连背影也没有,才说,你要摸准他的爱好,顺着他,可以实现达到一个目的。和他顶,你没有出路。卢森说,什么目的?王矮三说,你不可以给队里专门养马吗?卢森想了想,一拍脑袋说,是呀!好呀!我笨,我就是没有矮三聪明。前边传来黄有力的喝叱声说,走快点,抽脚筋啦?
他们很终于走到一块凹地的边上,一个幽深而硕大的湖泊呈现在面前。湖泊清冷深沉,悄怆幽邃。湖泊的四周,长满了高而密集的树木。已是深秋,满树红叶已开始纷纷堕落,就像是一地的火在燃烧。这个湖叫做仙鹤湖,水面上飞着数也数不出种类的鸟,其中最多的一种叫黑颈鹤。它们九月九飞到这个湖里,次年三月三再从这里飞走,人们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们又去到哪里,行踪不定,神秘莫测,在当地被称为神鸟的。
王矮三和卢森对视了一眼,相互间的眼里都有着迷惑,他们都不知道黄有力带他们来这里是干什么。
黄有力回过头看着他俩笑,黄有力的笑,浮在皮上,肉里却是紧的,让人看了毛骨悚然。黄有力说,带你们来这里,是向大自然找吃的,这两天,嘴里都淡得生了癣,都淡得差点飞出鸟来了!俩人还是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是网水里的鱼?还是摘树上的果?突然,湖那边传来几声拙笨的鸟叫,像是涩重的门被缓缓打开。两人一听就知道是野鸭来了,脸上呈现出少有的兴奋。黄有力说,还愣着吃球,快趴下。两人连忙在一个土埂后趴下。王矮三因为激动,没有看脚下的地势,竟一扑往水里跌去。卢森连忙伸出手去,一把将他拽住。
两人在黄有力的指挥下,卧倒,拉过树枝进行简单的伪装,快速往枪管里装火药和铁沙,然后将枪管朝向湖面。不一会儿,从湖的那一边游过来一群野鸭,大大小小,悠闲自得。王矮三说,特派员,这鸭肉肥得很,恐怕油也很重呢,开枪啦!黄特派员眯着眼看了一会说,开个球,才九只,再等一下。
三个人都不说话,将胸脯紧紧地贴在潮湿的土坎上,睁大眼睛往湖里看去。好长时间过去,其它野鸭不再出现,而那几只野鸭却逐步分散,越游越少,最后都慢慢游到湖的边缘,寻找食物去了。卢森说,打到一只算一只,再不打全都走了。黄有力说,再等等,干革命工作,就是要有耐心。
天色渐渐灰了下来,最后一线霞光也给大山沁得浓稠发黑。终于,从湖的那一边再一次传来又一阵鸟的叫声。这鸟的叫声显得清丽而悠扬,婉转且动听,这声音此伏彼起,纵横交错。黄有力脸上浮起了一阵阵笑意,疲倦的身上有了精神。他说,来了!来了!而卢森则像只泄气的皮球,说,来什么来,这是黑颈鹤呀!王矮三说,这是神鸟,这是我们杨树村的神鸟,谁也不能打杀的!黄有力说,你们就是迷信,什么神鸟不神鸟,它要是吃起庄稼来,可比什么野猪野兔厉害多了,春天吃光种子,秋天踩乱荞麦。卢森说,可是,我们老辈人都是这样说的呀!黄有力说,你拌什么嘴!你可要为你的那两匹马想想!卢森不再说话。
那群黑颈鹤越游越近,从三人的视觉上看去,大约不会低于六七十只。那黑颈鹤身材高大,它们昂着头,挺着胸,一起一合地唱着只有鹤类才听得懂的歌,有的打闹着,有的寻找着水里的小鱼。
眼看它们越来越近,黄特派员抑制不住的一脸狂喜。而手里握枪另外两人则焦急万分,在这一个关键的时候,他们的都恨不得那鸟懂得他们的心情,一只只赶快飞走,要扣动手指尖上的扳机,将那些铁沙射进黑颈鹤体内,他们内心一百个不情愿。黄特派员把手举起,小声而坚定地说,我一挥手,你们就一齐开枪!王矮三这时忽然说,特……特派员,我拉肚。说完,没等黄有力表态,就弓起身爬起往背后树林里奔。黄特派员说,懒牛懒马屎尿多,真没出息!然后拾起王矮三放下的枪,瞄准。
放!黄有力一声大喝。卢森闭上眼睛,颤抖着手扣动了扳机。砰——!一声枪响。黄有力扣动扳机,枪却没有响,他一看,原来王矮三连枪栓都还没有拉上。他连忙拉上,瞄准,再次扣动扳机,砰——!宁静的湖面浓烟滚滚,鹤声凄厉,鹤们乱得一团糟,鹤原来的英姿不在了,原来美丽的羽毛不在了,被打中的数十只鹤跌落水面。没有被打中的几只则惊惶失措地飞向高空,四下逃窜。
卢森跪在地上,说,主啊,你饶了我吧!你饶了我吧!黄有力往他屁股后就是一脚,说,你叫个球,狗日的,在这一种形势下,你还信什么主,小心老子送你进班房。你说的主,是我!要我饶你,等下一世吧!快,快下水打捞!说完,他将早已准备好的长长的木杆伸向水面,去勾那些不能动弹的鹤。卢森则坐在岸边说,特派员,你知道的,我不会游泳,我只会养马。黄有力说,不行,总不能让打到的鹤都让别人拾去!卢森说,王矮三行,王矮三会水,可是他却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黄有力把木杆递给了卢森,从地上拾起火药枪,往里装火药和铁沙。他一边使劲塞药,一边说,王矮三,你屙啊,我等你屙啊,我等你屙到天红地绿,等你屙到脑壳稀巴烂的那一天!
黄有力将枪管抬起,对着王矮三藏匿的树林,然后大声喊:王矮三!王矮三!树林里一点声音也没有。黄有力说,你是要让小桃红来这里给你收尸!说着,黄有力将枪管抬高,一扣扳机,砰!又是一声音巨响,树枝坠落,叶片纷飞。王矮三一只手搂着肚子,另一只手举起说,别!别!特派员你别打,我出来了!唉哟,我肚子好疼,唉哟!黄有力说,你疼球,我看你是脑壳里有问题!快,先下水给我把鹤全捞起来,丢掉一只我找你算帐!
王矮三脱了衣服,下水,深秋的寒意一下子钻进他的皮肤,往心窝子里面锥了进去。他不由得浑身起了鸡皮子疙瘩。他回头看了看,黄有力正恶狠狠的盯着他,手里的枪管还迎着他呢,他只好慢慢地往湖心游去。王矮三虽然个子小,但他游泳却是很内行,下水没惊起一滴水花。他一边游,一边打着冷噤。他一边流着泪,一边将那些已死的和即将死去的黑颈鹤抓紧,再往岸上拖。微风吹拂,落满湖面的羽毛跳起了轻盈的舞蹈。
在岸上的卢森并不轻松,他遇到了更为痛苦的事。黄有力从腰里拔出了一把匕首,扔在卢森面前,说,你把它们都剐出来吧,肉可以切碎,但羽毛必须完整。卢森闭上眼睛,颤抖着手,去解剖那些他心中的圣物。卢森在心里说,主啊,对不起了,如果有来生,我来做鹤,你做人,你打死我吧,你用刀剐我吧,千刀万剐我都心甘情愿!
