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上的路和向下的路是一样的(赫拉克里忒)
自然的生成是神的意志,而神是无形的。神的国从来都只在经上,在语符和声音的传送中。神秘的、广大的、悠远而亘久的、一切的一切,绝然不是石头和树木可以解说清楚的。正如这国里的云雾,飘逸而妙曼的歌舞。轻盈的风中,无形的笑容与五彩缤纷的天使的国。
这是天人之国,是无极世界的总称。广袤而美妙绝伦的国。这里应有尽有,甚至如同人间,有天地经纬的全部。但惟独,没有情感。爱广大无边,如同精明的智慧放射光环普照的无极之宇。天人的国馨香四溢,彩环轻盈、彼此连缀。翘首处望的东方仙子,其实不知她所望的方向是称为东的。她没有方向的概念,而又十分明白彼此的不同。东边是天所在的光源,西边是天所在的群山,还有南边,还有北边……
天人们是国里的游灵,无羁的享乐者。仙子是来自更为高远之地的上神的近侍或女儿们。天人由于轮回中已然以善爱与无罪而上升为国里的祥瑞者,故而荣升为国里的臣民。他们自由自在,遵循着国的法度而闲游于能够想到的一切。而至于上使与仙子与神们,则为天人所难于抵达。因为他们无权选择神的权柄,从而脱身为一个神。神的职责是管理他们所辖的事物,而天人仅仅是人子最终荣耀的善果。
所有的事物都是有情有灵的;就连派生的人子的造物有时也是有灵有情的。比如镜子会发光,木桌会吱吱地响,风琴会歌唱,计算机会排出数码来计算。所有的一切都称为众生。六道轮回里众生真是数之不尽,六道轮回外的众生更难于认清。那几乎是国之外的东西了,国也许包容着他们,国也许并不能收纳他们。往往有圣人说:凡可知尽者心了解真谛,凡不可知者无须过分打探。因为那是神的安排,神有他自己的答案。
有几个天人往往留有地灵的气息,将他们做人的不良习惯偷偷地带到国中,然而他们的思量瞒不过在上的神,甚至瞒不过美丽的仙子和庄严的上使。于是他们会很快感到衰竭,在他们享用了一万年国里的生活时,他们头上荣耀的花儿就会衰败了,让他们在憔悴的忧虑中坠落下去,从新投生为两脚站立、行走和劳作的人,而不是可以飘来飘去的天人。
所以,有一种往下而来。历经黑夜的萌动。在呼叫中坠落,成为一个母亲腹中的胎儿,在她温暖的腹中生长,然后破体而出,从母亲的子宫里,顺着黑色的隧道直到光明透入,而后是一片光芒的世界之中。对于人性,这是神圣的一刻!对于肉体凡胎的生命,更是起始的开端。潜伏着种种难于摆脱的遭际,向尘土飞扬的群体靠近、靠近,走近并最终与大地上的生灵融为一体。同时,又在物种的类别和人格的差异中分化成具有许多矛盾、相互争斗、相互排斥又相互依赖的人体。脆弱、而且孤单。
穿过海啸与火焰,人子的灵与眼睛慢慢睁开。国的影子逐渐消散。那些全部的形色与声音的组成似乎是今天的,又似乎只是属于昨天。但这已经并不重要了,因为,当你明白一些事实,时间就不再重要。所以婴儿的哭声其实是由莫名的恐惧带来的。莫名的陌生化环境令这些生灵惊诧于他们的处境。所以用哭声来宣布抵抗,宣布无奈的存在和对于命的承受。
人子慢慢长大,并在这过程中消失着往世的记忆。他们如此柔弱、透明而单纯;贞洁的肌体是用轮回中的香脂凝成。人子慢慢站立,慢慢蹒跚前行。他们也容易被黑夜恐吓,他们会看到黑夜的鬼魅影子和人格的夸张。看到远非国里的妩媚与祥宁、广袤与芳香。
人子是负有使命和责任的吗?有的是天使转形,融入人间而探讨人的真理。有的是天人终结,降于凡尘重新修炼,以使灵的结果更为光耀与莹洁。当然下界是欲火重重的娑婆世界,是七情六欲普遍染着的世界,同时又是清净善好,祥和健康的人间天堂。当人子重新睁开双眼,他能看到的一切也许还远远不止这一些。他也要学习地狱的知识,懂得罪与罚、苦难和折磨。
人子赋形于各种领域,当他觉醒,性灵萌动经过滋养而成的知见,可以让他认清尘寰的一切,而他的职责,也就在这里。他如果善于教导,他将成为他人的老师,引导别人走向他该去的地方。如同一叶小舟上的舟子,其使命是把别人一个一个由此岸送往彼岸。多少人子都从事这样的事业。他们也许是某个单位里的一位受人尊敬的领导、长者,或者是朋友间彼此的交融,也许是夫妻间相互的看护。也许,他就是一个带着点儿邪恶的小人……
眼睛不能看清他们,眼睛只能看见客观的外形。
心里的眼睛堪称慧眼,而真正的慧眼乃是天目,长在眉间的额上。开启天目,需要思想的澄明洁净和意志的利刃,斩断恶魔对心智的袭扰和攻击。天目打开的时候,人子就能看到与肉眼看到的决然不同的实像,因为它可以穿透肢体的障碍而直达内里。但是此种功能却在功利的凡尘中遭到耻笑与否定,圣灵于是成为某种可望而不可及的名词,高悬在话语的上空。
