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陆小燕从梦中惊醒,一身大汗,而就在这个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电话是尉一行打来的。那个叫尉一行的男人,十分柔软地问他,小燕,睡好了吗?
陆小燕说我没有睡,我在办公室工作。
那头笑了,笑得很有磁性,很风度。尉一行没有直截揭穿她,只是说,我就在你楼下,我送你。
陆小燕没有穿衣,握着还没有关闭的手机,跳下床,轻轻拉开窗帘一角,果然看到尉一行的车静静地停在楼下。那车闪烁着幽蓝的光泽,很豪华,也很忠诚。驾驶位上的窗玻璃半开着,一个戴着墨镜的头朝这边张望。
陆小燕吃惊于他对自己的掌握,只好乖乖承认。
陆小燕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特意地在梳妆台前宽大的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的脸。看看就觉得可爱,也难怪有那么一些人盯着自己不放,死追。但她不明白,自己近来为什么样老是做梦。梦境里总有一个相同的场景出现,自己变成一个冰人,全身透明。要就是有黑色的蚂蚁钻进自己血淋淋的心里,要就是蚊蚋在自己透明的肌体内上下翻飞。这天午睡,她又做了一个梦,梦境里自己还是一个冰人,透明着身体,在一个漫无边际的荒原上穿行,四处鲜花盛开,蜂涌蝶簇,空气清新,白云飘缈。她一路走来,工作上的事,自个儿心上的事,全都变小了,全都不在了。她禁不住唱起了歌,跳起了舞。她就想这样一路走下去,走到地老天荒,走到天涯尽头。她走呀走,跳呀跳。可就在这个时候,天气突变,天上乌云滚滚,地上狂风大作。她开始躲避,她开始奔逃。一不小心,她跌进一条河里,汹涌的波涛在冲刷着她,奇异的水怪来叮咬她。因为她的透明,那些东西就专门攻击心,那颗稚嫩的、饱含热血的心很快就要落入那些令人恐怖的大口,她大骇,大叫,竭尽全力地挣扎。一个波浪涌了过来,她被托起了老高,狠狠地摔在了岸上。她爬起来,流着泪,哽咽着,继续走。不料,她这一次却掉进了一个坑。坑里烈焰熊熊,火光冲天。她被凝结成泪滴一样大的水珠,然后融化了,变成一股气流袅袅上升……
陆小燕慢慢起来,换掉柔和而透明的睡衣,开始穿衣、洗漱、化妆。穿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本解梦的闲书里说过的一句话:男怕梦穿,女怕梦脱。自己那样光着身子,透明着身子,不是梦脱又是什么?心下一阵紧张。照那书里说的是,要找梦花树来解梦。这种梦花树是一种丛生灌木,身高不过二尺,叶片稀少且不大,开一种淡黄色的小花,枝条如藤条般柔软,不易折断,且能打结。做了这样的恶梦,第二天早晨起床后必先去梦花树上打个结,然后对着那树结呵三口气,希望好梦成真,恶梦结束。可是,这种梦花树哪里有呀?
尉一行很有耐心地在楼下等着。尉一行就是这样,在你不知不觉中就渗透了进来。比如爱,比如业务,比如休闲。他就是在和陆小燕所在公司进行一项合作的时候认识的。那一天,陆小燕所在的天涯生态有限公司与尉一行的天路房地产公司在进行房地产开发合作进行最关键的一项时,双方力排困难,达成共识,签订了合同。公司老总高兴,就把陆小燕她们办公室和后勤上的人全都叫上,在西宁最好的皇冠酒楼喝了一回。陆小燕的落落大方和光彩照人,一下子就成了酒宴上大家说话的对象和敬酒的理由。当公司的老总把这个如花似玉的少女介绍给尉一行的时候,尉一行眼都直了。
那天晚上,尉一行喝了很多酒,而陆小燕也是。酒成了他们相识的媒人。
陆小燕二十三岁,正是花容月貌。这样的年龄,是完全占用世间所有最美的形容词的年龄。更何况她是典型的美人胚子,眼是眼,眉是眉,身材更是苗条,用时下的话来说,就是魔鬼身材。这样惹眼的她原来是陕西财贸大学的学生,毕业后,几经周折,跑到了这个苦寒的地方来应聘,在这家公司做财务,领几文不咸不淡的工资,过着不至于为衣食住行过分操心但也并不宽裕的生活。但她的身份并不妨碍她成为众星都想拱住的月,不妨碍她成为西宁这样一个城市引以为荣的美女。她到目前还没有一个固定的男朋友。之所以这样,不是她不想找,不是她心花,不是她想把男人作为玩物,而是她接触的男人太多了,主动呈现在她面前,供她选择的男人太多,那么多优秀的男人让她眼花缭乱,让她迷茫。直接或间接的经验告诉她,要从中找到一个最适合自己的男人,让自己终生不后悔的男人,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也并不是一时就可以解决了的。她采取的办法是,和大多数被男人围追堵截的女性一样,以容颜为旗,像老姜太公,放下没有诱饵的鱼钩,翘着脚坐着,等一条最大的鱼来咬钩。她年龄并不算大,还没有到非要把自己嫁出去的最后时刻。
情场是个最好的舞台,也是最残酷的赛场,粉墨登场,连连试招,孰优孰劣,自有最公正的时间大师来进行评判。
在这个舞台上,主要角色最后还有两个男人,他们以别致的方式出现,为上演更为动人的人生,他们已经储备多日。这样的两个男人,在她的心里轮番登场,冲来撞去,拂之不去,常常会在她的不经意中,撞击她平静的心。
前面出场的尉一行就算一个。
二
而另外一个男人的出现,更是令陆小燕猝不及防。
那天下午,到了上班时间,陆小燕按照经理的安排,从银行取了三十万元,作为对本次房地产牵涉到的拆迁户中的十多户人家的赔付款。她提着包,坐着单位的车,回到公司。还在大门外,就见里面人声鼎沸。里面有很多人在闹,一看就是最近刚刚启动的房地产触及到利益的上百家折迁户在闹。公司经理没在,连个副职都没有出来说话,只有办公室的两三个人领着几个保安在那里作着无关痛痒、敷衍塞责的解释。陆小燕下了车,刚挤进大门,大门就被洪水般的人流给推上了。紧接着,陆小燕就被人流形成的漩涡,推来搡去。她的鞋掉了,她的围巾不在了,她甚至还感觉到有人在挤压她的臀部,掀她的裙裾。那些人很愤怒,有的产生了过激行为,将保安举起来,往上抛,接住,再往上抛。很显然,那些人不是针对她的,是她进去的不是时候,就有人浑水摸鱼,她成了受害者。她顾不了那么多,紧紧抱住那个沉重的、比性命还重要的包,但她的包最终还是在人流的拥挤中给丢失了。她惊慌,她叫喊,她挣扎,但她的努力全都给狂燥的人流给淹没了。她心跳加速,脸色寡白,浑身流汗,她的精神防线全都崩溃了。就在那个时候,她失去了知觉。
当她醒来的时候,眼里是一片一片的白,她眨眨眼,清醒过来,往四周看了看,原来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回忆了好一阵子,才想起发生过的事,她心里毛燥得不行,流着泪,哭叫着,又要起来,旁边的护士连忙扶住她。她甩开她,挣扎着说,我的钱!我的钱!护士说,你别动,好好休息,你的钱,我听说已经找到了,那个抢钱的人也给抓住了。
陆小燕全身心放了下来,嘘了口气,倒在床上。
事后她才知道,那钱给一个浑水摸鱼的人给抢走了,那人还趁机对她动手动脚,摸她的胸脯,掀她的裙裾。那是一个偷东西的贼,当时那贼不知道那是一笔巨款,只以为是女人上街刚买的东西,抓到后就往外挤。他边往外挤边摸,没走几步就感觉到里面是大匝大匝的百元大钞,禁不住喜形于色。这个贼从围墙上翻了出去,激动得浑身颤抖,专拣背街小巷跑。正好让接到命令赶往房地产公司的武警官兵看到。这个人鬼鬼祟祟的,一边跑还一个劲地把包往怀里塞,生怕别人看见。越是这样,越是让人怀疑。武警队伍当中一个叫薛卫的,立即从队伍中冲出来,追了过去。那人见状不妙,专找僻巷逃。薛卫穷追不舍。眼看就要抓到,那人一个急转身,朝薛卫迎面冲了过来,瞬间从腰间拔出刀剌向薛卫。薛卫本能的往旁边一让,那人扑了下去,尖利的刀还是快速地插进了薛卫的左大腿。
薛卫就住在隔壁。陆小燕清醒之后,接受了派出所的询问,见到她的包原封不动的回到自己的手里,她的眼泪就下来了。陆小燕伤心的时候也很好看,这和大多数美人一样。所以在她流着泪、满脸洋溢着感激走进薛卫的病房时,薛卫惊呆了,尽管那个时候他的伤口刚做完手术,麻醉已经过去,疼痛感正好上来。
陆小燕说,你怎么跑得那样快?
薛卫说,你怎么知道?
陆小燕说,你本来是在队伍中间的,一看到有情况,蹿得像只豹子,瞬间就撵了上去。这是你们指导员的原话。
薛卫笑了一下,说,小时候,我经常在山上撵羊,还驯过马。
陆小燕说,怪不得,你老家哪里?
薛卫说,彩云之南的乌蒙山区。
陆小燕说,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个地方,我只知道大理、西双版纳,当然还有昆明。我去过昆明。
此后的一个星期里,陆小燕常往薛卫病房里跑。她自己煲不来汤,就到皇冠酒楼,要最好的厨师,煲了虫草乌骨鸡汤、天麻汽锅鸡汤,端过来,亲自往薛卫嘴里喂。
薛卫哪里肯,说,不行的,不行的,我自已会吃。
陆小燕说,你受伤了。
薛卫说,算得了什么呀,更何况,那是脚,不是手,往嘴里塞东西,见过谁用脚了。
说得也是。可陆小燕觉得好像如果这样,就显得自己不尽人情。
薛卫喝了一口天麻鸡汤,摇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笑了。
陆小燕说,怎么的,不好吃吗?
薛卫说,以后你就不要买这些东西了,还很费钱的,其实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
陆小燕说,为什么?