卢森的手并不听使唤。黄有力要他先从鹤的腹部轻轻挑开,然后顺着皮的纹理慢慢剥,以求皮的完整。可卢森的刀下去,不是轻了,连皮都刺不破,就是重了,皮没有剥好,却将鹤的肠胃切开,半消化的食物淌了出来,鲜绿的叶汁、胀鼓鼓的苞谷籽、长长短短的草根、看不清形体的虫……
黄有力说,卢森,你是存心跟我作对吗?卢森虚汗直流,说,特……派员,我要是存收跟你作……作对,我就给枪捅死,给炮炸死……黄有力说,你别说那些不吉利的话,你给我好好干。卢森一边表着态,一边继续让鹤皮肉分离。他一刀下去,不想一下切在手指上,卢森重重地吸了一口凉气。黄有力瞟了他一眼,说,你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呀!
鹤被剥了皮,像是刚出生的婴儿,血淋淋的、柔若无骨地躺在地上,而那些鹤皮,没有了肉体的支撑,则像是一堆红红黑黑的垃圾,偶尔微风,腥味弥漫,三两簇羽毛随风而起,一如烧给亡灵的冥钱。
湖里的鹤全都收拢了上来,王矮三在水里抖得不成样子。他说,特……特派员,已经全都完了。黄有力说,你说个球,什么全都完了,这么不吉利!王矮三说,湖里的鹤全都收完了。黄有力说,多少只?王矮三说,一共三十七只。黄有力说,你弄水不错的,你溺一下我看看。王矮三说,我……我冷。黄有力说,溺呀,你溺呀,我数一二三,就开始了。以前我不知道你还有这本领呢!
王矮三溺了下去,等他从湖水的另一边举起头来时,黄有力看了看表,笑了,说,这狗日的,不错,整整三分钟!下次捉鱼还让你来。
时过黄昏,月亮的第一缕光辉从远处的树隙里照了过来,整个湖面飘荡着一片血光,腥味让人作呕。
三
黄有力领着两人皮皮踏踏地回到杨树村,已经是夜半三更。推开屋门,老婆孩子都已经睡了,只有老妈的窗上还有煤油灯亮着,还传来哥嘎哥嘎编织草席的声音。黄有力让两人将黑颈鹤肉和羽毛放在屋里的桌上。王矮三说,特派员,我就回家了,屋里婆娘闹痢疾呢。黄有力说,闹个球,别人家早没有吃的,你家还屙都屙不完,你事情最多,这里不生蛆,就是那里化了脓。你们两人,把肉都洗净,煮好,今晚好好吃一顿。我都十天没有见油腥,走路都打蹿蹿了。这样一说,王矮三口里就往上涌口水,同时胃里再一次疼了起来。王矮三看了一眼卢森,正想说什么,卢森说,我认得,你又想溜了。黄有力说,溜什么溜,一个都不准走,快点干,好好干,明天事情多得很。
黄有力从后阴沟里刨出了两块淫阳霍,让王矮三洗洗放在锅里,便出了门。王矮三洗着洗着就笑了。卢森说,矮三,你笑什么呀?还有什么值得你笑的?王矮三小声说,这东西我是用来喂牲口的,黄特派员却用来吃。卢森说,知道知道,牲口的那东西儿举不起来了,水不多了,你就用这个。王矮三说,想不到特派员也和牲口是一个样。卢森说,特派员一定是举不起来了。王矮三说,这年月,举不起来的何止是一人!卢森说,看你的意思就是你不行了?王矮三说,连肚子都弄不饱,你还有心思做那事?卢森说,那,那你的小桃红忍得住呀?她可是我们杨树村的一枝花,你不行了,让别人搞上了,你后悔就来不及呢。王矮三说,那小桃红是谁?那小桃红是我的妻子,对我真得很。卢森说,比那黑颈鹤还忠贞?王矮三一下子有了些伤感,说卢森,这些黑颈鹤太惨了,我们真的是在作孽,真不知道那些失伴的黑颈鹤现在会是怎样的伤心呢!
黑颈鹤对爱情的忠贞,在杨树村是有口皆碑的。每年冬天,人们都会看到,在杨树村上空,失伴的黑颈鹤在整日整夜的哀鸣,春天来临,大批的鹤们迁往北方,而失伴的黑颈鹤则久久不愿离去,飞到最后,叫到最后,歌到最后,舞到最后,便落了毛、坏了翅,哑了嗓,吐血而死。而那大批的鹤,则形成一个大的群体,互相照应,首尾相顾,渐行渐远。卢森说,这人呀,要是都像鹤一样就好了,没有争斗,没有欺负。王矮三说,你是想你的那两匹马了。卢森说,跟你说不到一块,你和牲口没有什么两样!王矮三说,你跟我说不到一块,你是马夫,你说过,你喜欢马放屁的声音和马粪蛋蛋。你和你那两匹瘦马没有什么两样。
卢森正要还嘴,门吱呀一声响了,便连忙捂了捂嘴,加快手上的动作。黄有力进来,说,他妈的,跑了大半夜,本想搞点酒来润润喉,想不到连点酒气都没有沾上,供销社那帮狗日的,门擂破了,嗓子喊哑了都不开门。卢森说,不是说他们白天开批斗会吗,敢情是太累了。黄有力说,累个球,他们还有老子们累?他们的酒现在连我都不想给,看我不整死他!王矮三说,那,酒就没有搞到了?黄有力举起手里的酒壶说,哈哈,这难得倒我吗?你看看这壶就知道了。王矮三一看,这不我家里的酒壶吗?黄有力说,我知道你们家里有,你们家经常酿酒,我说你在我家,是我的座上客,你老婆还不给吗?王矮三心里疼了一下,说不出话,旁边的卢森咯噔地咽了一下口水。
说着,肉汤滚了,满满的大锅里不断地涌出多日不曾嗅到的清香。黄有力猛地吸了两下鼻子,说,好香!好香!回头却见两人都闭着眼,垂着头,捂着鼻子,一动也不动。黄有力说,是累了,那吸吸鼻子呀!难道连鼻子都吸不动了不成?王矮三说,我困得很,明天早上再来吃,行不行,特派员?黄有力说,你要想好,明早上来,连汤都没有了,连骨头渣子都没有了。王矮三说,没事,没事,大家谁吃不都一样呀!说着站起来就走。卢森也站了起来,说,我这几天都在大干快上,家里连门坎儿都没有跨过,儿子卢小阳又病着,我还得打着火把去给他找草药呢!黄有力笑笑,说那就去吧,不勉强了。两人走后,黄有力自言自语道,真想不通,这两个人,满口的涎水,却不吃肉!