其实外物是内明的衍生,是对于内明的证实和表现。当人子承认了自己的体会,注以它全新的观念,大自然中信息的能量就得以转换。一种光明澄澈的喜悦会替代浑浊的知见与冰冷无情的幽谧的理性,那种理性缺乏温暖而会通于机械与枯乏的注释。在展示它们的力量的时候往往显得生硬而多了许多攻击性。并且,毫无创造之灵的生趣可言——尽管它或许是真理的一部分。
思的力量大于肉体生长的力量。所以思,总在身体的各部分游荡。当然,最后会凝迟在大脑之中。不停地涌溢,不停地沉淀、消化、整合与变异。这是人子可以体验的。成为人的秘密并且十分真切,成为人的职责对于天宇的重要性可以为零。人子解释着天体的运行,解释着庞大无垠与微弱渺小的运行的机理。人子已经解说了很多,并且仍在解析,无始无终,向上和向下。两种对抗的力量拧成一股绳,牵引他存在的冲动和绝断的选择。
有许多事情将他打发,首先是昼夜、四季。
时光的隧道是一种人子们无以调控的依凭。他们不可能丧失时间,因为他们始终在轮回不已生生不息的旋流之中。骄傲成为一道风采,谦卑也是一道门坎。
人子的理由原本简洁,可人子的迷路把他们打扮得更加复杂起来,听凭魔力与创造的本性与完美的秩序相争斗。但是他们打不破,时间的流动无始无终,不可更改,不可超越。超越会把他们打动,成为妄念的开始和最终。封闭在如此的流程中,每一块枯骨都向他们证明着什么。人子在苍宇之下含辛茹苦,甚至听不到国里的话。
他们的悲剧于是上演着,上演着。国里话语的传播,通过圣者、巫师、预言家和诗人,在意绪波动的地方传播,在语言、声波、文字、画影、图形、符号;在眼光与眼光之间,左手与右手之间;在计算机与交通工具之间……他们的聆听是清楚又是不清楚的,他们的觉悟亦是同样是似而非。而这里有两重途径,向上的和向下的。
这里都充满艰辛的跋涉与寂寞的等待。同时,又装载着平寂与欢乐的喧哗,奉献与斗争的撕杀。他们且战且退,且歌且舞,且繁忙且安详,且团结且分裂,且享乐且劳碌,且高贵且低劣。人子的双眼渐渐涨大,逐渐理解了造物的本性,空性、虚无、希望与爱、悲悯与仇恨、慈祥与皓洁的本性。
人子的生长不仅仅留于眼睛和身体,还在于他与时俱进的思维和辗转的策略。
这个策略是他渴望的及至吗?或许是又或许不是。他长大了,被岁月铸造,被文化和民族传统熏陶,被时代的迁变与历史的积痕所刻蚀。甚至逐渐变成一个诗人,一个带着灵敏的触角游弋于天地之间的家伙。这似乎将成为他披星戴月的秘密武器。生命将他灌注,教给他奉献的精神、隐忍的胸怀。坚毅的信念和斗争的勇气。他将成为人子的光荣,迎着火焰的灼烤而探询生的价值、命运的终极,以及人类为自己立下的功勋。
他会懂得赫拉克里特的话:“向上的路和向下的路是一样的。”
他会凭借心的光焰而照亮自己的前途。他已经走过他人子历史是十分之三,分明已知晓了颇多的事物。盈余了不菲的知识财富。这使他在超然的固有中见证着凡尘、物欲、争抢和压迫。人类在理想的光明照耀、引领下走向未来。未来是一个可资幻想的梦一般美好的世界。那必然带有国里的氤氲,是人子们记忆深处最需要归附的东西。
人子们创造了灿烂的文明,把他们的领域分为西方文明和东方文明。人子有神明的指导而成为生活的主人,在他们谦卑的骄傲中,铸成难以记数的足以满足他们生存的各种事物,这成为他们永无止尽的探索的基本保证。
神庙何以高耸?虔诚的香火何以燃烧?都市与城镇何以建立?语言与文字何以传承?何以为酒?何以为赞颂?大道如发,攀越何以如此艰险?人子注定要去寻求,要去旅行,要成为都市的斑点而游离于都市纷纭的笼罩。
智者,作家们、艺术家、阴谋家、商人、政客,肌肉发达的武士、球星,艳舞者、淫逸者、赌徒、贩毒者……现代文明烙印在都市的尘烟与音响之中。人子似乎也爱恋着幼年的乡野,爱恋自然界本真的神迹;爱恋山水、云层、土地、植物。浸润在史册上的画图与文字组成的歌,红色石印记载与表达的个体的荣耀。星光与风云洗照着他们的脸庞,日月与声韵刻,写他们的肌肤,所有皱褶,是他们年轮的表征。
当一辆深褐色的面包车开到了他的家门前,一个自诩的人子就含笑迎向了自己的朋友。
二.向 北
文化是一些烟雾,人子就在其中云游、穿越,从一种烟雾转换到另一种烟雾之中。如同他行驰的夜晚在山岚中攀爬。这里有他的所爱,也有他漠视与脱解不掉的东西。有时候它们如同绳索般将人缚住。
“是否可以摆脱?是否可以成为芸芸众生最微妙的一环?”这成为一种理念,尤其在人子们苦于挣扎的时刻。
“我们去一些县,去北边的乡村中。”肖成一边说一边启动了车子。
