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克与我是高中同学。在我的记忆中，那时候的沙克时尚前卫，身着茄克，戴一副记不清是茶色还是浅蓝色的麦克镜，目光锐利，不苟言笑，这在我们高中时代的1980和1981年，自然是一种十分典型的现代青年的派头，在以乡村少年为主体的同学们中间，也显得相当突出，应该是我朋友中最早的“酷”。关于这些，我在与沙克的最近几次聚会中每每提起，并且试图向他求证，但他总是笑而不答，不置可否，弄得我对自己的记忆满腹狐疑。但我在内心里却很坚定地认为，我的记忆绝不会有误。沙克的沉默，应该有着别样的原由。
高中毕业后，沙克与我各自去外地求学。回淮阴后，我曾先后供职于家乡的外贸部门与行政机关，而沙克老兄，却成了一位相当活跃的前卫诗人。在1980年代的淮阴小城中，活跃着一批意气风发的文学青年，而在其中，以沙克兄的观念最为超前。当年的我们，均都酷爱文学、胸怀人类、耽于沉思、热衷讨论，充满着理想主义的激情与狂热，我们中的严军、沙克、戴珩、洪峰、严殳（严苏）、侯泉生、胡卫星、刘一红、丁宏、吕玉宝、许景阳、董志广和朱小飞、戴庭，各自具有独特的个性与才情，每个人也都是豪情满怀、野心勃勃。但是沙克，他的前卫性的诗歌风格、广泛的外部联系，明显领先与超前的理论思维，他创作上特立独行的个性风格，却和我们有着显著的区别。
大概是在1987和1989年间，沙克主编了一份叫做《火帆》的民间诗刊。在中国当代文学史特别是诗歌史上，民间诗刊的意义与价值已经得到了学术界的共认。当年的《火帆》曾经发表过很多诗人的重要作品，还曾推出过《中国当代地下诗展》和《九十年代：中国诗歌》这样两个非常特别和相当重要的专号，它的重要性与诗歌史地位，必将得到应有的评价。沙克的诗歌创作实践包括他的诗歌沙龙组织工作，实际上我在后来才逐步了解。1990年，我又一次离开家乡北上求学，在包括港台刊物在内的全国很多文学报刊上，我仍然会不断读到沙克的作品，内心里是很为他感到高兴的。在1980年代，他像一位诗歌的圣徒，怀着一份坚定的信仰与热忱，不事张扬地从事着诗歌写作和繁杂而又很有意义的民刊编辑工作。
二十年过去了。这些年间，沙克的工作与生活都发生了很多变化，经历与承受了不少的事业和人生的甘苦。但正是在这样“嚼烂甘苦”的人生磨砺中，他获得了对“生命、自由、艺术（美）与爱”的血肉体察，这是他一直自觉遵循的创作与生活的母题，使他的生命境界和诗与思的境界获得了极大的提升。实际上，我在前面所说的沙克的沉默，正可能是因了这样的境界。我个人认为，在经历了很多人生苦乐的中年，听到人们说起我们的少年事迹，可能都会采取这样的态度吧？一想起自己的少年狂，而且实际上是不无前卫的狂，我们会有一些得意，也会有一些自嘲，但与自己一路走来的人生经历特别是眼下所负荷的责任相比，这一切又实在算不了什么，因此我们的姿态，便只有沉默—— 一种无奈的、不无悲哀的、淡然的沉默。
但是沉默并不是我们惟一的姿态。对于沙克，似乎尤其不是。在写作的空间里，他是一位善于发言也勇于发言和惯于发言的人。他所念兹在兹和最为关切的“生命、自由、艺术（美）与爱”，经常迫使他按捺不住自己的冲动，相当坦率地（这需要敏锐的洞察力和判断力）发表自己的意见，这些意见，便形成了《心脏结构与文学艺术》这样一本内容丰富的文艺理论批评集。
这本书的内容非常广泛，涉及到了戏剧、电影、音乐、绘画、书法和文学特别是诗歌等文学艺术的很多方面，足以看出沙克兄之视野的开阔、兴趣的广泛和功力的深厚，也能看出他对文化艺术的足够的敏感。说实话，我对如上所述的很多方面，虽然在平时也有兴趣，譬如对电影，也几乎到了着迷的程度，但要说为文，却从未敢有丝毫的念头。而沙克兄的电影评论、戏剧评论、音乐评论和美术评论，却显示出他相当专业的造诣与修养，显示出他建立在这些造诣与修养基础上的相当深刻的见解。比如他对电影表演中“角色意识”与“观众意识”的辨证理解、他对八大山人及严力画作的精彩解读、他对原生态音乐的深刻把握，和他对德沃夏克、德彪西、保尔·莫里亚及詹姆斯·拉斯特等古典音乐家和轻音乐家的精妙阐释，都让我深为叹服。