这个呀,在我们乌蒙山到处都是,比这还好。薛卫说这话的时候,掩不住自己的一点点骄傲。我们小时候上山,到了秋天以后,每天都可以挖到一小布袋。那是纯天然的,野生的。你买这个,包括这市场上的,很多都是人工种植的。
那几天里,薛卫心里荡起了阵阵涟漪。陆小燕对他的无微不至,让他想起了很多。在薛卫的生活里,像这样对他好的女性,从前只有母亲。当了兵后,三年时间,他只回家一次,只和母亲呆过一个星期,更多的时候是母亲在电话里对他喋喋不休,又是吃的,又是穿的,再就是怎样学习,怎样做一个合格的武警战士。再过半年,他就要转业,母亲反复催促他请假回去相亲。那话是让人烦心,但也给薛卫提了醒。现在,面对美丽、温柔而又善解人意的陆小燕,他的心里有了一种过电的感觉。
薛卫给陆小燕讲了很多乌蒙山区的故事。比如乌蒙山褐煤太多,满山满凹都是,农村人种地,中午不想回家,只要将地里的浮土刨开,地里的褐煤就露了出来,拾一把草叶引燃,就可以烧洋芋、自带来的苦荞粑。而且十天半月不会熄。比如苹果,到了夏末,苹果红燎燎的,像是要把整个坝子都烧起来一样,那苹果熟得早,又甜又大,咬一口,蜜水儿就汪了出来,要连忙擦,不然会湿了衣服。价格也不贵,在乌蒙山卖只五角一斤的苹果,这里要八块……
陆小燕啧啧称赞,口水都要出来了。
薛卫表示明年苹果收获的时候,将盛情邀请陆小燕到那边去玩,让她尝个够。
薛卫还说那里的作家群,有个代表作家叫夏天敏。那里还出领导,出将军,出英雄,有龙云卢汉,有罗炳辉,有徐洪刚……
陆小燕说,怪不得你这么狠,原来是有出处的。并表示有机会要去那里看看,那样神奇的地方,不去上一次,这一生就白活了。
薛卫很快就康复,即将出院的前一天。陆小燕听到了薛卫的口哨。
薛卫坐在床上,嘴一噘,清纯干净的声音就从他的嘴里流淌出来。那声音时高时低,婉转悠扬,十分动听。有时像根细线,在飘飘荡荡的云絮里穿来穿去。有时像一只只鸟儿,在树隙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样。而更多的时候,却有点淡淡的哀伤。那种若有若无的愁怨,要细心的人才听得出来。
陆小燕说,你这是什么调呀,这样好听,也很伤感?
薛卫就用语言唱了出来:
自己的意中人儿,
若能成终身的伴侣,
犹如从在海底中,
得到一件珍宝。
邂逅相遇的情人,
是肌肤皆香的女子,
犹如拾了一块白光的松石,
却又随手抛弃……
陆小燕说,好听,你在哪里学到的?
薛卫又唱:
洁净的水晶山上的雪水,
铃荡子上的露水,
加上甘露药酵所酿的美酒,
智慧天女当炉,
若用圣洁的誓约去喝,
即可不遭灾难……
想不到,你还会唱这样的歌。陆小燕白了他一眼,说,你工作不好好干,整天在部队就是学这个?
薛卫说,人都有七情六欲嘛,我是去年国庆假日里,在拉萨学到的。
陆小燕说,你很有音乐天赋。你们家乡的歌,你会唱吗?
薛卫清了清喉,唱了起来:
清早起来过大河,
背背花鼓手提锣,
鼓儿本是乌蒙山鼓,
锣儿原是乌蒙锣。
三的三槌鼓,
九的九槌锣,
锣的锣听鼓,
鼓的鼓听锣。
锣听鼓,
鼓听锣,
热热闹闹过大河……
陆小燕说,这个不错,这个很特别,云南真的不错……
薛卫又给她讲了很多乌蒙山区的风俗,那些婚丧嫁娶的事儿,让陆小燕睁大了眼睛。
陆小燕忽然想起,说,你们老家,民间有没有一种叫梦花树的东西?
薛卫说,有呀。你做恶梦了吗?
陆小燕点点头。
薛卫说,有没有梦见我?
陆小燕说没有,梦中只有她一个人,情节很恐怖。
薛卫作出很失望的样子,说,没有?要是有我在多好呀!那你就不会受罪了。
陆小燕表示认可。她说,你还没有回答我,做到这样的梦怎么办?
薛卫说,在部队里,我们不能说的。
陆小燕说,现在你的身份不是军人。你是病人,或者乌蒙山人。
薛卫说,那,那就好,我这个时候没有值勤,就暂时不算是军人……我说吧。
陆小燕说,你说呀!
薛卫说,如果是未婚的男女青年,就要找一个同样未婚的异性,两人一起太阳出山之前出门,在山上找到一株梦花树,各执一束,互相缠绕打结。然后太阳落山、月亮升起的时候再回家。这样,从那天晚上开始,保证你好睡,不再做梦。
陆小燕说,真的?
我还骗你呀……薛卫顿了一下说,你和我在一起,就永远都不会做恶梦了。
陆小燕咕地笑了起来,说,我还没有做梦,你就做梦了……
薛卫脸红了一下,为了掩饰,他说,我还是吹口哨给你听吧。说着,他吹起了口哨。
口哨吹完了,陆小燕说,这口哨我还是第一次接触,真的很好听。
薛卫说,嘴一噘,气一送,音乐就出来了,它可有些历史,早在二千多年前,口哨就有了,在魏晋至唐还曾达到风靡一时的高峰,在《诗经》和《山海经》时候就有记载。
陆小燕说,学口哨难吗?
薛卫说,口哨简便易行,不需要任何条件,和唱歌一样,同样是人体自身具备、不需要外部条件的艺术。
陆小燕说,那你教教我,好吗?
薛卫就教她如何噘嘴,如何用气,如何发音。不一会儿,陆小燕居然可以吹出声来。出了声,就可以有曲调了。陆小燕本来就是个音乐迷,本来就可以唱得一嗓好歌的,这样,她的音乐细胞给调动了起来。
薛卫看她学得快,就教她吹手哨。手哨是将手指弯曲放进嘴里,通过气流振动,发出美妙动人的声音。演奏口哨具有一定的难度,比如音高、音准都不容易掌握,演奏时局限大。薛卫说,对口哨音节的练习,手、唇、齿、舌的配合要娴熟,才能提高音调的准确性,还可以将笛子演奏中的吐音、花舌、运气等技巧运用到口哨中,更加丰富了口哨的演奏技巧……
薛卫一面示范,一边教。那一天,他吹了很多曲子,吹得口渴,吹得喉咙发干,吹得嘴皮发麻。陆小燕给他喝了汤,不久,他睡着了。陆小燕心里想,这个当兵的,想不到心里居然放着这么多东西。陆小燕更想不到的是,这个薛卫,在他们认识的三个月后,居然给她写了一封信,在信中吐露了对她的爱恋。那一刻,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是。
和尉一行认识后不几天,陆小燕到塔尔寺去朝佛。在小燕的家乡,过了二十还没有嫁出的女子,都要去见见上天赐婚姻的神。小燕去的是塔尔寺,是藏传佛教中黄教创始人宗额巴大师的出生地。据单位的何香大姐说,在这里拜佛是很灵验的。小燕看到,在宗额巴大师出生的地方,果然如何香姐说的,长有一棵伟岸而扭曲的古树。陆小燕围着树转了三转,往涂有酥油的树干上贴钱。她在磕长头的人隙里,挤到神佛面前烧了香,磕了头,心里暗自求佛给她一个美满的姻缘,给她一个知她爱她疼她的如意男人。她看到神佛看着她笑,那种笑,很慈祥,很宽厚,心里便有了一种安慰。
就在她往回走的时候,下起了大雨。她打开的小花伞,无法抵挡狂烈的大雨,浑身给淋了个透。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而且越下越大。陆小燕连连叫苦。正在这时,一辆小车在他的旁边停了下来。车门打开,有人叫她进去。她来不及卸伞,就钻进了小车。
陆小燕钻进车去,更是叫苦。那天的天气原本很热,她穿了一条薄薄的连衣裙,本来就半透明。现在给雨一淋,乳罩和内裤就明显透了出来。陆小燕大窘,双手抱胸,缩成一团。偷眼看去,原来这个开车人就是尉一行。尉一行倒是很体贴人,微微地笑了一下,给她递了一件外衣过来。她想也没有想,连忙用那散发着男人味的衣服将自己紧紧包住。
尉一行将她送到她住的楼下。尉一行是目前在西宁很有些影响的天路房地产有限公司的经理。说是经理,其实就是股东。现在时兴的,每一个股东,都称经理的。一个巷里卖摊的小贩,只要在工商部门注了册,都可以称为经理。不过尉一行可不是这样,尉一行还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经理。尉一行在房地产的股份,是他高中毕业后,从云南、四川等地贩运水果、蔬菜等到西藏,再从那里拉出毛皮、藏药等土特产赚回来的。尉一行这老板当得很辛苦,钱赚得不容易。年龄不大,但他却知道生活的不容易,积钱犹如针挑土,用钱好像水推沙。他之所以把这些年来的积累都拿出来,参与炒作房地产,是作过反复论证和精心策划的,万无一失的。尉一行现在三十岁,男人三十一枝花,更何况尉一行是一个成功的男人。成功的男人身边不乏女人,尉一行也不另外。他的副驾驶位上,常常坐着一位美艳,但那样的美艳却是暂时的,并不长久的。他在时时更新自己的性爱生活,用他的话说是,都什么时候了,从一而终的时代过去了,多劳多得呀,把自己拴在一棵树上吊死的人,只能是傻逼一个!但他对陆小燕却是别有一种感觉,他从在那一天晚上的酒宴上见面后,就一直忘记不掉她。他感觉到这个异乡女人,特有魅力,超越了他所见识的所有女孩,如果顺利的话,让她当当经理夫人,也不是不可以的。有时,尉一行独自坐在办公室的老板椅上,想到陆小燕,就会暗自发笑。
此后,陆小燕每天上班,步步袅娜地往楼下一走,就会有一辆纤尘不染、闪烁着黑色光芒的小车停在楼下,驾驶位上坐着脸上透着一点点笑意的尉一行。尉一行看着陆小燕往下走的时候,真的就是一种享受。他有些目不转睛,有些痴呆。直到陆小燕从他的车前就要走过去的时候,他才连忙拉开车门,跳了出来说,小燕小燕,我是特意来接你的。陆小燕说,你来接我,先前怎么就没有给我说?尉一行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怕提前说了,你又会不让我来接你。你这样好看,往街上一走,都算得上给西宁市容的一大贡献。陆小燕笑了,一边往车上坐,一边说,你贫嘴!看来,这车不坐都不行了!尉一行说,以后你就给我个机会,让我当你的驾驶员,上班前我等你,时间到了,你还在梦乡,我就打你的电话。
人一坐上车,故事就开始了。
送了几次,见到的人就都说,看看,他们俩都搞上了。陆小燕看见有人在斜眼看她,在小声地嘀咕,知道是在说他们的闲话。先是有些不自在,但后来又想,管他的,反正身正不怕影子斜,把我和尉一行说在一起,为时尚早呢!那些说人是非者,必是是非人。尉一行看到有人在拿他们说事儿,心里就十分高兴,他知道,有的事只能在私下悄悄做,生米做成熟饭,才能公诸于世;而有的事则需要氛围,需要先造势,先烘托。要将陆小燕拿下,则应当走后一步。造造氛围,把那些在旁边唾涎三尺的男人撵走。
尉一行很有口才,在攻关上很有一套。现在,面对这个可人的女子,尉一行说,你只要答应嫁给我,什么都可以。陆小燕说,说这话的时候,你脸都不会红一下,说明你很老练,是情场老手吧?尉一行说,爱上一个人,是会不顾一切的,脸红不红,能说明什么?在关键时候才看得出来。陆小燕说,你看上我什么?是容貌吗?我不在乎你的容貌,但你的确漂亮。尉一行说,只要你答应跟我好,我什么都答应你。陆小燕说,那你从这里跳下去呀!尉一行说,那怎么行,我死了,那我们怎么相爱?除了这一件事,我什么都能答应你!你要知道,我爱你,你是我的唯一。陆小燕笑了,其实她深深知道,这个尉一行,跟过好多女人,只有他自己清楚。陆小燕说,有一句话,是告诫谈恋爱的女人的,叫做男人靠得住,猪都会爬树。尉一行说,小燕,你嘴巴子太厉害了。陆小燕说,不是我嘴巴子厉害,是你经不住说,你这个人,是不是问题太多,随便扔个石头,都会打到伤处呀!