“随你。”他答道。
他们总爱驱车去到许多小地方,然后去发掘一些历史上有趣的东西。肖成要了解的是一些关于战争的东西,比如二战中坠毁的飞机。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烟云散尽后那诸多战争的片段和斑痕如同田野里的水塘与青泥,早已凝定于时间的格子中。然而,为什么肖成如此酷爱去查找这种痕迹?也许只有他作过士兵的经历可以解释。
所以行驶、旅程,这诸种的过程都是一个人情绪中积淀与爱好的,似乎是灵魂的纠葛与挣脱的打斗而呈现出摇曳不定的状态。就像人们说:在旅途上,总会发生点什么。
而人子,人子也早被人子的父辈命名为离,一个与众不同的名字。离成为姓氏之后的随顺之字,被称为XX离,而语速却只能应声为“离”。恰是一支笔或计算机上所能落下的声音。人子就叫“离”了。他与肖成成为命定的好友,从中学时代就一直相处甚厚,可谓“笃厚”。
在往岁的多个时期里,他们都充满天趣地相互吸引,相互帮助,相互安慰,相互支撑。就像一本书的两片页子,总会合到一起。他们的出行往往行色匆匆,了无羁绊,少有更多的筹划。总之当他们认为需要去找寻,他们便会外出去找寻了。
人子总是迷蒙的,不,的离。离总是迷蒙的。离不会认为清醒是一种上等的执着,离的迷蒙似乎可以通神。离谓之神明所在,惟晃惟乎。而这是老子所言。离是道之所在者,合道者,与其说是离,不如说是合。而合者,纯然的“合”,是需要摆脱所有障碍的,摆脱所有的隔阂。
离也是一种向导,带领他自己在迷离中追溯自己,剥离自己,超越自己。以便在有可能的虹化中融解自己。在这里,虹化是超越与涅般与摆脱的意思。所以,离的个性还算坦然,生命就是一种精神的符号。
离成为自己的符号以后,他便不再为自己的行为寻找解释。比如谈到宗教时所说前世的自己是一个牧师,有几分高傲的牧师;比如说今世的过错,就是源于佛教的因果观中所指出的那种因果关系。离在自己的空气中成为大气的一分子,如同人子们总说人子是人的儿子。
他们驶上公路后,很快就来到一个县城里。这里是中江县,蜀国中部的一个小地方。当他们穿过河流进入山谷以后,中江县的界碑就成了罗江。罗江有一个罗江王,就是古代皇帝册封的。离就是那个王的儿子,离的某一世,是王的儿子,即所谓的王子。王子后来继承王位,成了一个恬淡而闲适的王。
肖成的面包车在山道上扬起灰尘。这些青山并不高,山坡上种着庄稼。常有农人一晃而过,他们还是那样贫寒,破衣烂衫。有些村姑的腰身是秀美纤丽的。罗江王的选秀官,往往是坐四乘大马车而行走在这些土路上的。官员会四处张望,每有选中的民女,都要赐金银数百与其父母,从此那一家人就可以过上优越的生活了。
离很清楚自己宫中曾有过多少嫔妃。这疆土中的女子数量不多,所以宫中的妃子不过百十来个。嫔妃如云,而离只能记得少许,如雪儿、莉儿、红红、净儿、英儿、悦儿、萍儿、柔儿、可可、丽丽、奕奕、瑗瑗、丹丹、小炎、蕾蕾、梅子等等……离恍惚还能想起曾经的一些交媾,在疆土之内,山丘之上,树林与园地、亭榭、龙榻、车马之上、馆驿之中,在纸墨上、在书房内……各种姿态,各种音调,各种脂粉,各种肤色、骨感、骨沟、腿线、阴唇,各种娇玉的润液、芳香的绵唇、闪烁的眼波、翻动的眉睫……离似乎有过的腐朽人生都仍然历历在目,叫肌体亢奋而氤氲。
梦幻、迷妄,生命的流程。
车程、风声、泥灰、树荫、云影、草房、石墙、耕牛、池塘、方田、麦穗、湖泊、小溪……北方有太多的新奇。那些残朽的老屋、田地间孤立的木屋,种种闪烁不定的化影,是人生的梦也是世界与历史的梦。离于是也不清楚这庞大国土的真实、具体的形象是个什么东西。蜀国真的很大,在蜀国的广大领土上,河流、公路、标示牌,都意味着广大的世界,让人难以识尽的疆域。
车在飞驰,一直在飞驰,仿佛要把人带往从前的地方,或者带往奇异的地方。往北,往北,一直往北,一直都如此真切,每一寸土地都以深厚的存在机理,埋伏于旷古的史册之中。
车在颠簸,翻起尘土越过山梁。肖成专心地驾驶着,离则迷糊地半睡着。山山水水都重复着,良田美景一一罗列着。车,向北驶去。
离也许天生该是摄影者,沿途无数的景象都被他采撷。在一处处奔驶的瞬间,离会呼喊“停一下!”于是肖成把车靠到路边,由离去外面拍一两张照片。
而肖成是去调查他想要的东西的。他被自己的热情催动,投向北方的群峦原野之中。当车子在山中回转不已之时,甚至会让他觉得每一个小小的县,都会有不可估量的走不完的路线。他们穿越在其中,谈笑与昏睡,颤抖着,颠簸于其中。好大的蜀国,而这里还只是北方!