我以为沙克的艺术评论之所以能有很高的境界，和他的诗歌创作密切相关。沙克是一位著名的诗人。诗人的才情、敏悟与天性，使他对一切美好的事物都会产生神秘的感应。他能领略本质的美。所以他在很多艺术作品中，实际上所看到的，都是像诗一般美好的色彩、线条、曲调与旋律。而作为诗人的沙克，也能够以不同于其他艺术评论家的隽雅文笔，把这些美给很好地阐发出来。比如他在关于保尔·莫里亚的评论中，就曾有着这样的文字：
唯美、浪漫、清新、典雅这些词汇似乎已被固定用来形容保尔·莫里亚的音乐，而他每个音符无不渗透着法兰西民族所固有的感性情调，让你联想到葡萄酒，地中海的阳光，情人的欢笑和眼泪。他的基调是蓝色的，像地中海那样的诗意泛蓝，这蓝色中又带着一点忧郁，这忧郁也许是“维纳斯的诞生”（波提·切利画）的忧郁，法兰西情人的忧郁，也许是法国雨季的忧郁，也许只是保尔·莫里亚式的世纪忧郁，高雅美丽的忧郁，梦幻世界的忧郁，我们只能用对生活、对爱的感受，对西方艺术的感受去感受这一切。
从上面的文字中，我们能很强烈地感受到，沙克的艺术评论，具有诗性的渗透感。这些年来，中国文艺批评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与趋向，是学院化色彩的越来越浓重，这在带来专业深度加深和学理性加强的同时，也产生了诸如诗性精神与艺术感受力的消亡、文笔板滞和批评文体的八股化等种种弊病，在这样的背景上来看沙克的批评，它的文体特征和文体追求就更有意义了。我们毋宁说，他用优美畅达的行文方式去呈现深刻的理论之核，是一种执拗或可贵的坚持。沙克的文艺批评之所以能有这样的特点，我以为在本质上，是因为他将音乐、电影和美术等其他一些艺术类型，基本上看成了是诗的不同形式，更确切地说是看成了诗性的形式，他在本书中的很多地方，也曾有这样明确的观点。然而，沙克对于本书涉及的各类文学艺术作品，自有他专门而深切的体察和批评视角，他的文艺批评的本身肯定不止是诗性的，纵观本书丰厚的内容，其价值恰恰体现在对文艺作品的审视、判断与评论上。
说到诗，毫无疑问是沙克的强项了。沙克是一位资深的记者，也是一位涉猎甚广的文艺批评家。我以为他在文学艺术领域最主要的身份，仍然是一位诗人，尽管他还是一位写作散文与小说的作家。他以诗人的激情、才情与敏锐、深刻，从事记者工作和从事文艺批评。而一旦他带着这样的激情与才情进入诗歌批评，他的敏锐，他的深刻，他对诗学问题的理论沉思，对最新的诗歌现象、诗歌作品的及时把握、阐述与分析，往往就会提出一些令人耳目一新的观点与结论。他的《心脏结构草图》所提出的“心脏主义艺术的假设”、他所总结的“诗歌的一般化原理”，他对中国现当代诗歌史上的重要诗人绿原、赵恺、严力和海子等作品的深入解读，和他对自身诗歌道路的反思，都能启发我们对诗歌作出很多新的思考。我想一切热爱和研究诗歌的人们，都会从沙克的诗歌批评中得有教益。
另一方面，对于沙克本人，久已深入文艺批评，无疑开阔、纯粹了他的文学创作源流，让进出于心脏的“生命、自由、艺术（美）与爱”贯穿他的人生始终。
（何言宏，中国当代著名文学评论家，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理事、江苏省当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