黄有力用大碗将肉盛好,将老婆孩子全都叫了起来,不一会,整个屋子里传来了切切嚓嚓的咀嚼声。黄有力喝了一口酒,拎起一只鹤腿,往嘴里塞,说,好吃!好吃!黄有力的老婆杨轻巧说,我怎么觉得这鹤肉不对劲。黄有力正往嘴里塞一大块鹤肉,忙停下来说,怎么不对劲?杨轻巧说,是酸的。黄有力笑了,一阵猛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你是妇人之见,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天下的鸟肉都好吃,只有鹤肉是最难吃的。杨轻巧说,那你还弄来干什么?黄有力说,这年月呀,只有板凳脚啃不动,别的还有什么不能吃?你没有看到,村口的那些榆树,全都给穷鬼们剥光了皮,连树叶都没有一张了。杨轻巧说,革命同志,这都是你的功劳。黄有力压低声音说,队里的粮食,伴上萝卜叶也只够吃一个星期,听说,县粮库都已经空了,其他公社还有死人的事发生呢。昨天我们连派了三批人去挑粮,都没有弄回一颗来。
黄有力吃得差不多了,才想起还没有给老妈盛上一碗,连忙舀了一碗送过去。妈织草席的吱嘎声还在响着。前几年,妈从楼上跌了下来,腿骨给摔断,从此便不能随社员下地做活。妈就给生产队领草来编草席,编好后再交给队里挣点工分。黄有力说,妈,你休息休息,吃点东西。妈本来自从早年爹在山上打猎给豹子吃掉后,认为是前世做了孽,才落下孤儿寡母命,所以这些年来都是吃素。但自从队里办起了食堂,家里的东西全都交了公,吃荤吃素由不得自己了,才吃荤的。有时她也会说,有力儿呀,我嘴巴淡得很,苦得很。黄有力是说,怕是感冒了,挖棵板蓝根煨水喝不就好了。妈来不及说话,掀进破烂的衣裳角擦了擦眼屎,接过碗来了阵猛吃。吃完了,妈才说,有力,这是什么肉呀,这么香?黄有力说,这是黑颈鹤肉。妈一下子呕吐了起来,妈一边抓脖子上吊着的皱皮,一边说,有力,你作孽……
黄有力笑笑,回到里屋。这时,杨轻巧已经睡下。杨轻巧睡的时候,将一瓣硕大的屁股露了出来,在煤油灯下显得有些诱人。黄有力三下五除二脱了衣服,一下子凑了过去。杨轻巧半睡半醒地说,你干嘛呀你?黄有力说,我干革命工作呀!杨轻巧翻过身来,说,你不是在外面有好多女人候着,怎么这时候会想起我啦?黄有力说,革命工作各有侧重,你只要站好自己的位置杨轻巧伸了伸懒腰,翻过身来说这年头世道太乱了,我也管上不住你,你成龙上天成蛇钻草吧!黄有力说,明天给你爹送一升苞谷去,他家不是也断炊了吗?只是别给村里的那些饿鬼看见……你听我的,我会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永不挨饿。杨轻巧不再说话,懒洋洋地任他摆布。黄有力说,你睁眼呀,你睁开眼呀,我这和奸尸又有什么区别!
四
王矮三推开木门,小桃红正坐在火塘边哭。王矮三往小桃红身上就是一脚,说,嚎什么丧,烦死人啦!小桃红一下子哭得更伤心。原来,家里的公猪给黄有力派人来撵到生产队里杀了。王矮三说,是谁干的?是谁干的?小桃红说,就是那个薛仁,天天跟在黄有力后来,给黄有力添屁股的那个。王矮三牙咬得咯咯响,他妈的,真的不让人活了!小桃红说,那个薛仁说了,现在什么东西都是人民公社的,我们再喂这公猪,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要抓去斗的。他还说他也没有办法,是黄特派员今天一大早安排的。楞了半天,王矮三走了小桃红面前,伸手给小桃红擦了擦泪,说,算了算了,现在我们连人都难养活,公猪算什么,以后有粮了再说吧。小桃红一下子止住了泪,说,看你那手,把人的脸都糙疼了……你干啥去,一身的腥臭。
劝住了小桃红,王矮三心里并不好受。整个夜里,王矮三没有睡着。瓦隙里的月光一缕一缕地掉了进来,落在破烂的被子上,落在小桃红的脸上。王矮三心时涌起了一股内疚。好几次,王矮三都说要用那配猪的钱给小桃红缝一件大红袄子,可好几次有了点钱,都给王矮三用来买石头、瓦片修猪厩。矮三说,下一次吧,下一次吧,下一次一定给你缝一件杨树村最漂亮的袄子。如今,公猪没有了,没有了盼头,小桃红的袄子连一根纱也买不回来。王矮三想不通,这日子越来越难过,到底是啥原因。他想不通的还有,当年穷得衣裳穿得破烂拉花、整天在村里游神打鸟的黄有力,如今当上了什么特派员。小时候他们常常在一起放猪、拾菌、拣粪,互相帮助,友好得弟兄一样。如今却连最要好的伙伴也不认了,还轻一下,重一下,像是他手里的垢,想怎么捏就怎么捏。王矮三想,他有什么了不起呀?他为什么就可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甚至连自己家里唯一能产生收入的公猪也不放过,连家里用来兑药给公猪催精的老荞酒弄去喝掉?王矮三越想越不好受,越想越伤心。旁边的小桃红眼泪已干,静静地睡着了,而他的眼泪却一下子来了。隐隐约约,他像是听到一种声音,一种鸟鸣,遥远而又逼近,模糊却很真实,在他的耳边,像在叹息,又像在伤心。
第二天,杨树村掀起了一场大砍白杨树的行动。家家户户的青壮年全都集中在一起,一个个肩上扛着磨得雪亮的大斧头。砍树行动由黄有力主持。可当这些青壮年分散到一家一户树下的时候,却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反对。那些老人妇女,全都跪倒在地,双手搂住树干,像是搂住自己的亲人,大声哭泣:造孽呀,造孽呀,这是千年古树,都已成精了的,这样做要遭天报!而年轻人的斧头还没落树,老人们的头已紧紧地贴在树干上,用身体去挡住那些即将落下来的砍刀斧头:
要砍就连我砍了,杨树村离开树,还是什么村庄!
天呀,你睁开眼睛看看这些丧尽天良的人……
树倒了,天要黑了!
……
举起斧头的一个个青壮年,就像是木偶一样,呆住了,不知如何是好。黄有力说,砍,不砍怎么行!你们遇头砍头,遇手砍手,出了事我负责!
那些老人们,一听到这样的话,顿时泪如雨下,一个个松开手,跪倒在地上。年轻人的斧头就狠狠地落下。一块块木屑飞上了天空,一棵棵白杨树呻吟着倒下。卢森说,毛主席呀,毛主席,您是比神还厉害,我们就只有听你的了。
那几天,到处都是斧头砍伐在树木上沉闷的声音,到处都是树的呻吟。树的倒塌,让鸟儿们失去了家,一群群密集地在整个村庄上空飞来撞去。接下来的几天,鸟儿们依次地离开这个村庄。先是喜鹊一群一群的哀哭,然后向着南方飞走,再是乌鸦们整天地在伐木人的头上盘旋嘶叫,拉出一片片白白的屎雨,然后跌进金沙江里不再起来。王矮三不忍心,用掏草的竹耙将那些全身湿淋的乌鸦捞上来,可当他捞起另外的一只回过头来的时候,原来救起的那只又落了下去。王矮三这下才知道,这些乌鸦是自己跳进水里,他们在自杀,它们想死。
王矮三哭了。王矮三那种哭,是多年没有过的。王矮三哭了整整三天。第四天,他哭干了眼泪,哭哑了嗓子,想睁开眼睛找一点水喝的时候,他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说,我看不见了吗?我真的看不见了吗?然后他说,我看不见了。他笑了一下,说,看不见倒好,看不见如今这世道,我还要好些。而正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一阵铺天盖地的扑扑声,那声音像是风暴,像是骤雨,像是天在摇地在晃。他伸手一摸,他的狗阿黑睡在他的身边。阿黑的毛皮粗糙,瘦骨差参。王矮三说,阿黑,你也累了?你也走不起了?是猛士,你就走走,到外面去看看,倒底发生了什么事。
阿黑懒洋洋地走了出去,一点勇士的样子也没有。过了半天,阿黑才回来,阿黑把嘴伸向王矮三,王矮三一摸,阿黑的嘴里掉下了一只麻雀来。王矮三说,是了,我知道了。
王矮三又一阵哭,一直哭到天昏地暗。
老婆小桃红参加村里劳动,几天没有回来,王矮三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这时的村庄里,人们白天黑夜地加紧砍树,杨树村的树太多,往往是一户人家檐后的树,也够十个人砍上两天。那些树被锯成大件,人们用粗大的麻绳将它捆了起来,送往炼钢厂。
砍树持续了十多天,人们的斧头钝了,手臂酸了,膝盖破了,十个指头肿得像胡萝卜根,速度自然就慢了下来。黄有力多次下到小组里查看情况,一边日娘捣爷地骂上一阵,一边和县里联系。过不了几天,一批伐木的专用锯送到了杨树村。黄有力把它分给了每个小组,要求大家要进一步努力,将树全部砍掉,黄有力说,人定胜天,我们要加紧干!