肖成要到他需要的地方,那里有他地图上要追寻的战争故事。他向很多可能的老人打听半个世纪以前的飞行事件,那支著名的飞虎队以及其它的航空大队,空运过武器、汽油、金钱、士兵、粮食等等。从往昔的时空中穿过而又遭遇不测坠落下来。美国人金黄的头发和皮制的飞行服、机关枪等等,常在肖成追寻的各地山民、农夫的口中欣悦又含糊地吐露出来。在那些遗址前,肖成的笔记一篇篇写过,离的照相机一张张拍过,俨然如同记者们在调查某种事件。而肖成的记者身份也正在帮助他完成自己的兴趣。
一天过去了,又一天过去了。蜀国北部惊人的博大让他们疲乏地睡在一些旅店或招待所里。吃苦耐劳的肖成总是兴致勃勃地同离说着各种各样诙谐幽默的话语,甚至是黄色的笑话。
三台、射洪、梓潼这些县他们都到过了。无数河流追踪着嘉陵江水清澈的波光。河畔、河心的渡船、瓜田里的棚子、河对面的梨子园,以及村里的小孩……旅途中的工作就是采访。行驶的途中有几盘音乐磁带一直与他们相伴。那就是藏族的锅庄舞、肖邦的钢琴曲,还有诗歌朗诵等。
离所认识的一个女孩在一个叫“许州”的地方,那就是梓潼县里的一个小镇。这镇名却十分大气,仿佛在古代的战争中有着重要的地位。许州,古老名谓的小镇。同蜀国多数的小镇一样,正经历着现代化的洗礼。比如拆光了老式的木结构建筑,盖满了水泥楼房。水泥的地面、水泥的茶馆、水泥的小店铺……总之与古老的事物相联系的物什已经不在了。离与其它一些有怀旧倾向的所谓文人一样,对木构件、青瓦、土膏灰、篾制墙体等有着不浅的迷恋。其实是对所谓自然、生态、人性化的向往和简单生活的缅怀。
许州的女孩叫焱,古蜀时,她是蚕丛王的后嗣,有公主之名。蚕丛王把骨器、金器和银器还有青铜器都放在土墙与石块夯成的宫中。屋顶是由茅草盖成的。蜀民们学习耕作,木锄与木犁耕耘着人们的生活。焱与母后一起,学习养蚕。每天从桑树上摘下许多叶子,将蚕儿们铺盖得严严地,等到蚕儿做成了茧子,再放到滚烫的热水中抽丝,用竹子制成的条子,牵出丝丝缕缕的细线,然后凉干,再搓成丝线……那种尺幅狭窄的帛匹,一般为君王和贵族们做成衣饰品。焱与许多女孩子一直在研制这种新东西。
朦胧的夜里,离往往看到焱的前世,而前世是看不透、看不完的。焱的名字在今世重复了蚕丛王的时代,所以离在朦胧的知觉中留下了很深的记忆。人子们总是在记忆的长河里寻找、搜索,无始无终;同时又忘却、又消淡。
焱当然是美丽的。明目皓齿,婀娜多姿。她能歌善舞,是蜀国最早的舞蹈家之一。草地、山冈、林中,茅屋、院落、裸臂的士兵之中,总有她娉婷旋舞的姿影,离似乎看到了,离是在自身的眼睛里看到的。离是焱的士兵,一个粗糙的小伙子。离与焱并不陌生,甚至十分亲切。
焱的旋转在离的眼里往往清晰又模糊。焱的指向是诸多从不明晰的等待。而即便是她的等待也总是不明白的。这就像离的思虑从不切实际,缺乏理性一样。
焱在等待着,在许州的小镇上等着她今生的缘。而离就要到了。离尚且不再想起阳光飘洒的几天、水泊与树木、卵石、麦穗所滋润过的生命。离告诉肖成要去许州,所以面包车就开到了许州。这里红色的泥土在道路两旁的田野间静静地安恬、生长着四季的粮食和蔬菜。
当斯蒂文森预感到自己再也看不到苏格兰时,他就在一本书的前言中写道:“在幻觉中,我依稀看到了我父亲的青年时代,以及整个生命之流在遥远的北方翻涌流动的情景,其中既有笑声也有哭声,我好像是被突然爆发的山洪冲击到了这些终极之岛上。在命运的神奇面前,我低下头表示我的敬畏。”太好了,这与离是相似相通、共鸣的。谁会去追溯生命之流的转动?谁会被此种力量操纵并流溢到今天啊?
许州在哪里被暗夜的漂流命名?许州更像三国或春秋战国时期的名字。而今天只是一个极为普通的小镇。焱出生在这里,然后又在附近一些地方——另外的小镇念书、生活;然后又被“流放”到蜀都府即所谓的锦官城;然后又到了上海城。
这与灵魂流转不已的历程十分相似。离与焱是在上海相识的,作为某个公司的外派人员,他们由不同的部门指定到那里。焱成为一个身穿深褐色制服、婷婷玉立、笑容可掬的公关小姐。离是总公司的文职人员。
在那些相处的日子,焱总是把离称为“老师”,她快乐的天性叫她喜爱这个英俊秀美、十分可亲的小伙子。她说他长得像“卡通里的人物”,调皮地指责过离飞离上海之时,曾经答应为她寄来蜀国的小食品。他履行了自己的诺言,但是当邮包抵达上海焱的办公桌之时,焱已经辞职返乡了。她的理由是担任经理的上海男性让她不满。她讨厌他,所以就回家准备休息几天,然后去北京学习外语。
离让她天天读和背诵《新概念英语》的课程。然后她在电话里就背诵给他听。当离与肖成穿过许州外古老的城隍庙以后,就给她联系了。焱在家里穿着厚厚的花呢大衣,从镇政府宿舍出来。她一见他就笑起来,两道眉弯弯地,脸上的酒窝很深。离让她认识肖成,然后说一起去吃饭。小镇上的饭馆不多,在马路边有一家馆子,要了几样菜、一钵汤就吃起来。焱也不怎么说话了,端端地微笑着看他们吃饭,把玩肖成的数码相机。
他们约定一起去江油,他们答应天黑前送她回来。她于是给家里打了电话,说晚上才回来。肖成后来说“这才是美女嘛!”城里那些女子装模做样,毫无天趣。他让焱坐在驾驶座旁边,离也主动让到后边去了。因为后坐放在地上,而且抖动得很厉害。
一路上,肖成又放起了那盘《红太阳》的磁带。焱说这些歌她都会唱,小时候她爸爸就经常放这个带子。
车在并不宽阔的路上行驶,两旁的景物在春天的阴霾中湿润润地。而天空,正飘着霏霏细雨。他们穿过了又一座小镇,乡民们在摆摊的地方摆放着他们的希望。