三
这天,陆小燕坐在皇冠酒店的十六层楼上的咖啡厅里打双抠扑克。这次打牌的发起人是尉一行,他和陆小燕在一起打牌,也不是第一次。他们俩在一起,时冷时热,有时也有点小意思,也会相互凝视,说上半天的话,但离手拉手、促膝相谈的一步好像又还有些遥远。尉一行很有耐心,在别人早就打熬不住的时候,他还一脸笑容,兴致勃勃地与陆小燕周旋于爱情的边缘。那是太极拳的套路,不愠不怒,不气不燥。用他给别人说的话,陆小燕这样的女人,就是嗅一嗅那香味,你就知道什么是最好的女人。
牌几乎出到最后,尉一行和另外一个对家快胜了,而且尉一行手里还拿着一对钩。也就是说,只消一出牌,尉一行就要将陆小燕他们钩下来。那样,陆小燕他们就输得很惨,只能从最低级开始。正在这时,陆小燕的手响了,一个电话打过来了。陆小燕放下手里的牌,将手机放在耳朵边,声音像是黄鹂的婉转:谁呀?那边说,是小陆吗?陆小燕一听,就知道是那个兵哥哥薛卫了。她说,你……那头说,我是薛卫。教你吹口哨的那个。
小陆笑了,说,你有空了?你要教我吹口哨了?那头说,我们放了半天假,我可不可以见见你?陆小燕说,想见我呀?我这会正忙呢?那头说,哦,你很忙,是不是又在准备你的会计师资格考试?陆小燕忍住笑说,没有,我们在学习中央一百零八号文件,你们是军人,你们没有传达吗?那头说,没有,我还不知道,领导也没有安排学,不过,可能是最近吧……我写的信你收到了吗?陆小燕说,收……收到了,今天早上。那头说,你是怎么想的?能不能见你呀?陆小燕说,那,你等一下吧。陆小燕的牌很差,她正不想打,就把牌往桌上一扔说,不打了不打了,我有事。尉一行说,那怎么行,你走了,我们三差一。桌上的另一个女人何香说,小陆,听你的口气,是要去相亲。你见的男人还少呀?如果他对你忠诚,就会等到海枯石烂,不在乎这一时的。陆小燕嘴里说着哪里呀,你说到哪里去了?却犹豫了一下,最后又坐了下来,说,你说得对,我们接着玩吧。接着又打了电话给刚才的那位兵哥哥,告诉他她在学习,领导不给假,晚上再说。
陆小燕心里很矛盾,薛卫是她的恩人,不见他好像有点对不起人。要见,这里又丢不下。陆小燕本来就对当兵的有一种很特殊的感觉。不是之前有什么故事,而是本身没有故事。没有故事就让她觉得神秘,没有故事就让她想有故事。她还觉得当兵的身体好,思想好,办事大多干脆利落,没有或者很少经受过污染,不像商场上的那些老油子,除了钱就什么都认不得,常常把朋友是酒肉型的,把亲人是糠菜型的。不像政界那些脸上对你笑着、却早已开始攻你的下三路的官员。那一次英雄救钱、更准确一点是英雄救美的故事发生后,陆小燕更是对当兵的敬爱有加。
天色开始晦暗,牌也打得差不多了。尉一行就邀请大家进馆子。陆小燕说,算了吧,还是改天再聚好吗?尉一行说,既来之,则安之,你一个单身女郎,难道还要回去一个人摸锅摸刀,那太影响你的淑女形象了,我也没有面子。陆小燕说,主要是有点累,想休息休息。何香说,小燕呀,你不是整天都嫌生活太单调了吗?大家坐一坐,省得你寂寞。陆小燕本想借这个机会,和薛卫见一见,可现在还是走不脱。她想了一下,又留下了。
何香忽然说,尉一行,你不是要去拉萨吗?到时候,请你帮我带点虫草回来,你不知道,我儿子这几天身体虚弱,上课都没精打彩的,医生说要吃虫草补心汤。尉一行知道这个叫何香的女人贪小利,因为她在尉一行和陆小燕之间当灯泡,左右拉连,自以为有功,便时常找些事给尉一行做。尉一行笑着,说好的好的,这点小事,何姐你说一声就是。陆小燕抬起头来说,哦,你要去拉萨?尉一行说,要去的,我好像听你说过,你还没有去过拉萨,你不是很想走青藏线?那就跟我去,拉萨,那可是个神秘的地方。陆小燕说,这么远,怎么去呀?尉一行说,坐火车,再不就是飞机。陆小燕说,那多没意思,轰隆轰隆的就到了,能看些什么呀?尉一行说,那我们开车去。陆小燕说,开车?行吗?尉一行说,换辆质量好一点的越野车不就行了吗?陆小燕说,我想一下。
在饭桌上,大家照例的闹。尉一行高兴,喝了点酒。酒在他口里,像是一缕山泉,慢慢在滴,慢慢在动。但那种感觉是绝妙的。酒到之处,热流动了过来,于是,血就活了,脸就红了。他一直都在讲话,把整个桌子当成了他的演讲台。这个时候,薛卫又打电话来,要约见陆小燕。陆小燕有些为难。尉一行却不直说,一个劲地往陆小燕碗里搛菜。尉一行说,我看,这顿饭菜还不错,我们就每人讲一个笑话,权当下酒菜吧,要让人笑得起来。何香说,一行真的不错,我先讲,只是带点诨……小燕也不小了,反正这话也说得出口。接着她就讲了一个故事,说一个大学生,刚分到报社工作,很激动,想自己一定要干出好成绩,让领导高兴,刚进报社,应该有一篇好稿,以体现自己的水平。他想来想去,就准备写一篇歌舞厅访谈。他进了歌舞厅,找了小姐,讲价。小姐说,要三百块。他说他不搞那个,他只想听听她的经历,可不可以少一点?小姐说那你还是一样的耽误我的时间,这个时候我可是黄金时间,你不来自然有别人来,不信你看,外面还有排队的。你占用这一段时间,可以接待好几个人的。最后,他们以两百块的价格讲定。他们的采访开始。他问了小姐很多的问题。比如你为什么不好好读书呀?你们村里出来的人有多少?他们都干些什么?你面对嫖客心里是高兴还是难受?小姐一一给他讲了。大学生很满意,走的时候,小姐说,你问我这么多,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记者笑了,说,你有什么,尽管问,我不收你的费。小姐说,你是不是有病呀?
大家笑,陆小燕的脸有些红。尉一行从对面看去,她白里透红的脸上,暂时还没有什么反感。于是他说,何姐你讲的大学生,是以偏概全,我觉得,要说傻,当兵的社会经验少,和社会上没有更多的接触,才是真正的不懂事……我接着讲一个,就权当给我们的小燕搔搔耳朵啦。
尉一行讲的故事,说的是一个当兵的年轻人,在部队几年了,很快就要退伍,可还没有进过一趟西宁城,班长就看在眼里,给连长请示了一次,安排他到西宁城里出一趟差,没有具体任务,也算是了了当几年兵的愿望。他到了城里,到处车水马龙,到处灯红酒绿,看得他眼都花了。但他不知道往哪里走。正在歌舞厅外面犹豫的时候,一个小姐出来,嬉嬉呵呵地把他拉进了包厢。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接受了小姐两百块的谈判。小姐开始脱衣服,脱上衣他热血沸腾,脱内衣的时候,他忍不住了,血往上冲,汗开始出,眼开始花。但就在这个时候,他想到自己是个军人,不应这样。于是推开小姐,快速穿上衣服,冲出了歌舞厅。回到部队,他思想矛盾,内心十分痛苦,几经煎熬,反复思考,最后他还是向班长作了汇报,并请求处分。班长拿不定主意,又请示指导员。指导员想了一下说,当然应该表扬,关键时候他已经挺住,没有犯罪。尉一行讲完的时候,连忙拱手说,粗糙了,这个故事粗糙了,对不起,请大家批评我。
陆小燕知道何香对她有意见,原因是她和尉一行到现在还没有正式确定恋爱关系,这让极力从中斡旋的何香不高兴。同时,她也知道尉一行是在含沙射影。陆小燕想到现在正想和自己谈的那个兵,那个薛卫。他们从在医院里相识后,到现在已经三个多月了,电话打了不少,互相间只要在电话里咳一声,也知道是对方,但居然就没有再见过面。她一下子有些动摇,她不知道,那个当兵的单纯小伙子,会不会也和尉一行笑话里说的那个人一样,憨得可爱,同时又憨得让人看不起。她想,这些人说话,太不注意了,于是也讲了一个笑话。她说,你们都讲两个了,我也讲两个笑话,博你们一笑。尉一行说,你人漂亮,口才也一定不错。陆小燕说,过奖,我大学时候看过一些闲书。
接着,她讲了起来:一天,一位朋友去上坟,路上突遇一条恶狗。硬是追着朋友不放,狂吠个不停。怎么打发都不走,朋友突发奇想,拿出了祭奠用来烧的纸钱,抽出一把就给狗扔过去,狗快步跑上前去打量了一番,又跑回来汪汪大叫,然后蹲在路中间,直起耳朵,把头偏向一边,看着他一动不动。朋友急了说,哎,你这狗眼看人低,别以为我掏不出真家伙?随后,从口袋抽出一张100元大钞,向狗扔去。狗疾步向前,叼着钱便扬长而去。朋友在身后直骂:呸!你这势利的狗。
何香一下子回不过神来,说,你……陆小燕说,没有没有,纯粹是说了玩,我再讲一个。没等尉一行插话,她说,这个还是关于狗的故事。说的是狗最善于媚人,而且又欺贫爱富。所以它见了衣衫褴褛的人,便竭力狂吠。有一天,狗独自在郊外行走,忽然一个金钱豹迎面而来。狗远远望见,大喜说:这个家伙全身布满金钱,肯定是富家公子!于是便迎面跑上去,摇动尾巴,做出种种乞怜之状。走到跟前,豹子突然扑过来,张开大口,就要咬狗。狗大惊,回头狂奔起来,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但已吓得魂不附体了。正在这时,一头牛走过来,看到狗的狼狈相,问是什么缘故,狗便把经过说了一遍。牛笑道:你也太不通世故了!难道没听说近来世上,越是有钱之辈,越要吃人的吗?