但接着就有更奇怪的事发生。那些参天白杨倒下时候,没有按人们留口的方向倒下,而是向着拉锯的人的方向倒去。那些宽大的锯片,用着用着,还没有剧断一棵树,却嘶啦一下一断两块,就是有些刚上的锯片,也会一下子齐刷刷地断齿。更为奇怪的是,那些头天夜里锯倒来不及搬走的白杨树,第二天早上会一下子长得严实合缝,和原来的一模一样,连个伤口也没有,高高地耸立在原来的村庄上空。偶尔有的伤口长不满的,却一下子涌出很多鲜红的血,让人骇怕,让人恐怖。一时间,杨树村上空弥漫了一种神秘恐怖的气息。
村东头最大的那棵白杨树下,夜里就莫名其妙地多了些香火,多了些纸钱焚烧过的痕迹。为此,黄有力召开了一个大型的会,全村子不仅青壮年,就连老弱病残、黄毛丫头全都赶来参加了。王矮三不想去,王矮三说,我的眼瞎了,你就当我死了。黄有力说,你是不是人懒,装瞎,这样就可以不干活了?这样就可以不理事了?王矮三说,我真的看不见了。黄有力说。就算你眼瞎了,但你的心里明着呢,你的嘴还要吃,你可不能当我们的绊脚石。
会场上,黄有力有些杀气腾腾。他吐了一口唾沫。嘶哑着声音说,最近,阶级敌人又开始猖狂了,封建迷信又死灰复燃了!大家要注意动向!一旦发现,该批斗的要批斗,该上法庭的上法庭!
村人一个个面面相觑。
黄有力说,从现在开始,我们战斗的方向,已从农村转向山区。今天早上,我们已有第一批队伍,向我们杨树村最原始最大的森林黑岭进军。下一步,全部劳动力都要上山,力争在三个月内将那里的树全砍倒,在今年内将树全运到冶炼厂!
一听到黑岭,王矮三一下子想起了前几天的事,手不由自主地搂着肚子。他想,我的肚子痛了,我的肚子快痛了。黄有力的做法太过分了,我不能就这样闭嘴不说呀!于是,他大声叫道,不行呀,不行呀,那黑岭可是有神居住的地方,砍那里的树,天地不容……
不等王矮三说完,黄有力一挥手,他左右的几个人一拥而上,将王矮三捆了个结实,拖在主席台上。
王矮三本来人就矮小,被棕绳捆住了,人就更小了,像是一截剧了干的树桩。但他骨头却硬,头举得高高的。黄有力说,把头低下!王矮三说,不!黄有力说,跪下!王矮三说,不!黄有力说,我让你跪!说完,手下人冲过去,往王矮三膝弯里一脚,王矮三咕咚一声跪了下来。旁边的人又往他脖子上挂了一块砖头,王矮三的头就弯了下来。
王矮三昂起头还要说话,黄有力回头对身边的那些人说,让他的眼睛休息吧!身后就有人冲过来,用黑布蒙他的眼。王矮三说,不用劳神了,我的眼早已没用了。黄有力冲着卢森的眼伸了两次拳头,果然王矮三连眼都没有眨一下,他又凑近一看,王矮三的两只眼珠都全盖上了一层蓝翳,便说,他眼不行,可鸭子死了嘴壳硬呢,让他的嘴知道老子的厉害!
台子上那些年轻人就冲了上来,扇的扇嘴巴,打的打花脸,不到一分钟,王矮三就不是原来的那个王矮三,他的头发花白而凌乱,像是一朵盛开的破棉花。他枯槁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他的嘴角淌出了一汪一汪的紫血,不多,但浓稠得要命。他像是个怪物,魔鬼,令人害怕。
王矮三被打的那天,小桃红和生产队的妇女们一起在山上开荒。晚上收工,走到村口黄有力家门前时,已是黄昏。黄有力从屋里追了出来。黄有力说,矮三病了,我已经给生产队里讲过,让他休息。另外,这个药,你给矮三治治眼,效果很好的。小桃红一下子便十分感激,特派员,我听矮三说过。你们俩小时候是好朋友呀,你还是记得他的,多谢你了。这是什么药?黄有力说,黑颈鹤的眼珠子,烘干,打成面,专治眼病,百治百好。
五
卢森是主动参加砍树工作的,而且他很卖力。村庄里的杨树还没有开始砍伐的时候,他就主动报名上黑岭。那几天,年迈七十的爹正犯着病。老婆骂他,说他为了那两匹破马,连爹都不要了。卢森做老婆的工作,说我们不能只为自己考虑呀,在最艰苦的地方干活,把公社炼钢需要的燃料问题解决了,爹吃饱了,穿暖了,还会有病吗?那个时候,他就是有八十、九十岁了,天天有肉吃,有酒喝,他的病自然就会好了的。老婆说,你去吧,你去吧,鬼撵着你了,你就等着回来给你爹收尸。
卢森没有想到的不是自己给爹收尸,而是爹给自己收尸。在黑岭干了半个月后,山上一颗粮也没有。先是大家打野兔、摘野果、挖地瓜充饥,后来却不行了,没有主粮的支撑,一个个都精疲力竭,无精无神。山下也不再往山上送粮,实在支撑不了了,卢森就跟组长申请,主动下山找黄有力要粮。
卢森汗流浃背地赶到杨树村。在公社革命委员会指挥部,一见到黄有力,他就说山上这几天砍树的情况,说大家干活的情况,说没有粮的情况,说要来挑粮上山。卢森说这些的时候,黄有力并没有在意,只说了一句哦,便不再作声。黄有力当时是在看一本书,一本封面被报纸包住的书。黄有力看了一页,又看一页,最后将书合上,说,卢森。卢森在寂静中被人一喊,吓了一跳,连忙站了起来说,我在,我在。黄有力说,你说,这世间有没有风水?卢森不知道黄有力为什么会一下子问出这个问题,了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便说,有……没有。黄有力盯住他说,你吃了硌蒂了?到底有,还是没有?卢森说,听老辈人说有,但我们现在不信那个,所以可能就没有。黄有力皱了皱眉头,背着手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丧着脸说,白痴!等于没有问。
黄有力是在考虑另外一个问题。
黄有力出身清贫,原在杨树村也是一个外姓人家。单门独户,常受人欺负,种的地没有大片的,住的房没有大间的,喂的牲口没有大群的,说话是不敢放声的。就是家里的鸡猫丢失了,也不敢在村里大声喝叫。解放那年,他十七岁,已经错过了读书的年龄,但村里办起了扫盲班,他便有幸被安排在学校里上夜校读书。他勤奋,肯用心,有限的时间里识了很多字。半年后他就当上了队里的会计,一年后当上了村文书,以后的发展如日中天。他贫家出生,根正苗红,又入了党,走到哪里红到哪里,他常常往来于县委机关,常常出入于大干快上的田间地头,常常在万人大会的主席台上就座。不管在哪里,排队他打头,干事他流汗,喊起口号来他声音最大。大跃进那年,他从公社党委副书记升为武装部长。他办事干脆,说话利索,铁得心,下得手,出得力,就是在公社里,有什么事办不妥,大家都会说,走,找黄有力去,没有他拍不了板的。但也有他不顺利的时候,就在他当武装部长的那一年,一天夜里到邻村去抓一个读旧学出身的反革命,走到一个村子边,被一只恶狗从后面袭来,小腿肚上被撕掉一块肉,在家里坐了三个月才勉强可以行走。可是据当时跟在身边的薛仁讲,那里根本就没有村子,更不用说是狗。那里本来就是一块坟地,当年曾经埋过一个被疯狗咬死的女人,每到黄昏,那女人就会在那坟地里游来荡去,身后还跟了一只呲牙咧嘴的恶狗。黄有力腿伤还没有好,接着刚满九岁的儿子在上学路上爬电杆。那电杆是公社照明用电的支杆,是一根高高的白杨树栽在那里。顽皮的儿子和同学们打赌,谁爬上去谁就当孙悟空,爬得最差的就当白骨精。一群孩子都没有爬上去,儿子却上去了。儿子爬上去的那一刻,高兴得很,下面的喝彩声音传来,他干脆就一手抓住电线,一手在空中挥舞。火花闪烁,白杨树杆訇然倒地,儿子跌了下来。电线断了,儿子命被保住了,可是却被烧干了一只手。第二个儿子也知东不知西,仗着老子的势,在学校里带领着一帮同学经常不上课,不听老师安排,到处造反,到处惹事。
事情并没有完,一天晚上,七十多岁的老妈和媳妇闹别扭,没有点松明就上楼睡觉,不想刚上楼,一脚踩空就从木楼上掉下来,跌断了三根肋骨和一块腿骨。半年后,老妈下床了,但却做不了活,整天只能靠着墙编草席掐工分,一边编,一边哼哼叽叽。天阴下雨,骨伤就发,口里直吐冷气。而在工作上,黄有力自从去年当上特派员后,工作就一直没有多大的变化,有时还很被动。原因很容易找到,就是徐仁才区长和他水火不相容。他的每次表态,徐区长都要否定。他的每项工作刚在会上一安排,徐区长就要指责他。弄得他很是日火,但又没有办法。徐区长官比他大,又是当年的南下干部,战友多,上面的关系铁,说话比他管用呀!