这里的房子都显得残旧和破损,只有少数楼栋贴满了瓷砖和水泥涂平的墙面。
小路弯弯地,草色正新,树木嫩绿。梨花开放着,在一些深色的林子、墙围、瓦檐中,显得格外耀眼。一处木棚与砖石垒成的房屋,像一座庙宇似的点缀着一些中老年妇女们祭祀什么的神情。
肖成把车子停在路边,和离一块儿去厕所,然后他们发现屋子里有许多中老年妇女在进行一种活动,再看门口的牌子上写着:“严新气功XX辅导站”。哦,原来是聚众练功的人们。少数男性农人也点缀其间,显得十分鬼魅。
车,又在田野上驰骋了。一会儿是清溪、河流,雨雾的清晰毕竟叫远山的紫黛色显得舒服。焱的眼睛清澈地四处张望。
很快,到了江油境内。江油是大诗人李白的故乡,而现在,有武林名人的故居。
他们的车子开到了一个水泥牌坊前,这仿古的牌坊上写着“海灯法师故里”。看来尽管大都市的报界已批臭了这位武术家,说他是骗子云云,而在他的故乡,人们还是引以为荣的。
这江油境内有过李白还不够,还有了海灯法师和严新气功大师。在他们身上寄托了人子的希望。同时,又显示出人子与神明之间的矛盾以及与世俗生活之间的斗争。意识形态的争纷往往会集中到某种人的身上,并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
肖成要去的地方在平武的深山里,好象叫老君山。从他的数据里可以看出,民国时期的记录:一架美国援战飞机坠落于大山深处。
肖成要探访的正是当时的目击者。面包车在山里穿行,山雾弥漫着,丝丝缕缕如仙云飘逸。在山峦之间隐藏着难以揣测的神秘和诡谲。肖成要找到他的目击者,就驱车沿蜿蜒的小路攀沿上升,深入到大山深处。
在一个古庙前,他们停下了,肖成履行他对于故事的打探,而离与焱就四处闲逛。这小庙始于唐代,已经破烂不堪。泥塑菩萨像座下的香火依然点燃着;在贡果、香炉之间,还有鲜花的芳馨悄悄逸出。
肖成的车在细雨中不能前行了,在一块石头上轻轻地擦了一下。因为路太滑,而旁边就是深涧。他们只好步行往深山的一户人家走去。好在并不太远,他们走不多久就到了。梨花在村口怒放,焱立刻站到树下,离为她拍了一张仿佛已经等待了千年的照片。当他们向瓦屋和茅屋间走去,才发现这个村落只有几户人家。肖成要找的老人已经在门口等待了。
小院子被几株梨树遮掩了一下,又被一笼翠竹环抱了一圈。你可以看到青瓦上的苔藓,土墙和木栏;木窗虚藏在阴霾的山岚细雨之中。
一只小猫,在炉盆的碳火边酣睡。老人不停地往炉盆里烤百合瓣儿、花生吃。肖成则一边记录他的话,一边询问一些事情。那架抗战时坠落的美军飞机,就在山的那边。但如果步行,还需要四、五天才能到达那里。老人小时候跟大人们去山里挖药材去过那里,见到过飞机的残骸。而且,对当年发现的事情经过仍记忆犹新。
离知道,肖成的这个寻访几乎一年了,蜀国的山山水水还是没有走尽。当年坠毁的盟军飞机和国军飞机的数目,有百数架之众。他每到一处,总有记录和照片。他与离商议将这个寻访写一本书,名字可以叫做“最后的见证者”。这似乎成了他们共同的一件事业。离有空的时间也会陪同肖成出来,作为他的助手和伙伴,享受这一路风尘与清新、奇异的山山水水。
当他们把焱送回家的时候,面包车的方向就开始向南了。焱离去的时候宛如一缕轻烟。在许州的一家小吃店里,焱让他们品尝了本地最好吃的饮食——麻辣粉丝。离知道这又将成为一种短暂的隔世;每一种隔世都怀有无限的轮转,生命在其中渺茫而微弱。无论幸福、痛苦,都会将充盈的生命推向至处。或许,还有种种磨难。
对于渐渐趋于人文追求的离而言,磨难往往产生两种极端:一种是完全被压垮了,受难前的高远志向、澎湃的激情渐渐被磨灭,从此变得麻木不仁;还有一种,那就是涅般;向苦难追根问底后,瞬间的顿悟和解脱。它是将所有经历的苦难一点点转化为智慧和宽容心,最终得到崭新的生命力量。在这种追问中,离仿佛,仿佛正走向轮回之外的探索。
三.向南
对于趋从于极限的召唤,离还不具有决然的勇气和毅力。他也不崇尚狂飙者飞野的速度和击打。当生活以某种内涵的苦难向他袭来,他的选择只能是逃避。于是,他们向蜀国的南部驰去。
从路上离飞速的感应中,蜀国的风貌清晰同时又很快地遗忘。从一个县穿行到另一个县,所需的时间有时很长,有时又极短。
在苍暝的夜幕里,有时会被山道上的雾岚包裹,犹如《聊斋志异》里的鬼气追踪而来。离开始念咒,用他学过的观音七字真言和莲花生大师的密咒驱赶岚气的追踪。在夜雾袭扰的山里,一侧的丛林巨大而幽暗,山崖在另一侧闪动远山的影子。云层浓厚,看不见天外的明月。只有车灯在弯弯曲曲的山道上找寻昨天的痕迹。
向南,向南。
离知道他们在向南行驶。向南意味着向南的一切;向南意味着即将遭遇的未来。向南,走了多少村落?离和肖成都难以记数。向南最可能的效果是走向更加温暖的地带。
在蜀国的大地上,似乎有太多的公路都正在修筑之中。民工们三三两两地在碎石抑或泥泞的路面劳动着。山,一座座的山被劈成两瓣,露出红褐色的岩石。采石工用炸弹和铁钎开掘着筑路的石料,又在一旁的碎石机里将它们打碎。卡车一辆辆载着碎石奔赴筑路的现场,尘灰一路飞扬。
旅店会是在往南的乡间小路的某个小镇上,也会在大路旁某个汽车饭店的楼上。这种客店是专门为司机们准备的。在简单的客房里过夜,一晚上仅收五元钱。
而清晨早起,店家会为你准备好面条、早点之类。肖成喜好在早饭之余清洗被风尘爬满的汽车。他用水,用抹布仔细地擦洗。这是他的习惯,大概是从部队里养成的吧?