说完,陆小燕就笑,她搂着肚子,笑得一脸灿烂,一脸幸福,还直往眼角抹泪花儿。何香脸都白了,只有尉一行还镇定自若。尉一行说,好了好了,我们进入下一场吧!吃了饭,尉一行又极力邀请他们进了时下最时尚的酒店附属的歌城。
那一个晚上,他们在一起玩了个疯狂,玩了个忘乎所以。尉一行是个玩家,在玩这一个方面,没有他不精通的,歌唱的是最流行的歌,舞跳的是最有动感的舞。就是蹦迪,他也拿出了自己的极至,让那一个夜晚,真正地属于年轻人。让陆小燕真正感觉到快活。陆小燕说,我……我从大学出来后,就再也没有这样疯狂过了!何香说,我也是,未婚的时候玩过,生了孩子,手脚都硬了。到了最后,个个累得全身酸软、汗水淋漓,也痛快极至。
出了歌城,何香说她要自己回去,老公马上就开车来接她,她要尉一行送送陆小燕。陆小燕转身之机,何香呶了呶嘴,再挤了挤眼,说,你要送到位呀!这样的人还放她自由自在,就是你的不是了。尉一行说,大姐说过,我自然会办好,你不说,我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多么美的差事呀!何香在给他认购一套低价位、高品质的复式楼的时候,便亮起灯泡,努力地撮合他和陆小燕的事,恨不得一下子就把两人赶进花烛洞房。
尉一行的车可算是好车,四十八万,这对于一个刚刚三十岁的男人来说,当然是一张很好的名片。在商场,在情场,甚至是在官场,自然是如鱼得水。陆小燕上了车,浑身散发出的体香让尉一行迷醉。尉一行越过陆小燕身体关车门的时候,手肘子触到了陆小燕身体的某一个部位。西宁城的夜灯闪闪烁烁,迷幻的彩色让尉一行想了很多。尉一行启动了车子,那样的车,在西宁城的夜色里,在这个海拔二千三百米的城市里,听不到一点轰鸣。坐在里面,舒适得让人陷进去就爬不起来。这不,不到五公里的路程,陆小燕困得要不得,几次差点睡着。
到了陆小燕的楼下。陆小燕下了车,朝尉一行挥了挥手,便婷婷娜娜地往楼上走。尉一行知道她是一个人住,知道这样的夜晚应该有很多故事发生。但这样的机会,却似乎即将逝去。想起何香给他说的话,心里急得不行。
这辆车里,还有着陆小燕的体温和体香。尉一行张大鼻孔,贪婪地吸了两口。突然,尉一行的目光锁定在陆小燕坐过的座位上,她的小坤包忘记在了车里。尉一行如获至宝,他拿了过来,放在唇下,轻轻地吻了吻。
他上了楼,轻轻地叩响陆小燕的门。陆小燕的门没有开,尉一行再叩,还是没有开。她是睡着了吗?还是没有听到?还是在卫生间?尉一行想,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也要敲开她的门。好一阵,陆小燕开了门,陆小燕脱了外衣,显得更加苗条可人,手里还拿着手机。他扬了扬手里的包,陆小燕侧开身,让他进去。
陆小燕继续煲她的电话粥。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原来陆小燕是在和那个薛卫通话呢。他们谈话的内容中,拉萨、纳木措湖、日喀则、乌蒙山、退伍几个关键词反复出现了几次。这样,尉一行一联想,问题就出来了。
陆小燕终于讲完。关了电话,她看了看包,说谢谢你,又耽误了你的宝贵时间。尉一行说,能为你服务,是件十分幸福的事。陆小燕脸红了一下,说,喝水吗?尉一行说,渴得要命。陆小燕转身去倒水,尉一行站起来,走到陆小燕的身后,伸出双手,一下子抱住她,在她的耳边说:……小燕,我爱你。
陆小燕刚一转身,一杯水倒在了地上。
尉一行再一次说,小燕,我爱你。
陆小燕满脸通红,她说,别……尉一行,别,我们还没有到那一步。
尉一行固执地说,怎么没有到,我们不是已经在一起吗?
陆小燕说,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们还需要进一步了解。
尉一行说,可是,我已经很爱你了,我心里只有你一人。你不知道,好多个夜晚,我都在想着你。
陆小燕低下头。尉一行立即吻住了她。
那样的吻深长而甜蜜。尉一行先是吻她的额,再是她的脸,接着是鼻子和下巴,最后,尉一行舌头就留在了她的耳朵边,小猪一样轻轻拱动。他的手,慢慢向下移动。
陆小燕迷醉了。她全身酥软,觉得自己好像是长上了翅膀,灵魂飞上了天空。而就在尉一行把她抱上宽大的席梦思时,她清醒了,她连忙推开他说,不行的,不行的。
尉一行有些失望,但不甘心。他说,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不是很好吗?
陆小燕一边整理自己的衣服,一边说,对不起,我们还有一段路程。
在几天的时间里,薛卫也曾几次打电话给陆小燕,他们那样子,好像很熟了,好像是他们一见面就可以发生些什么更为深入的事情来。他们的谈话中,一次又一次地出现了拉萨、纳木措湖、日喀则、乌蒙山等词语。尉一行已全面了解,那个乌蒙山人和陆小燕已经推心置腹了。他说的是如果他和陆小燕关系有进一步的发展,他就继续留地西宁,要就是继续在部队,要就是复员在西宁的某个部门工作。但不管怎么办,他都邀请陆小燕去沿青藏线走一次,因为当兵时间长,也即将退伍,领导将满足他的要求,给他十天的假,让他去去想去的地方。陆小燕听到这样的话,居然有些欢呼雀跃的样子。这样,尉一行就知道自己要领陆小燕去拉萨的想法是对的,现在已经到了必须先走一步拉萨的地步了。
第二天,尉一行就很高兴地给陆小燕说,他去拉萨出差的事已正式确定,股东大会决定,由他先去拉萨作一次考察,看能不能在那里搞土地开发,看那里的房地产生意怎么样。尉一行说,其实所谓考察,轻松得很,主要是出去玩一回,至于房地产开发的情况,他目前已经掌握得差不多,无非是在细节上再进行一些补充。陆小燕有些犹豫,这犹豫后面的东西,尉一行当然是知道的,但他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他只是从侧面说这条路上,最好的风光,只有他更清楚,因为他是在拉萨出生、在西宁长大的。好些地方上的人,还没有他对这条路更了解。
陆小燕答应了。
尉一行大喜过望。
尉一行换了一辆质量很好的越野车,作了很多准备,干粮、衣服、保暖设备,车辆的维修工具等等。他知道那条路的寒冷和凶险。
然后,他们上路了。
四
就在他们准备上路的前一天夜里,陆小燕终于见到了薛卫。陆小燕是偷着去见薛卫的,她怕尉一行吃醋,就说自己要去准备一些女人自用的东西。恰巧尉一行要去公司里作一些安排。这样,她就空了出来。
陆小燕是在部队旁边的公园里见到薛卫的。薛卫好像比以前更老一些,脸上开了皴,比以前更黑,但他还是一脸的笑。陆小燕说她准备出一次差,是到云南,可能要半个月才能回来。薛卫有些失望,说过了春节,到了春天,他就要转业了。部队里对他这样的老兵,总会给一些条件,满足他们的要求,让他们出去走走,他想借这个机会,再去一去拉萨,说不定此生就只有这一次了。薛卫的意思是说,他想请陆小燕一起去拉萨,看看布达拉宫和大昭寺,请她去听听那里原生态的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情歌。
陆小燕说,可是,我已经答应单位上了,是领导带队的,同时要去那里办公事,有些帐务往来。
薛卫说,我本来已经给部队借好了一辆吉普车……那,我们就各奔东西。
陆小燕说,我知道你的想法,你很不错,又帮助过我。我们的事……只有过一段时间再说,我们认识的时间毕竟很短。
薛卫点头表示同意。但是,他说,如果你跟我去了云南,你会很幸福的,那里比这里要好一些。
陆小燕低下头说,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不过,我们还是不要勉强,走一段路再说,好吗?
薛卫有一丝隐隐的感觉,就是他们之间好像还有距离,这样的距离有些难于缩短。
五
尉一行可算是见多识广,一路上,他给陆小燕讲了很多的奇闻轶事。到了日月山,他就停下车,给陆小燕讲文成公主的事。说当年文成公主入藏途经此山,她怀揣宝镜,登峰东望,不见长安故乡,远离家乡的愁思油然而生,悲从心起,想此程一来,将永生不可能回长安城了,不禁取出临行时唐王所赐日月宝镜观看,镜中顿时生出长安的迷人景色。公主悲喜交加,又想到联姻通好的重任,毅然将日月宝镜甩下赤岭,以示自己永不后悔的决心。宝镜变成了碧波荡漾的青海湖,而公主的泪水则汇成了从东向西流的倒淌河。后人为纪念文成公主,就把赤岭改名日月山,日月山脚下还建有文成公主庙。
山上还有未化尽的雪,白亮亮的刺眼。草已开始枯黄,日月亭边的经幡猎猎生风。路边的藏民兜售着工艺品,或者拿一件御寒的藏袍往游客身上披,当然是要给钱的,还有老人牵着稀罕的野牦牛邀请游客付费拍照,游客和藏民们讨价还价你推我搡好不热闹。陆小燕走到山顶,迎着冷冽的风和明媚的阳光大口地喘气,这里的氧气很少可是很纯净。
尉一行追上来说,还好吧。
陆小燕说,很好的。
那条倒淌河,真的像是一个人的眼泪,少少的,干干的,在高原的眼里慢慢渗出,在高原的脸上慢慢流淌。
陆小燕说,一千多年前,我真的不知道,文成公主是怎样走到这一步的,又是怎样一步步走到拉萨。
尉一行说,没有办法,这是政治的需要。
陆小燕说,我恨政治,政治实在是太残忍了。
两边的雪山,高高的与天相接,那里的雪千年不化。
尉一行说,你也不错,你不是从很远的地方,从条件很好的地方,来到这不毛之地吗?真的你很委屈。青海很不好,以前不是有句话说,青海的山上不长草,青海的姑娘不洗澡吗?
陆小燕说,草是不长,地理环境限制,那谁也没办法,不过我看青海的姑娘还是很漂亮、很时尚的。
尉一行说,现在好多了。
陆小燕顿了一下说,尉一行,你说,爱情,也会像这蓝天、白云、山地这样纯洁吗?
尉一行笑了,说古人不是说了,水至清则无鱼吗?爱情纯洁到了一尘不染的时候,那就不会有发展了。你想,如果平原里的那些沃土,也像这样高寒,那就长不出庄稼,长不出绿色了。
尉一行专一地看着陆小燕说,爱情需要绿色,绿色是生命。
陆小燕说,其实,我知道你的心事的。
尉一行愕然:什么心事?
陆小燕说,你不想让我和薛卫好,你把我拉到这个地方来,有你的目的。你这个人,很坏的。
尉一行释放了一脸的得意,他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还有,在爱情面前,每一个人都是自私的,只有傻子,才会把爱让给别人。
眼下几个身材高大的藏民朝着拉萨方向,走三步,就全身着地,磕一个头。扑下,再站起来,站起,又扑下。
尉一行说,小燕,你要想念我,我也有这种精神的。
陆小燕笑了,说,你磕给我看看,你磕到拉萨,我就嫁给你。
尉一行刚往地上一磕,又连忙跳了起来,他揉着膝盖说,算了算了,你不就在我面前吗?我已经磕到了。你嫁给我吧!