黄有力回到家里,跛脚老妈的门紧紧关闭,敲门敲不开,喊叫无人应,他急出了汗,以为老妈又出什么麻烦事情了。情急之中,他抱住院墙外的白杨树干就往上爬。刚到院墙顶上,就看见窗格子里弥漫出了一阵阵浓烟。黄有力一惊,什么也不顾,一步跳下,破门而入。
屋里的情况让他有些啼笑皆非。老妈佝偻着身体,面对堂屋正中,双膝跪地,口中呜呜地说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她面前的火盆里,熊熊燃烧着一叠叠的纸钱。听到黄有力的进来的响声,老妈一阵惊恐,一下子跌在了火里。黄有力奔了过来,一把将她提起。老妈回头一看,原来是儿子。老妈喘了口气,抹了抹脸上的纸灰,一下子不高兴了,说有力,你吓了我一跳。说着又跪了下去。黄有力再一把将老妈提起,说妈,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是搞封建迷信活动!老妈生气了,一矮身,坐在了地上不肯起来。老妈说,有力,你这憨儿子,我这是为了你,为了我们这个家呀!黄有力说,你这样为我,为这个家?你这样是害我们家呢!老妈说,儿呀,你年轻,你不懂,你想一想,我们家里为什么就出这些叉事!黄有力说,怎么了?老妈说,短短的一年时间,你腿不明不白地被狗咬,儿子好好的小手又被电烧废掉,我又从楼上跌下来,现在站不起,坐不稳,这是家屋不顺呀,你想过没有?黄有力说,那……老妈说,我昨天躲开人去找了冯五道士,人家一卦下去,就看出了个明白,我们家近年是犯了红煞!黄有力说,什么红煞?老妈说,红运来猛了,坐不稳,就犯红煞。黄有力说,那……老妈说,冯五道士为我请了一尊佛,要我早烧香,晚叩头,我都做了。另外,他还要你看看你爹的坟地,看给埋在龙脉上。先人埋在好位置,儿孙才会发,才会旺,要不然,会出叉事,好运即使来了,扛不住的。你现在了不起,出头了,可是,还是要注意呀!
老妈的这些话,是很难听。但黄有力一想,便觉得似是而非。再仔细揣摸,他又觉得老妈说的很对。是呀,除了家里的不顺外,自己的发展也的确还有问题。前几天,兼任公社党委书记的徐区长下台后,这个位置就一直空着。黄有力早在很久以前,就考虑过这样一个位置的,多次跑县委会,多次主动向县委班子的领导汇报工作,从副职到正职,从革命委员会到办公室主任,处处都做了工作。而且有的领导也暗示说在这件事情上可以帮他,成功的可能性很大。可是新来的县委林书记对他一直是不冷不热。他以为是林书记刚来,对他的成绩和个人的才能不了解,自己主动汇报,还写了材料,还请了其他领导给他说好话,但一直不凑效,为此他伤了不少脑筋。黄有力也曾把历代帝王将相的发迹史找来看过,除了个人本身的素质、所处的环境以及一些偶然的因素外,几乎每一本书里都要讲这些英豪家居的环境和祖先坟墓的风水,什么三面环山,什么二龙戏珠,什么美女晒羞等等。他也曾暗地里将父亲的坟地看过,但什么也没有看出。本来村里有冯五道士,在这一方面他很有些研究的,但他不愿去找。堂堂一个公社特派员,政治上的红人,八面威风,能相信这些吗?能和那样的人打交道,能听他胡言乱语吗?而且他也不能去找,他在这个位置上,盯的人太多,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
前几天他再一次到县委林书记那里汇报工作,这次主要说的是为大炼钢铁所作的种种工作。听林书记说,他从平原地区第一次来到这高原上的乌蒙县任职,对乌蒙县的气候还不适应。刚入秋就打抖打颤,冷得不行。腿上的风湿就犯。原来要天气变化身体才会犯病的,可现在天天都在痛。林书记说的时候,嘴上还咝咝地吸着冷气。县委机关里的人,都把林书记的事当成了大事,有的找医生,有的寻偏方,有的上山剥杜仲皮,有的下金沙江捞乌龟王八,都巴不得在这件事情上为林书记尽一份心。黄有力知道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时机,但他一时想不出一种特别的方法,让林书记对他刮目相看。
……
卢森的到来,使他为之一振。他想起上次他和卢森、王矮三一起在仙鹤湖打鹤的事。那次的鹤肉早已变成厕所里的粪便,但一部分好的鹤皮,还整张整张地在家里楼上的土墙上晾着。他曾经用手摸过那些鹤毛,温润柔软,感觉的确非同一般。当时他就曾想用这些鹤皮做一床被褥,但被老婆杨轻巧推开了。杨轻巧说,拿远点,拿远点,自从吃了你的鹤肉,我半夜里还听见鹤哭,整天嘴里都在起泡,呼出的气供销社里的职工都说有腥味。别再做缺德事了。黄有力笑笑,也没有当回事,现在再一次想起,如果用这些羽毛做成被褥或者防寒大衣作礼物,送给林书记,恐怕全世界都没有第二个。林书记一高兴,说不定他的事儿就会给办了。想到这里,他为自己的聪明而感到高兴,不禁唱起了小调儿。
那些跑调的曲儿让卢森感到意外,但他高掉的心就扑通地一下子落了一来。卢森大着大着胆子说,特派员,我的那两匹马……黄有力望着他笑,说,看你急的,那事儿过两天办不就得了,还你马是不可能的,但你可以给生产队养马。卢森听到这话,仿佛看到他的两匹枣红马向他跑来,用那长脸在他的身上蹭来蹭去,禁不住高兴起来。黄有力说,不过你今天可要和我一起上仙鹤湖。卢森对上次的事还记忆犹新,嘴唇都有些颤抖,说,黄……黄特派员……黄有力说,怕什么,革命战士连敌人都不怕的,连命都可以不要。卢森说,我……我头疼,你不知道,那次下来后,我就一直头痛,皮肤也痛,在梦中也感觉到黑颈鹤在啄我的眼,在撕我的皮,吃我的肉……黄有力说,你还要你的马吗?你头疼,你皮肤痛,就是把那两头马交给你,你也一定是养不好的……卢森忙说,我……我不是那意思,我……我一定会把马养好的,你不知道,我做梦都在想我的那两匹马……黄有力笑了,黄有力说,对呀,跟着我好好干,你的梦就会变成现实。
卢森没有挑成粮,也顾不得山上的人还饿着肚皮,为了他的那两匹马,当天就跟着黄有力上了仙鹤湖,但他想不到的是,这一次上仙鹤湖,竟然会要了他的命。
六