许多地方都在修路,只有镇与镇相连的小路,还保留着自然朴实的风貌。一切景物显得自然恬谧。庄稼在自然地生长,农人自在地耕耘。有时候会有奇景突现眼前,离就下车摄影。在一处山峦过后,一片广阔的平畴静躺在四围的山峦之中。
广阔的平畴上是广阔的麦田,金黄的麦浪平静地流淌。有笔直的线条划定了诸多的块面;有墨绿、淡绿,还有斜线。广阔的平畴,像群山中的飞机场,有着神秘的新奇感。平畴的左则有一处小山丘,树木掩盖着细小的瓦屋。白墙,以及瓷砖和水泥土混成的小型现代建筑。这是难于形容的景象,平畴的广阔让离的照相机需要三次纵向的排列才能够装满。
白云漂浮在平畴上方,向远方飘去。
离低头观望着这奇异的一景,竟忘了急于赶路的肖成,一直到肖成的喊声传来,才收拾摄影包登上面包车。
这时刻极容易让人忘掉许多东西。生命之秘、轮回、宇宙的奥妙,以及爱情、婚姻,民主斗争、人文主义、诗歌或绘画艺术等等。离是艺人吗?离在不及思考的时刻就被命定为一个艺人了,依凭有关的技巧混饭过日子。离在颤动的车上迷迷糊湖地睡去,直到肖成把车开进了另一座灯火明亮的夜城。
他们找到了旅馆开房间,然后外出吃东西,回来洗澡、看电视,然后睡觉,然后在各自的熟睡中做各自的梦;亢奋,甚至遗精。离有过的女人还在他的脑海回荡,在他的体内涌溢。
肖成的妻子从遥远的省城打来电话或发来手机短信,肖成不断地接收、回复。女人是有效的话题,在他们的谈话中总免不了言及她们,她们当然是男人的巢穴,飞翔的翅膀总归会有酣眠的一刻。而顿悟,无数个顿悟换成一个大的觉悟,而觉悟的极至竟是放弃。就好像智者说“香巴拉就在心里”。净土在心里不在天上,也不在未来。而离在昏睡之时竟能见到天使。天使,世界上最美的天使,在飞翔……
可天使并不意味着往南的路上神明眷顾着那些早已经在碎裂与绝望中麻木或是升逸的心灵。它们并不承载某些神秘的使命来往于天上人间。离的疲乏可以思虑与感应到它们,却从来也没有因为感应而更改诸多不可更改的败绩。这也是命吗?那全部敏锐的预感又是什么呢?啊,太多,太多等待理解和觉悟的东西;太多叫人想不开的生与死、爱与恨,情与欲的关系之迷……
当离把注意点投向河边的横渡,他知道,这一古风的符曲在自然和生活里预示着怎样的隐喻。怎样的故事才能装满它不可重复而又总在重复的经验,仿佛命运的秘密亘古如新。
向南,从显在的角度来看,似乎只是地理位置上的变更,不具有多意的重合气质。这只是一种设定,标明了气息的归向以及它可能达成的终点。于是向南就显得分外奇异,向南成为一种飘逸无羁的信义,含带着理想对于现实的靠近也说不准;反正他们正向南运动着。一个古国的地域到也算辽远险峻之至了。
向南,诗学的童贞会显得顽皮,这潜藏着无意识的命运旨皈。而且,蜀南的风物一经走近,就会发现尘土喧嚣的公路上奔走的现代化呼声早已显得重过了人们对于和平、安乐的向往的声音。向南是时间注就的了,如同命运的计划。因此肖成的方向盘始终趋从于这个计划。
诸多二战时美军飞机坠毁的事情,逐渐被历史淹没了,而那些失事记载却还在往昔的资料中沉眠。肖成唤醒了它们的酣睡,也唤醒了自己的迷糊;他从中查阅了全省有关的资料,制定了详细的行程计划。他的工作这时就显得特别有趣和辛劳。凭一种军人的坚毅,他已经走访了蜀地五、六十个地点,离他所知的二百多起二战坠机事件的终端数字越来越近了。
离依稀还记得上次去走访的“飞机票子”事件。那也是在蜀地的大山之中。是上年冬天,离随同肖成与他妻子,驶进了蜀国的一个小镇里。那小镇沿山而建,下有河道绕镇而过。石桥上摆满了各种小摊。买吃的、买水果的、买衣衫、鞋袜的、买农具的、买百货的……。过桥后,向上爬一个坡,就进入古镇的青瓦房建筑群体了。
这里有许多老式的屋梁,挡雨的飞檐伸出老长,看得见当年店铺的盛况。
有一个残破的戏台,已经长满了青苔,破损的木板上还依稀辨得出雕花的痕迹。戏台下面是一排卖肉的架子,刀儿匠们冷冷地等候着买主。再往里走,就是小学校门,门口有一对古老的石狮,并不高大,却显得别致精巧。可惜无力将它们搬走,更没有钱来购买它们。肖成要找的老人,从前是这个学校的老师,如今住在镇南的一条小巷里。古屋虽已破旧,但仍能看出当年的气派。这是一户有些钱势的家族的遗老。他与老伴,在堂屋里守着炉盆烤火,仍然显得气度不凡。