陆小燕摇摇头说,你不可能,你这个人永远都没有宗教精神。
她还想说的是,你这个人,永远没有那个乌蒙山人的精神。但她终究没有说出来。她噘了噘嘴,嘘起了口哨。经过这一久的练习,陆小燕的口哨已经很不错了。现在她吹的曲子是《拉萨酒吧》。尉一行一听,跟着唱了起来:
拉萨的酒吧里呀,
什么人都有,
就是没有我的心上人。
她对我说不爱我,
因为我是个没有钱的人。
都市的酒吧里呀,
什么酒都有,
就是没有我的青稞酒。
一杯两杯我也不会醉,
因为我是个大酒鬼……
唱完了,尉一行忽然想起,说,小燕,你什么时候学会吹口哨的?陆小燕说,这有什么关系吗?尉一行说,一个美女吹口哨,样子不是很美。陆小燕不理他,又吹起了另一个曲子,这次的是青海民歌《一对白鸽子》。
六
这样的路很长,长得像是一个人的一生。走这样的路很辛苦,辛苦得像是经历了一生的坎坷。陆小燕从来没有走过这样的路,先是很兴奋,见到什么都要看上半天,说上半天,但后来就不行了,后来就疲倦了,身子开始向后倒,眼皮向下耷。尉一行心里暗暗地乐了。看来,任何人都会有疲倦的时候,任何人都会有抵不住的时候,他需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虽然这条路上,他更辛苦,要掌握方向盘,注意力要高度集中,还要考虑衣食住行,挖空心思博得那个心上人一笑。但他有一种特幸福的感觉,有了那种感觉的人,再辛苦,也是幸福的,也是累不倒的。
尉一行减速,把车停了下来。因为惯性,陆小燕睁开眼。尉一行说,上车就睡觉,下车就撒尿,回家一问什么都不知道。说的是你吗?陆小燕说,长时间坐车,真的很辛苦。
因为刚睁开的眼里,看到好美的景致,陆小燕便一下子兴奋得跳了起来。尉一行连忙伸手按住她说,别跳,别跳,小心车顶碰伤你的头。眼前的青藏路是条直线,微微向上,直直地插向白云的絮里,直通天的深处。陆小燕说,这就是天路了吗?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一直通达天堂了?尉一行说,那当然,你向往天堂呀?陆小燕说,我向往的。陆小燕挪了挪身子,靠在尉一行的身上。陆小燕说,那天上一定很纯洁,很干净,空气清新,阳光明媚。尉一行说,小燕子,因为这些,我的公司,就以天路来命名的……你还在单纯,你还是一片未经污染过的土地。陆小燕脸红了一下说,那你就要珍惜呀,你别……尉一行说,那,你是让我别开垦那一片处女地?可我受不了啦……陆小燕轻轻打了一下他的手说,你……
雪山下的一个小山峦上,彩色的经幡轻轻飘动。一缕青烟冉冉升起。山的远处,几个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原来,那是一座藏民的天葬台。此时,仪式正在进行,又一个灵魂将回归天国。
尉一行停下车,他们下了吉普车,站在那里,久久眺望。
尉一行说,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陆小燕说,知道,但我不明白。
尉一行说,只要心中有爱,什么都可以做到。
陆小燕说,如果有爱,那你愿意为爱情献身吗?
尉一行在心口上划了个十字,虔诚地说,愿意。尉一行双目凝视着陆小燕,他从她的眸子里看到了虔诚,看到一汪清水中的烈火在蓬勃燃烧。
他们走得很慢,每到一处,他们都有看不够的景致,都有说不完的话。他们形影不离,恩爱无双。到了夜里,在城里,他们就住宾馆,在小镇上,他们就住小店。一天,他们赶到一个叫格勒的一个小镇上,已经是夜间一点过,费了好大的劲敲开旅店的门,老板娘告诉他们已经客满。再找了一家,却是一地狼籍,床铺很久没有清洗过,根本无法睡下。他们回到车上,在车里相拥相依,互相温暖。
第二天早上,他们被一阵吵闹惊醒。尉一行努力将头伸起,从反光镜里看去,原来他们的车挡住了藏民的牦牛和羊群的路。藏民早起,撵着牦牛和羊群要进草场,不想让这辆小车挡了道,牦牛都用身子来蹭小车了,而羊群则发出咩咩的叫唤。尉一行动了动身子,觉得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眼皮十分沉重。想把手放在方向盘上,都感觉到十分吃力。费了好大的劲,尉一行才将车开到路的边上,而陆小燕也头昏眼花,全身瘫软。陆小燕说,这是怎么啦!我是怎么啦!是水土不服,还是高原反应?尉一行一身冷汗,说,是空调!是打开的空调差点要了我们的命!要不是他们叫,我们就真的命赴天堂了!
陆小燕吐了吐舌头,说,是吗?
尉一行说,我们这算不算是生死相依?
陆小燕没有说话。她想,这个样子,应该是。可是她总觉得,他们之间好像还差点什么。
日日相依,尉一行感觉到他们的感情已经很深了,深到可以以身相许,深到可以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对方。他充分相信,这一次行程,他没有白走,虽然他很累。在这条路上,还更重要的是出了西宁城不到一个小时,路上就不再有手机的信号。虽然到了一些小镇会有信号,陆小燕也接、打了一些电话,但她却没有给那个当兵的打过电话,那个当兵的也没有给她打来过。这就十分好,这一点十分重要。只要半个月甚至不要半个月,陆小燕没有那人的音信,他尉一行就可以稳操胜券。
可陆小燕和他在一起,可以给他看,可以给他吻,可以给他摸,但就是不允许他突破那个禁区。只要他有那个方面的动作,陆小燕就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而且态度很坚决,很果断,哪怕那个时候陆小燕已柔情似水,目光迷离,那怕那个时候陆小燕已声音呢喃,全身瘫软。
这个陆小燕呐!
过了雁石坪,看过神泉,他们就进了唐古拉山口。唐古拉山的顶峰白雪皑皑,整个山系像是一头雪狮静卧在这世界屋脊。陆小燕看得呆了,在那个标有五千三百二十米的海拔标示前照了几张相片后,她说,我们到了极致吗?尉一行笑了笑说,就算是吧。陆小燕显得很安静。他们一起走到已经枯死的草坪上,相偎在了一起。
很久,天的那边,洁白的云开始褪去,强烈的阳光一点点地变得晦暗。远处的山峦上有些昏黄。尉一行意识到,不一会儿,风就要来了,那种风,特大的风,将会将他的这样一辆车,全都吹到天堂。他给陆小燕系上安全带,连忙发动车子,箭一般地朝向唐古拉山口外驶去。
事实上,尉一行的努力,并没有起到多大的效果。刚刚翻越山口不大会儿,风来了。那样的风,是全所未有的风。风从山峦上扑下来,将黄沙卷起,将拳头大的石头卷起,将高原上所有可以搬动的东西都卷起,狠狠地朝着他们砸过来。那种风,不是一缕,不是江南温柔的风,不是一片,不是秋天丰收的风。那风是一个群体,是一个部队,以一种排山倒海的方式,以一种整体推进的方式,向他们冲了过来。风叫啸着,发出令人恐怖的、尖锐的嘶叫。那叫声像是一把刀,直截而不弯曲,果断而不犹豫,尖利而不钝拙。陆小燕倒在尉一行的怀里,浑身发抖。尉一行将电门关闭,车门关严,手刹拉死。他闭上眼睛,紧紧搂着陆小燕,心想,这下死定了。他在心里默念藏族朋友给他说过的平安经:呗藏咕如呗玛思丁轰,呗藏咕如呗玛思丁轰,呗藏咕如呗玛思丁轰……一面把希望寄寓上苍的护佑,希望有意外出现。
风停顿了一下。尉一行连忙下车,往石块多的地方奔。他奔过去,专拣大的石头往车上摆。陆小燕说你干什么呀你?你还不快走你干这些笨事干什么?尉一行喘着粗气,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说你别动,你别下车来!
尉一行搬了一块就要喘上几口气。这里天气干冷,鼻子里干得像要开裂,空气也太稀薄,根本就不适应于人的运动量加大。所以尽管尉一行已经很努力了,但他往车上也不过搬了六七块石头。就在这时,风又来了。尉一行赶紧上车,对陆小燕说,现在你知道我搬石头干什么用了吧!这一次的风,相反还更猛烈。天上的白云一瞬间就不在了,刚刚落地的泥沙再一次往上翻,车窗玻璃发出杂杂的巨响,车轮子不安地晃动,整个车子像是大海中的小舟,无助地荡来动去。陆小燕这才明白,如果不加上那几个石头的重量,这车恐怕已经像一片落叶,早就给风带到了天国。
尉一行在此之前也知道大风的即将来临,知道青藏高原上大风的随意性和不可预测。此前,他侥幸以为自己可以躲过大风的袭击。现在,他有些后悔,他觉得这次不该来。如果是为了爱情,为了还不一定属于自己的女人,就把命丢在这样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实在太没有意思了,实在是太值不得了。留得命在,还愁没有女人呀!但这个时候,不管他怎么想,大风还是不可拒绝地朝他涌来。陆小燕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哭了。陆小燕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们是不是得罪了神灵?尉一行说,没有,世上本来就没有神灵的,要有,他就应该庇护我们,他就不应该折磨我们!