一个月过去,仙鹤湖里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化。黄有力和卢森到了那里,已是午后,阳光温暖地照耀着湖面,以至于荡漾的冷水中,桔红色的湖面流光溢彩。黄有力选择的地点在上一次的对岸。黄有力说,不管是人,还是动物,都会有记忆的,换个地点,可能会更好些。卢森说,你可别说,你一说我就怕。你怕什么你怕?卢森说,我怕那些鹤还记得我,来要我的命。有我呢,你看,黄有力拍拍肩上的枪,说,任何鬼怪都怕这东西。接着他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一小片红纸,撕了一半递给卢森,要他贴在眼皮上。卢森说,是火炮纸么?黄有力说,什么火炮不火炮,我才不用那东西,这是经血纸,鬼怕血,怕红。
在装药的时候,黄有力往卢森枪管里装了以往两倍以上的火药和铁沙,还用专用的铁棍塞了又塞。卢森说特派员,药装得太多了,怕不安全。黄有力说,怕什么,你这只枪,可是咱全公社最好的枪,不仅做工精细,铸铁的质量也是一流的,我希望你一枪就解决这一湖的鹤。卢森犹豫着说,那也不能装这么多呀!黄有力有些不耐烦了,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守旧,我们手里的枪都只能放一枪,而且是同时放,要是放第二枪,鹤都飞走了,只能打空气!上次让王矮三这狗日的做了雀事,鹤就少了几十只。卢森便不好再说什么。
他们装好药,卧倒,各自寻找一个最佳的位置,再拉上枪栓。卢森的手抖动得厉害,几次都把枪管晃歪,指向了天空。黄有力说,你打天呀?黄有力走过来,把他的枪管摆正,用一个土坷垃压住说,你不要动,你只消听我的口令,然后扣动扳机就行,听见了吗?卢森颤抖着声音说,听……听见了。
湖面上十分的寂静,寂静得让人有些骇怕。远远的,有不知名的鸟儿,三只两只地在水面上嬉戏。卢森说,特派员,可以开枪了!黄有力说,别忙,我们要的是黑颈鹤。过了一会,只听得天空中喝喝喝的几声鸟叫,黄有力说高兴而压抑地说,稳住,一定要稳住,它们来了。
那些鹤在水面上停了下来。黄有力一数,整整三十二只。黄有力说,我数一二三,数到三的时候,我们一齐开枪。卢森说,你慢一点数,说不定还会有飞来的。黄有力说,差不多了,这时候的鹤算最多的了,也差不多了。卢森说,你等一下,我吓得尿尿了,裤子都湿了,我手抖得厉害。黄有力说,尿什么尿,不行,快准备好!
黄有力小声音地数:一,二……
黄有力的三还没有喊出口,突然一声天崩地裂的声响在身边炸开。他感觉到有无数的雨点飞到了身上,一阵恶腥弥漫了他的鼻孔。黄有力回过前头看去,满眼都被糊住。他努力地用手将脸上的堆积物拭下一看,却是满手的血汁和肉末。
卢森身体躺在地上,头却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卢森的头被爆裂的火药枪炸飞了。
他惊呆了。
七
有一件对于黄有力来说更为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黄有力的老妈再一次从木楼上跌下来,原来部分复原的骨头一下子又散了架。这对于工作很忙的黄有力来说,同样也是致命的。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正在公社召开大会,传达县里的四级干部会议精神。会议散后,他回到家里,要送老妈到县城的医院治疗,老妈死活不去。老妈看都不看他一眼,说,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什么看场!你还是去干你的革命工作去吧!自从黄有力十多年前打黑颈鹤炖肉熬汤,骗她吃了之后,就一直对黄有力不冷不热。她说,是黄有力毁了她的一生清名,是黄有力使她对不起这乌蒙山区里的仙鹤。她说,有力呀有力,你才五岁的时候,你爹就给豹子啃了,我把你养大,是这仙鹤给我做了样子,是这仙鹤让我对你爹忠贞不二,好多人来找我,向我求婚,我没有再嫁,原因是怕别人对你不好。可是,你,你太过份了……黄有力说,妈呀,我经常在外,杨轻巧又不管你,你总得自己管好自己,你身体好不了,万事都要求人,怎么行!吃几只鹤怎么了?这年头,你不吃它,它可要吃你的。老妈说,我要谁管?我要谁管?我这把老骨头,早点入土为好!黄有力求了半天,老妈流了半天泪,终于答应看病。但她不是去医院看,百是要杨树村街上的冯五道士来看。老妈说,你把我的情况告诉他,他会开药就是了。黄有力说,看病找太医,是理所当然的事,您老人家找什么冯五道士,他看什么病!让人怎么理解?老妈说,你不想找他,那就算了,你就不要来烦我。黄有力想了想,还是找到了冯五道士,不过他没有让冯五道士到家里。他隐隐约约听人说过,老妈当年年轻貌美、风姿绰约的时候,曾经和同样青春年少、风情万种的冯五道士相爱过。但因为冯五道士家里太穷,连半亩薄地也没有,整天只会摇着一本书,嘴里之乎者也地说些村里人听不懂的话。再就是举着那只淌着墨汁秃笔,在街头的墙上乱写乱画。老妈后来在外公的强迫之下,嫁给了当时家里有土地的爹。爹短命了,冯五道士多次上门求婚,老妈都没有答应。现在他们虽然老了,但要脸的黄有力一想起这些事情,还是有些不愉快,有些尴尬。
熬去熬来,老妈一个坚持要冯五道士看病。实在没有办法,黄有力只好厚着脸去找冯五道士。他把老妈的事情说了。冯五道士犹豫了半天,叹了一口气,丧着个脸,拿起纸笔,半天才写一个字。黄有力说,你能不能快点,你这样是在磨洋工?冯五道士说,我这是在写字,是在开药,又不是干革命,可以大干快上,也不是种地,一夜间可以亩产三万斤。黄有力说,你拿什么架子,那是伤呀,那是命呀,你老人家怎么这样糊涂?冯五道士抬起头,从眼镜后射出一道光来,说,哟,看不出来,你还是孝子?你什么时候学好的呀?黄有力说,我知道你是要让我给你恢复工作,可是你当年眼睛被日瞎了,去当什么国民党的县党部书记秘书,你为什么不革命?为什么不参加共产党?不整死你就算是对你好的了!冯五道士说,那你为什么不打倒孙中山?他还是国民党的首领呢!