老人讲了好多,当年的坠机事件还清晰地印在他的脑子里。这个家族当年是镇上的望族,他有一张陈色发黄的照片,显示了从前的人丁兴旺的盛况。离只记得他有个叔叔是习武的,在照片上穿的是僧衣。老人每天还练字画画,保留着一世的风雅。字虽不入流,但配得上他清瘦的风骨和这上上下下两层的廊屋、厢房、天井、古木雕栏的飞檐。一只小猫,在老人的屋子里自由散步,终于守在炉盆边睡着了。
离为他们照了好些照片,但离已记不清他口中絮絮叨叨、娓娓道来的故事了。只模糊记着“关金券”和“飞机票子”给当地人带来的财运和劫难。
当年那美国飞机载着蒋委员长在美国印好的一亿多“关金券”,从印度飞往重庆,不幸于浓雾之中与山崖相撞,一亿多“关金券”纷纷飘落,撒满了一个山谷。当时,有位采药的老人以为自己撞了鬼,鬼界的冥钞纷纷飘来,吓得他心魂不定。后来,才发现是正在通用的货币,于是捡了一背篓回家。随后,人们纷纷前来捡“飞机票子”,政府后来下令四处收缴,严令拾到者上缴。为此案,有的人被冤枉而死,有的人被逼外逃,也有拾钱者分脏不均而自相残杀的。当然,有一人携款逃到灌县,随后彻底失踪了,据说,他是当时的一名僧人。
离回忆着上年遇到的故事,也回忆着老人的音容笑貌。可他怎么也想不起老人故事中更多精彩的部分。好在肖成有过记录,到时候他可以看看肖成的笔记。当然了,这种天上飘满票子的事情,到是古今罕见,真的可以拍出一部有趣的电影来。就像有一部叫《天菩萨》的电影,讲的是美国飞行员在大凉山跳伞后,被奴隶主捉住,充当“娃子”(奴隶)使用的故事。
这个故事完全是虚构的,因为肖成和离后来采访过当年在彝族地区当过区长(相当于县长)依然健在的八十老人,原国民党国大代表李仕安老先生,据他说“没有这回事”,并且他肯定说是虚构的。那个有趣的老人,讲话时难忘酒肉之尊,往往笑颜里直讲着当年为刘文辉作参谋时吃过的美味。甚至向刘文辉要军衔的事情,也是脱口而出。
向南,往往意味着向下或者是向温暖的本真及其幻妄成真的发展。离回忆他人的故事其实就是回忆自己的故事。而所有的回忆都无法掩盖生命涌溢的对于自然与人生的关注。离无法调节好自己与生活与过去与未来的关系,这是一个极其有难度的问题。关于关系的把握,素来就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向南的车继续向南走着,似乎永无止境,又似乎,即将结束。
向南,就是石柱县了。群山连绵,是土家族自治县。石柱山连山,公路蜿蜒辗转。在如此重复的辗转回旋之中,离的隔世、恍然之感就更为明显。半梦半醒之间,模糊视觉的效应牵扯着一个人的神经。他可以自由地纵驰自己的思绪,天上地下,前生今世,无所皈依;比如天人,比如神祗、花冠与光耀、仙裾和彩云,……往世、往生、往年……;晃动中你可以明白这些,晃动中你又似乎不会明白这些。
山、山,全是大山!大山,盘山的路,曲曲弯弯。山上闲云飘渺,山下尘土飞扬。一路上路况从来不好。开发大西南,开发就要修路,要想富,先修路,是这个道理吗?经济建设意味着利益的增加,而利益的获得,原本就必须通过产品的交流来实现。所以,要修路,开山筑路,让现代化大道畅通无阻。
山被劈为两半,一半青绿,一半笔直的剖面,露出红黄色的岩石。采石场的碎石机叮叮哐哐,运石车一辆接一辆奔赴筑路前线。许多路面都泥泞凹陷,坑坑洼洼。面包车行驶着,颠簸、摇晃。离正好迷离恍惚,神志浮逸出肉身之外。一路上可以看见山沟里的农舍、池塘。有时候,可以看见土家人的山寨。
车向马武驶去,在蜀国的山中,所有的神话都潜伏在地表与地气之中。而这些地方,仿佛就收藏着这些故事。甚至正在演绎着这些故事。演绎者需要智慧和信仰,即那种对于生命的尊敬和对于自然的敬畏之情。马武只是一个小镇,在去彭水的路上必须经过的一个地点。
当离从恍惚的梦中醒来,肖成已将面包车停在了一段公路的边上。离伸出脖子观望,发现前后所有的车子都停下来了。他挎上照相机下来,四处张望,后面的山峰,飘漫着层层叠叠、远近不同的云影。而河水清澈,带着一路青草和碎石流向远方。