风从正前方吹过来,车体开始移位。尉一行大骇,他忙发动车子,挂在一档,将车启动。逆着风,他努力扭着方向盘,试着加油,将油门一点点地踩下去,踩下去。车向前动了一点,再动了一点。风猛了起来,车就后退,风弱了下去,车就向前。尉一行感觉到了这一点,心里一阵暗喜,他对陆小燕说,不怕,我有办法了,我们有救了。陆小燕抹了抹满脸的泪水,说,一行,你一定要想办法,我们要活着,我们不进天堂……
风弱了下去。天空开始明朗,沙尘一阵一阵地往地上落。陆小燕说,你看你看,风去了。尉一行知道,不一定这次大风就会结束了的。他伸手抹了抹陆小燕的满脸的泪水,说,要有信心,我们有上天庇佑。
果然,还走不到两公里,大风又开始从后面刮了起来。风改变了方向,就像是人与人的战争,从一个角度换到另一外角度,由一种战略换成另一种战略。风从后面来的时候,就像是有人在后面用巨大的力量在推动着整个车身。这次风的猛烈,不亚于刚才的那一次。即使是尉一行刹住了车,那风也将它不可拒绝地往前移动。尉一行有了前一次的经验,先是将车刹住不动,后来就将车挂上了倒档,平稳地加油,让车向后有一种力量,不至于车像一块树根,让风给轻轻卷走。
唐古拉山山脉险峻之极,尉一行所在的地方,左边是一望而不见底的悬崖,而右边是高不见顶的山峰,往下看去,不见顶,只见皑皑的雪峰,直钻天的深处。这一天,尉一行经受住了大风的各种折磨。再后来的大风,是从右侧来的,右侧的大风,因为山的阻挡,来得温和一些。尉一行朝陆小燕看去,她脸上的死灰好像不在了,虽然两手死死抓住车门的把手,但神情比先前好多了。他在心里说,来吧,来吧,我不会怕你的。
那风吹了大约十来分钟,再一次改变了方向。大风最后一次到来,从左侧刮过来的。这一次风从峡谷里上来,来得更猛烈,像是要将尉一行和陆小燕,和他的车,推向右边。还好右边是山峰,要是悬崖的那一边,就更糟糕了,但公路和山体之间,还隔着一条排水沟。这条排水沟有腰深,宽一尺五左右。车身从那边滑去的时候,尉一行闭上了眼睛。
车滑了下去。右边的后轮,陷进了深深的排水沟。风一阵比一阵猛,但车已经被卡死,纹丝不动。尉一行叹了一口气,双手一摊,半天动不了一下。陆小燕说,打电话呀,找抢险队的,你不是都记住了他们的电话吗?或者114。尉一行说,你好笨,这里是无人区,方圆几百里,都没有信号的,要不然,打个电话,我还要你提醒呀!陆小燕吐了吐舌头说,那就没有办法了吗?尉一行现在寄希望于过往的车辆,只要有人来,有车来,一切都就有办法了。
可是,这条公路上,过往的车辆却很少,特别是在这个深秋季节,大家都知道这条路现在的危险。
天渐渐黑了下来,而靠他俩的力量,却无法从沟里将车拖起。尉一行和陆小燕过了此生从没有经过的恐慌之夜。他们搂在一起。互相偎依,互相取暖,互相安慰和给予信心。尉一行举着他早就没有力气的手,继续说着信誓旦旦的话。陆小燕气若游丝,眼皮下垂,她都懒得听尉一行的侃侃而谈了。
半夜里,几只藏羚羊在夜色里忽隐忽现,它们闪烁着金光的皮毛让尉一行心动。他在黑暗里摸出放在小车底座下的双管猎枪,向它们瞄准,尉一行用枪的姿势,简直就是一个打猎高手。陆小燕一把将他挡住,说别打它们,别打它们。尉一行说,别打?你知道它们一张皮值多少钱?陆小燕说,我不知道。尉一行说,十万,告诉你十万!我跑二十次青藏线,也不一定找到这么多钱。陆小燕说,可你这是犯罪呀。我们昨天中午还看到的索兰达杰的像,你这样做,他不会饶恕你的……尉一行说,可是,这样的夜里,在这样的万古亘荒里,只有我们……陆小燕说,我知道你的公司永远不会因为钱多而解散,可我不管你这一枪挣多少钱,我也不管你……我只是请求你别再惊动上苍,别再让上苍来惩罚我们。陆小燕念起了尉一行教给他的平安经:呗藏咕如呗玛思丁轰……尉一行举起的枪管一下子掉了下来说,你下一世就信藏传佛教好了,再不就投生为一朵美丽的格桑花。陆小燕看了看夜色里慢慢走远的藏羚羊说,我今生就信佛,不可以吗?
过不了多久,车身又开始摇晃。尉一行以为是大风又来了,可是往外面一看,夜色里的山峰和平原却一片寂静。他从车窗里往后一看,却是一群野牦牛,在向他的车发出攻击,用牦牛角,用宽大的屁股在车上擦来擦去。尉一行笑了,说,它们是把我的车当成消解器了。陆小燕说,别惊动它们,它们好可爱的。尉一行说,它们可爱呵,你看它那双黑油油的眼睛,你看它还穿着黑色的小短裙,它吃的是冬虫夏草,喝的是世界屋脊最好的矿泉水,屙的还是珍珠玛瑙……
不一会儿,野牦牛们闹够了,摇头摆尾,慢吞吞地走了。
到了后来,却来了一群狼。那些高原上的饿狗,可能在很远的地方,就嗅到了人肉的芳香。一群,大约有七、八只,一路狂奔,闪电一样在夜色中奔突,在离尉一行的车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它们眼睛在夜色里闪闪发光,灼现出贪婪的目光,口里吐着通红的舌头,长长的牙齿在夜色里闪烁着骇人的白光。甚至,陆小燕已经嗅到了它们身上散发出的一股股骚味。尉一行说,现在可以开枪了吗?陆小燕说,狼不是好东西!尉一行说,有一种狼可是不错……陆小燕说,什么狼?尉一行说,色狼。陆小燕说,你就贫嘴,都要把命交给狼了!尉一行将窗玻璃开了一条缝,将枪管伸了出去,往天上放了一枪。那些端坐的狼听到巨响,马上跳了起来,往后窜了几步,坐下了。尉一行再开一枪,那些狼又往后走,再坐下了。尉一行再开枪,那些狼却不走了,往地上一坐,眼里闪烁着绿光,舌头伸得长长的,看着他们。陆小燕说,你的枪法这样差,拿来我打。说着要夺他的枪。尉一行说,你疯了!陆小燕说,哪里有你这样打狼的,你的方向感太差了。尉一行说,在这样的荒原上,这狼可是要多少就有多少的,打死一个,一群就来了,打死两个,会来的更多。你不怕死,我可还想多活两年。陆小燕不再说话。
那些狼见枪声不再响起,便慢慢地向吉普车集中过来。它们走得很慢,小心翼翼,却步履从容。尉一行飞快地从车座位下拖出一只破轮胎,甩在离车三米远的地方,从油壶里倒了一壶油,冲下车去,浇在车轮胎上,打火机呼地一下点燃,然后再快速往回奔,然后上车,锁车门。
火光冲天,慢慢前进的狼一下子停住了,满眼的惊讶。它们不敢上前了。
尉一行将车里的放音机打开,调到最大音量。崔健的《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一下子响了起来。
他们和狼对恃。一直到了黎明,那些狼才瘪着肚子,眼里满含失望,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七
风和日丽。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的事了。
尉一行的车就这样卡在那里。用千斤顶无济于事,搬石块来垫也无济于事。他开车的驾龄有十多年,但那是享受型的开车,车脏了,出点钱让人洗洗就行,车出问题了,出点钱让人修修就行。什么事都是钱上前,在他的生活中,每天都离不开钱,每天都有钱源源不断地进他的包,再从他的手出去。他用钱改变了他的生活,他在钱的潮流中自得其乐。但是现在,尽管尉一行包里装着很多钱,装着一张容量很大的银行提款卡,另外在他的帐户上,还有几百万人民币可以供他支配,现在他却没有办法,他只有叹气,坐在地上,捶着脑袋。
他太累,连安慰陆小燕的话都没有一句了。
陆小燕看看蔚蓝如洗的天空说,难道你没有感觉到,这样的爱情,真的有些地老天荒,有些传奇。
尉一行嗯了一声。
陆小燕说,你怎么了,你说话呀!
尉一行说,在这样一个时候,你先别说爱情,只说我们怎样才能把车拿出来。
陆小燕说,你失望了?
尉一行说,不是失望,在这样一个时候,说爱是没有意思的。
陆小燕眼里掠过一丝失望。
饿了,他们就吃车上的面包、巧克力和压缩饼干。渴了,他们就喝青海湖牌矿泉水。山的皱褶很大,每一个皱褶里都在流着清清浅浅的水。那水很清澈,里面透着天上的云和底里的沙石。陆小燕蹲下,撩了撩水,里面就多了一张憔悴的脸。
陆小燕知道,她脚下的这片高原,其实就是河流的根部。从这里流出的森格藏布河、马甲藏布河、达果藏布河是一直流向印度洋的。还有世界上海拔最高的雅鲁藏布江一泄汪洋,令人惊心。这些大江大河,交织如网,把大地分成条条块块,各自为壑。陆小燕想,爱情也是这样吗?爱情一定会比这还复杂。
吃了点东西,尉一行的脸色转了过来。他说,小燕,别怕,我们等一下,这条路上,每天都会有车经过的。大不了,我们出点钱,不就解决了?
陆小燕说,我知道你就是有钱。
这高原山地上的爱情,真的有些惊世骇俗。尉一行说着,就来搂陆小燕的腰,陆小燕让开了,她说,在这个时候,最好别谈爱情。
尉一行说,你生气了?我给你拍照,在这个地方,这样的纪念,举世无双。尉一行从车里拿出他的专业照相机,调了焦距,要陆小燕笑。陆小燕说,我笑不出来。尉一行说,那你说茄子。陆小燕说,我没有心肠说茄子。尉一行趁陆小燕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咔嚓一声按下了快门。尉一行把显示上的图放大让她看:你看,还不错的,你笑得很好。
到了中午,终于有了一个影子过来,那影子慢慢从山口边冒了出来。坐在车上的陆小燕隐隐听到后面传来的发动机的轰鸣,大声叫了起来。尉一行像只青蛙一样,腿一伸,跳到了路上。
来的是一辆三轮摩托,还远,还小,尉一行看不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不管是谁,他都得把他弄下来。尉一行举起一条围巾,站在路中间,用力挥动。他想,要是这辆摩托不停车,他就不让开。
那摩托过来了,是一辆部队用的那种三轮,油绿色。摩托鸣了一下号,在尉一行面前停了下来。尉一行大声说,兄弟,帮助一下!
那人从车上下来,尉一行一看,这人全身给一件厚而大的皮袄给紧紧包住,像是一个皮口袋,模样十分滑稽。那人取下长长的皮手套,拉开拉链,拿掉头盔,露出了一个头来。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他的嘴边,一小会就形成了一团白雾。
那个人很年轻,也就是二十一、二岁的样子。尉一行说,这位同志,请你帮个忙,车滑下沟了。
那人摘下头盔的一瞬间,陆小燕一眼就看出是那个兵哥哥,那个叫薛卫的乌蒙山人。她有些尴尬,正要叫他,薛卫就看见她了。薛卫原本活泛的脸,一下子像给这恶劣的气温给冻住了,冷,硬,板。
她低下了头,小声说,这么冷,路又险恶,你还骑摩托呀!
薛卫很生气,不说话。他明白了陆小燕不跟他出来的原因。
尉一行连忙说,同志,你帮我把车拿上来,我给你钱,我付费。
薛卫的目光移过来,看着尉一行,不动,还是不说话。
尉一行说,三千,三千怎么样?
薛卫不表态帮不帮,张了张嘴,只说,你是老板,蛮有钱的嘛。
尉一行想,现在的武警不但讲实惠,而且还会讲价还价了。他咬咬说,五千,最多了,你知道,我们挣钱也不容易。
薛卫慢慢拉上皮袄拉链,戴上手套、头盔,转身跨上摩托,踩动发动杆,轰了一下油门。
尉一行跑到摩托前边,双手紧紧抓住摩托车的手把,声音带了哭,说,你帮一下好吗,我给你六千!六千还不行吗!
这时,陆小燕说话了。真想不到,你这个人这样绝情,小鸡肚肠!
陆小燕说,你是武警战士,你的胸怀应该比这山河更宽广……很多事,你做,总比不做好呀。
薛卫停了下来。
陆小燕大声说,你走吧!我死在这里也和你没有关系!