两人嘴拌了,但药方还是开得一丝不苟。黄有力不仅为老妈用了冯五道士开的药,又找地其他几家医生,让大家都来出主意、想办法。冯五道士也作了很多努力,还趁黄有力不在的时候,偷偷地去看了一回老婆子。可黄老婆子的脚最终还是没有站起来,腰也不再挺起,整日里躺在床上,哼哼叽叽。
半年后,黄老婆子出了更大的问题。先是眼睛瞎,看不见,手里抓到什么就吃什么,蟑螂、臭虫、蚊蝇、蚂蚁……吃得让人恶心,吃得让人骨头发悚。她有时候几天不吃一顿饭,有时候一顿要吃几大碗。甚至碗里还有饭,她就说,怎么才给我这么一点,你们一家是要把我饿死吗?按着开始摔东西,说胡话,用头撞墙,死命地扯头发,抓到什么就摔什么:铺上的枕头,床下的尿壶,墙上挂着的镰刀……常常给她扔得到处都是。
黄老婆子开始唱歌,唱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唱翻身农奴把歌唱,唱财主是条狠心的狗,干锅煎菜不放油。唱昨晚郎来天已黑,躲在楼下吹木叶。黄老婆子一边唱,一边将粘有大便的被褥举得高高,而或窃窃私语,而或哈哈大笑。有时候她就和人对话,她说,老阎王,把你的沙锅送一个过来,我们家有力要煮鹤肉呢!有时她说,卢森,你要管住你那匹马,别让它吃我菜园里的白菜,刚种上,才长出三瓣叶呢!有时她说,陈巫婆,你这臭婆娘,你说大声点,你说大声点,我老了,听不见。和她说话的那些人,都是死去多年的人,都是些凶死的人。有时她还哭,哭声呜咽,在夜半的杨树村飘来荡去,让人骇怕。王矮三站在枯树桩边,听见有人从面前过,就挤挤他那双看不见影儿的眼,小声说,你听,黄家要出横事了,黄家要出横事了,黄老太婆都放阴了(放阴:流传在云南昭通一代的阳间人和到阴间和死去的人对话的一种说法)。
黄老婆子在此前曾经给儿子说过自己的归宿,是要在黑岭从上往下数的第三层的一个小平地的正中间,在那里给她造一座坟,黄家就会一辈辈平平安安。老妈从来没有上过黑岭,却对这样一个地方如此熟悉,而且咬死理要去那样的地方,这事就显得神秘了。黄有力在此这前也曾上过几次黑岭,但都是和打猎有关。对于这样的事,从来就没有留心过。和冯五道士上了黑岭之后,他的心里终于有了底数,不得不对冯五道士内心生出了几分感激。
黄老婆子终于闭眼。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黄有力组织公社里的人参加批林批孔的运动,几天没有回来。杨轻巧领着孩子干脆搬到供销社里去住,前段时间,通过黄有力的努力,她终于当上了一名人人羡慕的供销社代销员。黄老婆子一个人呆在家里,先是感到冷,嘴唇发乌,全身发抖。再后来是热,全身冒汗。她看见整个村庄都燃起了火,每家每户屋子的顶上,都在冒着褐煤燃烧出来的浓烟,而白杨树林则散发出金色的火苗。她说,有力,你干什么!有力,你干什么!但那个举着火把的人却连头也没有回过来一下,固执地一边点火,一边朝前走去。很多人都朝黄老婆子涌了过来,老纳吉、陈巫婆、卢森……他们伸着烧糊的爪子,睁着惊恐的眼睛,朝着她扑来,一边嚷道:你生了好儿子!你生了好儿子……黄老婆子大叫一声:有力——!便倒了下去,一命呜呼。
黄有力安排了薛仁等几个乡上的自己的心腹,将老妈装了棺。在最后一颗木钉钉进那白杨树做成的棺材的时候,黄有力流下了两滴清泪。这两滴泪,是给含辛茹苦把自己养大的老妈的一种怀念和告慰。月黑风高,山路陡峭,八个白杨树村的壮汉将漆黑的棺木高高举起。冯五道士走在前边,一边举引魂幡,一边撒买路钱,一边口里还念念有词,为亡人指路。这时候,夜鸟开始鸣叫,凄厉、哀伤,像把锥子钻进每个在场的人的心。
大家抬头黄老婆子往山上奔。刚爬一个陡坎,在后面的薛仁一下子叫起来,不得了不得了,老太婆出来了!大家一下子吓得不行,忙将棺木丢开。黄有力一看,原来是那棺木的最后一块,没有钉牢,在重力的作用下,掉了下来,棺木开了个窗,黄老太婆从那洞掉了出来。一时,大家都傻了眼。黄有力一时慌了神,一边给大家散烟,一边说,咋办呢!咋办呢!冯五道士掉过头来一看,仰天叹了一口气说,天注定,人有何法!是了是了,这里就是她的地方了。大家说就是就是,要爬到原来确定的那个地方,说不定要明天了。
薛仁举起了锄头,带领大家开始挖井。从薛仁铁掀里挥出的土来看,那土有赤、黄、蓝、白、橙五色。冯五道士说,好,好,弟兄们,喝口酒,热热身,这可是五色土,出帝王的呀!不料这里薛仁发出一声怪叫,丢下手里的锄头就开始往坑外跳。冯五道士说,咋的?薛仁手舞足蹈,脸色苍白。冯五道士一眼看去,却见里面也是一具棺木。冯五道士说,今天日子不好,撞到煞星了!
黄有力按照冯五道士的安排,重新换了一个地方,在天亮之前,将老妈草草安葬。但这件事的不顺利,在黄有力的心里长久地形成一个疙瘩,消不掉,也解不散。
八
黄有力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家里会接二连三出这样的浑事。更重要的是,前几天到乌蒙县里开会,会上传达了一些文件精神,好多却跟之前的精神前后矛盾。他把费了好多心血才做好的鹤羽大衣送给了林书记也已经好久,那里却一直没有传回一点点对他有利的声音。有着较强政治敏锐性的他,一下子感觉到气候的不对劲,一股冷气从裤管里一直往上窜,小腿肚、大腿根、胸膛,一直到脸上,都有一种凉冰冰的感觉。在杨树村街上,他佝着腰,霜着脸,嘴里叼了根纸烟,很茫然地走着。
走着走着,他就站住了。他往前看了看,再往后看,往左看,再往右看。
污黑的门板后,冯五道士小声说,唉,唉,是有力吗?
黄有力随着冯五道士进了屋,往凳子上一坐,只是出闷气。冯五道士说,有力,我看你的脸相不太好。黄有力给冯五道士递了一支烟过去,说,是吗?可我跟你信这些,却一点好运都没有呢!冯五道士忙用手拦开,说算了算了,我还不习惯抽这种干部烟。我有这兰花烟可就够了。黄有力说,兰花烟劲大。冯五道士说,你心要诚,古人不是说,心诚则灵吗?你有什么事要给我说吗?黄有力说,这还用说吗?我们杨树村里,你可算得上是个奇人。冯五道士说,我不过多读了两本书,识得两个狗脚迹,想不到还受到特派员这样的夸奖。黄有力说,你这嘴,好像是比手里的那只笔还更硌人,比公路上的石疙子还更叫精脚板受不了。冯五道士说,你吃了雷管了,火药性那么大! 黄有力说,你给我出的主意,并不理想呀!
黄有力说,这些日子以来,是有些事情硬让人想不通。冯五道士说,我都知道了。黄有力说,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情呀?冯五道士说,我说了,你可不要有什么想法,以为我这样的读书人,是在乱说乱讲。黄有力说,我来了,不就是向你讨过一付药方吗?