薛卫回过头来,说,不……
陆小燕说,如果你还算个人,到了前边,帮我叫一下122,或者修理厂救急的师傅。那就算帮我的大忙了。
陆小燕说的是帮我,而不是我们,薛卫听到了。
薛卫看了一眼尉一行,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摩托。他看了看车的前后左右。让尉一行和他一起,从山沟里又搬了很多的石块来,垫在车轮的下面。陆小燕去了,搬起一块,刚举到腰间就掉了下去,差一点就打到脚。她叫了一声,这石头,怎么这么重呀!尉一行看了她一眼说,这又不是棉花?这是女人干的活吗?陆小燕白了脸,说,凭什么你能做,我就做不了!我怎么弄也要把它弄过去!她采用滚的办法,推着那块石头一个身一个身地翻,硬是将那块石头滚到了车轮底下。尉一行小声说,你省着点,我是要出钱的,让他多干。陆小燕呸了他一口,恶声恶气的说,你还算是人呀!
由于陆小燕的坚决,尉一行也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地搬。不一会儿,车身下就堆了很多石头。尉一行和陆小燕累得虚汗直流,蹲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而薛卫却很无所谓的样子。薛卫让尉一行把千斤顶拿出来,顶住车轴,一边往上顶,一边再往下边塞石块。石头填得差不多了,车身就高了起来,和公路一样平了。薛卫前后看了看,上了车,慢慢地启动,加油。车子一点一点地往上移动。尉一行说,你慢点,你慢点,你再快,车就会下去的,再下去就没有办法了。
薛卫再一次下车,加固了车下的石块,再上车,启动,打方向,加油。车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吼叫,车轮猛地转了一方向,上路了。
尉一行大叫了一声,陆小燕也大叫了一声。那声音是那样的亢奋,那样的令人激动。尉一行紧紧握住薛卫的手,说,谢谢你,谢谢你。连忙将自己的单位、姓名都给薛卫说,再从车里去拿来名片,送给薛卫,然后再问薛卫的姓名。
薛卫说,不必了。你记住我是一个武警战士就行了。
陆小燕说,薛卫,你……
尉一行张了张口,喉咙里像是什么塞了一下。他说,你,你就是薛卫呀?
薛卫说,是,我早知道,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尉老板!只不过今天才见面。
尉一行说,太……太戏剧性了。
薛卫说,你们不是去云南了吗?
我……陆小燕的脸早就红成了一只桃子。她转了一个话题,说,这条路这样难走,况且现在已近冬天,你还骑车呀?你不要命了吗?
这有什么呀,这条路上,不是常常有很多人骑自行车直到拉萨吗?薛卫看了看他的三轮摩托,叹了一口气说,这也许是我一生最后一次走青藏线了,我能不珍惜吗?坐车呀,一晃就过了,顶多算做个梦。
陆小燕说,你没有遇上大风吗?你这是在玩命!
薛卫说,遇上了,不过我比你们幸运,那时我还在那边的小镇上。见到大风一来,一头穿进藏民家,稳稳的坐在坑头上,喝青稞酒,喝酥油茶……那时的你们呀,才真的在玩命呢,魂都不在了吧?
薛卫说这些的时候,仿佛还满口酒香。他气色好多了。
尉一行钻进车内,从工具箱里底部翻出一个捆得紧紧的皮包,从中拿了一匝钱,想了想,低下身子抽掉四千,再钻出车门。他走到薛卫面前,抬高手,拍了拍薛卫的肩说,我说话算数,六千!
薛卫愣了一下,尉一行说,这样,我们就两清了,谁也不欠谁。
薛卫看也没有看,反手一扬,那匝钞票落在了地上。
尉一行全然没有了老板的派头,一脸的愕然。一阵风过,钞票轻轻飘动,尉一行连忙低下头去拣钱。费了好大的力,才将钱拣起来,他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用这种方式,是玷污了武警战士……我们,我们还是好朋友。回去后,换一种方式吧。陆小燕十分尴尬地看着薛卫。薛卫抬手示意,说,上车吧,上车吧。陆小燕很勉强地笑了笑,说,那你……薛卫说,我骑摩托,是差了点,不过,对我来说,很好的。薛卫向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上车。陆小燕说,我……我晕车,我可以跟你一起骑车吗?薛卫说,不行,这样冷的天。薛卫这样说的时候,心里热了一下。
陆小燕就只好上了尉一行的车。
尉一行关上车窗一边发动车,一边不无醋意地说,是不是看到更年轻的了?陆小燕说,他是更年轻。尉一行猛地加油,陆小燕的脑袋一下子撞在车的后靠上,她说,你开什么车呀,你开什么车呀!还走不到十米远,后面的薛卫一下子鸣起喇叭来。陆小燕说你停一下,是不是有什么事?尉一行说,还会有什么事?我们走好了,别挡着人家的路。后面的喇叭却长久的地鸣叫起来。陆小燕说,你停下来呀!尉一行停了车,刚一下车,就呀地叫了一声。原来,他的车后面,长长的拖着一条油线。
他的车漏油了,油箱给剐了一个洞。
他们用了很多办法,用胶融了来补,用沥青来涂,那油箱还在漏油,而且很快,油箱里就没有油,空了。薛卫弄得满手满脸都是油,他的样子,比尉一行还脏,还难看。特别那一双手,都给弄得破烂,血往外面沁了出来,让人感到心疼。陆小燕心生感激,暗地里却想,这个人,这样的卖力,这样憨。她想起了尉一行讲的那个笑话。
看来油箱已无法修复,尉一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说,我怎么办呀!
薛卫想了想说,过了这个山口,再下去十五公里,就有一个维修点,到了那里就不用愁了。陆小燕说,那请你过去帮我叫一下好吗?
薛卫发动摩托,走了一两百米,又转了回来说,这样吧,你们骑我的车走,到了那里,叫修理厂的过来。
尉一行说,那这里……
薛卫说,交给我好了。
陆小燕说,那怎么行!
薛卫说,我对这条路熟悉,我每年都要跑上两三次的。我是个武警战士,你要相信我。把你们留在这里,很危险的,山上有狼,还有很多不可预见的事……
陆小燕说,可你一个人……
薛卫说,没有问题,其实也就是半天的事。
陆小燕说,那我跟你在一起。
尉一行愣了一下说,那怎么可以!
薛卫说,听我的,你们走快一点,说不定我在这里还会等到我们的后面的人。我们部队一起出来的还有好几个,他们来了,更好办。
正在这时,尉一行抱着肚子,眉头紧皱,一脸的苦相。他一下子倒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了起来。
薛卫说,你怎么了?
尉一行一边哼着,一边嘟哝,我肚子痛,我受不了,可能是阑尾炎发作了。
陆小燕连忙跟过来,说,能撑住吗?
尉一行弯着腰从车里的旅行包里掏出几颗药吞了下去,说,不怕,可能会止住一下的。
薛卫也忙从他的车座里拿出水杯让他喝水。
过了一会,尉一行直了直腰说,好点了。
薛卫说,你能骑摩托吗?
尉一行点了点头。
薛卫说,就这样定了,我给你们看车,你们俩先走。到了镇上,先联系修理厂的人过来,然后,再去找医生,那里有个小诊所。
陆小燕站在那里,用审察的眼光看着这个和自己通过无数次话的男人。这个男人年龄比她还小,但个子高,壮实,有些虎背熊腰。他皮肤黑而且燥,满脸的紫姜疙瘩,这大约是高原上的紫外线和干燥的空气所致,下巴上的胡子也好像是才开始成长,茸茸的不成气候,在冷风中散乱地浮动。
陆小燕说,你……
尉一行一边忙说着感谢的话,一边忙拉陆小燕上了摩托。
尉一行的摩托开得很慢。有的地方,很直的路,他的速度也没有超过四十码。看着天色已晚,陆小燕汗都急了出来。她说,你快一点呀,你快一点呀。尉一行说他肚子还疼,车的巅簸一大,他就受不了。到了可以隐蔽的地方,他还慌慌张张地逃了过去,躲在那里蹲上一、二十分钟。
他有些歉意地说,对不起,还拉肚子。
两个小时以后,尉一行和陆小燕把摩托车开到了薛卫说的那个小镇。他们在一家小饭馆前停了车,尉一行伸了一下懒腰说,好几天没有吃上一顿可口的饭了,我们下去好好吃一点吧。看看有没有手抓羊肉,还有酥油茶。陆小燕说,你还有心思吃饭,薛卫那里怎么办?尉一行说,他是武警,没事的。陆小燕说,你这个人,和人家比起来,太自私了!你不去我去,你一个人吃吧!尉一行说,不吃就算了,你生这么大的气干什么?
小镇很小,没有树,也没其它障碍物,一眼就可以从头看到尾,他们一下子就找到了修理厂。摩托还没有停下来,陆小燕就往下跳。
陆小燕快步走在前边,天太冷,修理厂没有人。敲了半天门,才有个满脸胡茬的人把门打开。开门的人遇了风,哆嗦了一下,连忙把门关上。里面好多了,有火,有热气,窗户也是双层的。那开门的人一步跳上坑,从木几上拾起酒壶,咕了一口,递了过来。尉一行说,不是青稞酒吗?这样烈?修理工说,这种环境,要烈酒才有性。
尉一行絮絮叨叨地和修理工磨价钱,那修理工是个四十多岁的陕西人,他说,我们也是混口饭吃,在环境这样差的地方,海拔高,又冷,谁愿意呀!你给这点钱,没办去的。讲了好一阵,修理工要的钱一点也不让,尉一行给了一个基数,却不再往上添,他们一直没有谈好。陆小燕生气了,她对尉一行说,你这个表现,可不是你这个老板的风范呀!她回头对那个修理工说,就照你说的办,钱我给就是,一分不少,要快。修理工说,这还差不多,小妹子,你可是办大事的人。
趁修理工整理工具的时间,陆小燕拉着尉一行就往旁边的诊所走。还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诊所的门敲开。陆小燕让诊所的人给尉一行看病。那人给他看了看眼睛、舌苔,再把了一下脉,简单地问了几句,就给了一些药。尉一行说,医生,我都疼得受不了,要不要做手术?那医生说,如果你手断了,头破了,我这里可以给你包扎一下。尉一行说,我是阑尾炎。那医生说,那我没有办法,你挺一挺,到拉萨吧。陆小燕要了开水,让尉一行把药吃了。尉一行把药放在嘴里,连忙往房后走。陆小燕等尉一行回来,说,我去解手。说着也往后面走。陆小燕过去一看,脸都白了,原来尉一行把刚才放进口里的药全都吐在了厕所里。
陕西人穿上厚厚的防寒服,戴上口罩,开出一张破烂的吉普车,将工具往车上扔,还跑回屋提来一壶酒,然后将车发动。吉普车发出嘶哑的叫声,飞速朝车坏的方向赶去。
可他们还没有赶到,就发觉出事了。
八
是雪崩。
好大的雪凌冰块,从山峰的高处,从与天相接之处垮塌下来,将沟壑、山谷全都填满,将整个公路堵断。从天到地,都是白晃晃的一片,到处冰清玉洁的冰块,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大块大块的冰,山石一样的冰,将陆小燕看傻了眼,将尉一行看傻了眼,他们不知所以。
那个修理工说,距这里还有多远?