冯五道士瘪牙一露,往墙角呸了一口说,你今年的住屋,是在西边加了一间房了吗?黄有力说,是呀,那是杨轻巧硬要修出的一间卧室。冯五道士说,这就对了,《论衡·四讳》里说,讳西益宅,西益宅谓之不祥。黄有力说,你是孔夫子的鸡巴,文绉绉的。说清楚点不就行了?冯五道士说,就是忌讳在西边增加房屋。西方隅谓之奥,尊长之处,妨家长也。黄有力说,那可是当年好多人看好的地点呀!冯五道士说,是的,所以在我们杨树村,才会有你这样一个一呼万应的公社特派员。如今,你修房,把风水破了。而且,我听说你们在建房的过程中,挖土的时候,挖到了一片滚动的土块,那是太岁呀!黄有力说,你乱说,我可以抓你去进学习班!冯五道士说,我这一把年纪了,我乱说对我有什么好处,以前你们家顺,我没说什么,现在,我是看你们家出现了许多对你有影响的事情,我才给你说的。黄有力看着他,却不说话。
冯五道士说,山有来脉,水有来源,犹如人身有经络,树木之有根本。水以地载,山以水分,考山犹当考水,知水之所由,后能知山之发脉。盖山之为气,风则散,水则止耳。黄有力说,那我回去拆了不就行了?冯五道士说,不行,已经破了的,拆了也无益。黄有力说,那有什么解法吗?冯五道士说,有。黄有力说,请讲。冯五道士说,阡陌纵横,山川灵秀,前有溪清波环其室,后有树葱茏荫其居,悠然而虚,渊然而静,以为发祥之基也。有诗说,山有来龙昂秀发,水须围抱作环形,明堂宽大斯为福,水口收藏积万金,关煞二方无障碍,光明正大旺门庭。黄有力说,什么意思呀?冯五道士说,你的住宅,很多都具备了,要种树,把当年砍光的白杨树重新种上。
黄有力说,就这?冯五道士说,还有。先前说到的,是你们家里的情况,这些日子以来,你们家里发生这些事,都和你的住房有关,如果你照我的说法去做了,保证你们家里一切都会逢凶化吉,平平安安。另外,我还对你们公社的风水作过暗地里的察看。黄有力说,那有什么?冯五道士说,你听我说,东西有道直冲怀,定主风病疾伤灾,从来多用医不可,儿孙难免哭声来。还有:前有高阜后有冈,东来流水西道长,子孙世世居福位,紫袍金带拜君王。中国风水学中的峦头法,将山脉分布概括为九种状态,也就是九种龙。黄有力感兴趣了,问:是哪九种?冯五道士说,是回龙、腾龙、降龙、生龙、飞龙、卧龙、隐龙、出洋龙、颔群龙九种,杨树村的地形,当是最后一种。群山如珠滚动,气脉贯注,绿树为盖,枝柯掩映,气象万千。此吉龙也。
黄有力站了起来,你说下去,你说下去。冯五道士说,对你们公社革命委员会办公地点的风水,我还用阳基辨土法作过验证。黄有力说,哦?冯五道士说,当年你们修办公楼的时候,我参加过,这个地点呀,山形散而不聚,江流去而不留,非帝王都也,官员均为短命之期。黄有力说,你从何谈起?冯五道士说,夜里,我在基址中掘地,阔深一尺二寸,将原土筛细,复还坑内以平满为度。第二天早上一看,那土凹了下去。土凸则气旺,土凹则气衰呀!黄有力说,那有什么办法呢?冯五道士说,你听说过关于石敢当的故事吗?黄有力说,没有。冯五道士说,黄帝时代,蚩尤残暴,头角没人能敌。所向之物,玉石难存,黄帝屡遭惨败,一次,蚩尤登泰山而渺天下,自称天下谁敢当。女娲遂投石以制其暴,上镌“泰山石敢当”,终致蚩尤溃败,黄帝便遍立泰山石敢当。蚩尤每见此石,皆畏惧而逃。后在涿鹿被擒,囚于北极。从此泰山石敢当便成为民间避邪神石。黄有力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冯五道士说,以石敢当来破解。黄有力想了想,点了点头。冯五道士说,《鲁班经》里说,凡凿石敢当,须择吉日,一般人可不敢随便立此石的呀!黄有力说,什么时候立好呢?冯五道士说,现在冬至刚过,正是时候。
第二天,黄有力到了办公室,让人把薛仁叫了来。薛仁是黄有力提拔起来的年轻人,再现已是乡革命委员会的副主任,但他深藏不露,办事滴水不漏,就是黄有力也摸不清他的内心想法。他一进办公室,就有条不紊地向黄有力汇报现在修办公楼的情况。还说这几天王矮三瞎着眼,在小桃红的搀扶下,在到处找人,要求上级组织要认真查赶马人卢森突然失踪的事。黄有力说,这矮三,我们的主要工作都忙不过来,谁还管个把人死活的问题,全国人民都像他,这阶级敌人什么时候才被消灭!薛仁还要说,黄有力一挥手说,停下吧,别拿这事烦我了。薛仁就停了下来,不说话。黄有力说,我是让你把下面的工程停下来。薛仁说,是不是又有什么大事要办了?我就知道特派员你这两天在干什么大事!黄有力说,什么大事不大事,我给你说,我们现在困难重重,是有原因的。如果任其发展下去,只会让我们两个越来越差,逐步陷入困境。薛仁说,为什么呀?黄有力便将冯五道士给他说的话,简要给薛仁说了。黄有力说,反正我也说球不清楚,大致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们的办公楼风水不好,迷信一下吧!薛仁有些疑惑地看着黄有力。黄有力说,这么说吧,我是把你当作亲亲的兄弟看待,为了我们两人的前途,我不得不这么做。如果下一步我升为主任,按着到了县里工作,这里的革委会主任,不是你的,又是谁呢?薛仁连连说谢。
第三天夜里,到了下霜的时候。黄有力、薛仁两人在冯五道士的带领下,开始做法事。冯五道士用他的罗盘往地上一定,将手里的旗幡往早已打好的石敢当上来回移动,口中念念有词。冯五道士说,两位跪下。薛仁便往黄有力后面移动。黄有力说薛仁你上来呀,你上来呀!薛仁颤抖着声音说,特派员,我们分分主次,你阔步上前,我紧跟在后来的好。黄有力说,你很冷吗?坚持一下吧。薛仁说,好……好的。
夜色里,黄有力在前边跪了下去。薛仁却没有,回头东张西望。正在这时,院子里的灯光全都亮了起来,一下子全都射在他们的身上。黄有力说干什么,干什么,全都关掉!谁也没有听他的。那灯光不仅亮着,而且一下子涌出了很多人来。
这个时候,县委林书记披着一件厚厚的鹤皮大衣,领着一行人走了出来。林书记的大头皮鞋一直移动到黄有力的额头前。林书记说,黄有力呀黄有力,你看你在这里对着一个石头就背躬曲膝,像一个干部吗?黄有力暗地里叫苦,回过头去找薛仁,却见他站在旁边,脸上一脸霜白,似笑非笑。黄有力一下子明白了,说,薛仁,是你毁我的吗?你真的太不够弟兄了。林书记痛心地说,是你自已毁掉你自己的!给我捆起来,带走!不一会儿,冯五道士也在后面发出了杀猪一般的喊叫,说,这不关我的事!这不关我的事!是黄有力自己要……
几声凄厉的鹤鸣传来,将寂静的夜色聒得更加凄寒。在一行人后面,小桃红搀扶着的、一步一趋的王矮三揉着眼睛说,林书记,天要亮了吗?请你派人找找卢森,他失踪好久了,是我们杨树村最好的养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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