尉一行说,不到一公里。
修理工说,看运气了。
陆小燕说,什么意思?
修理工说,唐古拉山的雪崩,面积会很大。从现在的情况看,很厉害的,我来这里十多年了,还没有见到过这样大的雪崩。
尉一行叹了口气,说,我的车没了。他蹲了下去,用手支撑着他硕大的脑袋,眼帘低垂,半遮着他无望的眼仁。
修理工举起酒壶,猛灌了一口说,应该是没了,凭我的经验,人也怕……
陆小燕说,那我们过去看看呀!说着就朝着公路上的冰堆方向走。
修理工说,你不能去,太危险了。
陆小燕并没有停步,她一边走,一边痛苦地说,还有什么比薛卫的命重要的吗?
尉一行一步跳了过去,一把将陆小燕拉了回来。你是送死呀?你别再惹麻烦了!
陆小燕哭了出来,陆小燕边挣扎边说,尉一行,我惹麻烦了,是我惹麻烦了,你太没有良心了,我们要尽快把他救出来!
尉一行紧紧抓住陆小燕不放。尉一行说,不管你怎么说,现在是不能去的,现在上了冰堆,是送死!
陆小燕声嘶力竭:我就是要去送死!
修理工说,青藏线上,这样意想不到的事,多得很!
陆小燕说,那怎么办?你说该怎么办?
修理工说,我尽快回镇上,给交警打电话,让他们联系那边,从那边过来,看那边的路通不通,是不是要好一点。说不准你们说的那人,往回撤了。
但愿如此,陆小燕说。她双手合十,仰望上空,心里默默地念着平安经:呗藏咕如呗玛思丁轰,呗藏咕如呗玛思丁轰……
事实上,情况真的不好。交警早知道雪崩的事,修理工的车还没有发动,交警的车就到了至少十辆。他们下了车,也全都傻了眼。其中一个好像是负责的说,麻烦了,看样子,那边情况更凶。
陆小燕一下子昏了过去。
九
这样大的雪堆和冰块,在短时间靠一点点人力根本无法完全移开。它不是那种平原地区的雪,再下得大,再堆得厚,都是松软的,用扫帚可以扫,用铁铲可以铲,太阳一晒,软软的就不见了。就是冻上几天,推车一走,全都乖乖的堆到一边去。这里的雪,在雪域高原,堆了上万年,年复一年,层层堆积,在零下三、四十度的地方,冻成硬块,比砖还硬,比铁还硬,堆到一定程度,自身无法承载,便往下坠,大面积地往下坠,互相撞击,互相挤压,就形成了雪崩。这样的冰块,落在任何地方,一时都化不了。
青藏高原上的阳光异常强烈,即使是傍晚了,还晒得人脸色生疼,白晃晃的光芒刀子一样在这世界屋脊上划来划去,也在陆小燕的心上搅来搅去。陆小燕觉得心上在流血,伤口在不断地扩大。
交警的人来得很多,武警部队也出动了大约有五十来人。他们一边察看着雪堆的动静,一边安排人紧张快速而又小心翼翼地拆开冰块,让出公路来。一时间,人们匆匆走动的声音、说话声、冰块往下坠落的声音,搅动了沉寂的高原。
陆小燕几次要参加拆出冰块的活,都给武警的战士给拒绝了。尉一行说,你不要去,你这样的千斤小姐,又没有经验,能做什么呀?你别添乱了好不好?
陆小燕说,要是他冷了怎么办?要是他饿了怎么办?要是他遇上了狼怎么办,他要是遇上往下落的冰块……陆小燕一声惊叫,连忙捂住了嘴。
尉一行再和她说话,她不再听,她满脸的冷、硬,好像比冰块更怕人。她觉得在这样一个时候,任何话都是多余的。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尽快见到薛卫。
还好,拆开前面这一段路的冰块,中间就空了出来。有的地方,即使有一些,都不太多,都很零星,在强烈的阳光下,这些冰块开始滴水,一滴一滴的、一汪一汪的、汇成了小溪,蛇一样往低处流去。陆小燕想,这些水,一定都到了通天河,进了金沙江,再浩浩荡荡地进入了东海。这些水,它们知道在这里发生过的故事吗?它们会不会有爱情,会不会懂爱情?它们自身的,或者它们所亲眼见到的。
夜色下来。天空却出奇的好看。无比的纯净,无比的蔚蓝,一轮不太圆的月亮,在天空中像是一枚秋天的叶。陆小燕不知道流了好多泪,不知说过好多话,反正她这时已经看不清四周忙碌的人们,看不见天上美好的月亮。她只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平安经,一遍又一遍地为薛卫祈祷,希望他平安。
第二天早上,太阳从山口上将一抹深红涂了过来的时候,他们终于看到了尉一行的那辆车。那辆车顶上白白的、薄薄的一层冰雪,居然也红得有些可爱。看来,这样大的雪崩,居然没有伤及这辆车。既然车没有伤到,就更应该没有伤及车里的人了。
远远看去,车门紧闭,没有一点动静,没有一点声音。
陆小燕最先开始狂奔。她一边跑,一边流着泪,一边叫着薛卫的名字。但陆小燕还是最后跑到。那些武警的、交警的同志比她还跑得快,那速度简直像猛虎,像鹰隼,像储足了力量的箭簇。
陆小燕从人隙里挤了进去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景象,一种怪异的宁静,可怕的宁静。
车门打开,薛卫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双眼圆睁,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却一动不动。
他的全身都挂满了坚硬的冰凌。
他的脸上挂着潮红,好像还有点微笑。
唐古拉山附近的山凹里,发出了一阵古怪的声音,像是狼叫,像是虎吟,还像是大风席卷过发出的号叫,粗野,而又悲凉。
十
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是尉一行所没有想到的,陆小燕则更是出乎意料。尉一行很是尴尬,面对薛卫的指导员和连长,他一改往日的镇定,一改平日里那种老板派头,双手交叉,两肩紧缩,声音犹豫:连长……指导员,真是对不起。我们……我们不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
指导员说,小薛出这样的事,是我们的损失,他在我们连里可是优秀兵,他当这几年的兵,以身作则,不计劳苦,又善于团结人,给我们争得过很多荣誉,真想不到……
尉一行说,真是的,他是为了我们……
连长说,唉,这个乌蒙山人,真的很不错,喜欢读书,喜欢做事,知识面广,又闲不住……多好的一个战士!
指导员说,是呀,我们刚好研究,推荐他报考军校继续深造……想不到,还没来得及给他说,就出事了。
尉一行说,那,需不需要我们做什么?
指导员冷冷的说,不必了,这是我们的事,你可以走了。
陆小燕守在薛卫的身边,她给他洗脸。洁白的新毛巾醮了温热的水,再扭干,轻轻在他的脸上揩拭。他眉宇间的草屑,他眼角的灰尘都给轻轻揩掉,他被高原常年大风吹起的皱纹、被紫外线照得酱色的开了皴的脸庞却无法抹平。他嘴唇干裂而起了壳。陆小燕低下头,吻了吻,一大串泪水滑落了下来。陆小燕想起了很多,她想到了这个武警战士抓歹徒的时候不顾个人安危的形象,想起他教她吹口哨时的天真,想起这个人给她写信、向她求爱的样子,想起在唐古拉山口,他们相见时的尴尬和他救车的从容……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好像又还历历在目。陆小燕张了张喉,低低地唱起了他教给她的六世达赖仓央嘉措情歌:
通天河中的金龟,
能将清水和牛奶分开,
我和情人的身心,
没有谁能拆开……
涉水渡河的忧愁,
船夫可以为你除去,
情人逝去的哀思,
有谁能帮你消忧……
陆小燕给他全身都洗了个干净,给他化了妆。不只是女人,男人化了妆其实也很好看;不只是活人,死了的人化了妆,还是好看。薛卫那英气逼人的眉,那虽然闭着但好像看到很多东西的眼,那宽而粗糙的脸,那厚且有轮廓的嘴唇,那微微透出些红的白净的脸庞……这样一个人活着的时候,会是怎么的虎虎生风。
尉一行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她做完这些。
陆小燕做完这些,并没有起来,她又轻轻地跪了下去。
尉一行说,小燕。
陆小燕一动不动。
尉一行说,刚才领导说了,这里没有我们的事了。
陆小燕抬起头白了他一眼。
尉一行说,我们是不是走了?
陆小燕还是没有说话。
尉一行说,我们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到的:纳木错湖、布达拉宫、大昭寺,还有扎司伦布寺……
尉一行说,那里还有很好的酥油茶。
陆小燕等他说完这些,站起来对他说,你走吧,你去看你的风景好了!你去喝你世界上最好的酥油茶好了!这里真的没有你的事!
尉一行说,你……
陆小燕说,我不想再看到你,今生今世。
尉一行想了想,实在没有什么好办法。他挠了挠头发,向小车走去。不一会儿,他将装钱那个鼓鼓的破皮包提了出来,双手递给连长。他说,这是我这次带出来的所有的钱,五万块,就算是对薛卫的一点补偿,请你们给他的后事办得好一点……
连长反手拦了一下,尉一行感觉到一股冷硬的力量将他连人带包推回好远。他说,真的,这是我的一点点心意,你们就收下吧。
指导员说,不必,我们有我们的纪律。
尉一行不知如何是好。正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一接通,那头火急火燎的说,他们开发房地产的手续没有完善,老百姓的拆迁问题太多,市里明天一早要下来检查,搞不好有查封公司的可能。尉一行像是头上挨了一棒,脑袋嗡地响了起来。他抬头看了看,没有人理他,也没有人看他,他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
薛卫的葬礼那天,陆小燕是未婚妻的身份出现的。她按照薛卫曾给她说过的乌蒙山乡下的风俗,头上披了一块白白的长孝,在胸上别了白色的小花,在右臂上系了一块红绸。那种样子,像是在纯洁的境界里盛开的莲花。
她双手紧紧地抱着薛卫的照片,她把它搂在胸前,一脸的平静。长长的一行队伍,在唐古拉山上细细的一条线上行走。他们来到薛卫牺牲的地方,全都脱下了帽子。
陆小燕跪在地上,生硬的石头轭了她的膝盖,冷冽的高原风吹动着她的长发,沙尘一次次袭来,她一动不动。过了半天,她从随身的包里提出一摞书,两瓶酒,三捆冥钱。她用手围了,将书点燃,将酒瓶打开,围着燃烧的火堆,一圈一圈地倒了下去。酒倒完了,她再将冥钱打开。她在心里道,薛卫,尉一行的钱你不要,我给你的,你一定要。在那一个世界,有了钱,你可以走更多的地方,可以买更多的书读……站在旁边的通讯员见了,要上前制止,指导员一把将他拉住,用眼神止住了他。
一捧捧冥钱飞上了天空,在风中旋转,在风中舞蹈,像是一条彩色的龙,在高原的上空慢慢远去。
陆小燕吹起了口哨,那哨音尖利而冰凉,带着水汽,带着冰凌,和天上如洗的白云裹缠在一起,久久不去。
高原上的风又来了,一阵紧过一阵,裹挟着黄沙,还有冰的碎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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