一座山寨在远处,三层的木构穿斗式建筑。青瓦、木柱、木梁、木栏,一种闲适、恬静的感觉。屋外高地上,架着圆形电视接收天线,城里人称为“锅盖”。肖成的屋顶就有一个很小的“锅盖”,可以接收诸如台湾、印度等国家和地区的电视节目。
前边的司机们有的向前涌去,有的下去往左下的河滩走去,有的,在车上打瞌睡。公共汽车里的客人们也有些下来了,他们去河边洗脸、方便。带孩子的年轻母亲在男人的陪同下与孩子嬉戏,一些男人匆忙地掏出手机讲话。
河水清澈的巨型方石上,一场扑克竞赛正在激烈地进行中。离前后左右拍了些片子,就往前走去,前方的鹰嘴峰下,一处爆破后的碎石碓,堵在了公路上。而只有极少的几名工人在用铁钎击打,然后将更碎小的石块搬上运输车。
肖成冲到前头拍照去了,这似乎可以作为一条新闻发到什么报上;因为这种爆破是在规定时间之外发生的。工程委员会规定的爆破时间通常是夜晚,这样才有利于公路白天的车辆运行。
离又回到车上,抓起速写本对着前方的“鹰嘴峰”画起来。鹰嘴峰确实很像鹰的头部,鹰嘴直插天穹,抢夺天庐。具有翘天之雄奇。而青翠的绿色植被,帖满了峰峦的指向,把一些褐黄与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岩石衬得更为陡直。墨绿的阴处,是峰嘴上点点条痕的走势,隐向岩壁深处。
离用钢笔描绘,用无穷的线,交错地压盖,使其呈现出丰富的层次和峦峰与岩石的质感。离静静地画着,直到最后一笔。然后,他掏出另一个本子,又随意写下一首诗。这诗不是赞美眼前一切的,而似乎怀有对现实的不满,揭示落后生产关系或生产技术以及人性与人格鄙陋的意味。最后,他为这些句子定名为《非规定时间爆破》:
加快完工,非规定时间爆破
阻绝车辆,从马武到石柱
破碎的岩石堆满了公路
凭借手工作业,铁锤、铁钎
击打巨石,蚁虫般抬上车箱
去填充,另一段公路
鹰嘴峰下,苍翠的枝叶繁茂叠峦
清风吹不醒沉眠的路人
车队停泊,耐心等候
好让河流的声韵与鸟
替换劳动荣耀
贤淑的丽人到也少见
蓝裙蓝褂,把幼儿抱到河床
一些人在清河的方石上甩牌
另一些走进爆破后的现场
拨打手机,压制焦燥不安
携有食物的女子同男人坐到水边
在巨石上临风逍遥
背对一双贼眼
那眼,又望过远峰和群峦
山寨的静穆和他的从前
摩托车时有响动
草帽子轻轻滑动
疲劳的双腿压在挡风玻璃上
方向盘和发动机也进入休眠
非规定时间爆破
管他交通与运输
请不起掘土机、推土机
凭手工劳作,苍劲的筋骨凸现
夜来云遮酒酣
频舞的树叶几千年
悄静的蝉虫几万年
车轴和轮胎磨损着
铁钎的叮当铿锵而短促
一帧凝望的忧思
浮过补炸时“砰”地巨响
静息地,成为回忆的祭场。
离是把双脚翘在挡风玻璃上垫着写的,窗外有微风中簌簌闪亮的小树叶,一排指向前方。
离又睡了一阵。这时路面的碎石堆也排出一条弓形的道来了,车辆们开始攀爬。肖成的面包车也爬了过来。向马武驶去。那个小镇,一个尘土飞扬的可怜的几座瓦屋和楼房的小镇。
进入彭水境内,山谷变得开阔,山势也显出平缓。
河道更宽了,树林也愈加增多。虽然车道还在山间旋绕,但山与山之间的谷地更显出原始、阔朗和恬宁的格调来。
由此山俯瞰彼山,那里的村寨苍老而古朴。弯弯山道上有嬉笑的孩子,有扛着扒犁憨笑走来的老人;他的眼角那么祥和、淳朴,没有一丝阴云。所有的树木,芳草,都让这一切显出世外桃源的安谧与吉祥。
车向前,向前进入了一个林场。林场里有大大小小的树木,以培育的树苗居多;散发着清清的树木之香。林场里的路面不宽,而两旁长满的青草有一种蓊郁苍翠和清恬适然的感觉。在一个大树围成的山包后面,有许多墨绿的浓荫。
冲进去,又有一番天地。高大的树冠直上云霄,浓郁中露出的天空点点滴滴。一个古老的房子在树干的支撑中显出一股坚毅的执着。房门前有个小孩在玩木盆里的水。炊烟从屋顶开始升起。而白墙上写着文革时期的批判标语,算起来也有三十多年了。“打倒走资派邓小平!”——那是用排笔蘸着墨水写的。这大山之中,似乎对山外的世界一无所知似的。邓小平不仅没有被打倒,而且还领导了中国的改革开放,而且,已经去世了六年多。
天黑了,愈来愈暗。已是半夜,空腹赶路。这林场连绵多少公里?连汽车也不能一时穿透。哦,也许早已穿透,只不过又进了另外一个林幕之中?
黑夜,黑夜。
车灯摇晃。有人搭车,上来的是一位青年,他也能做向导。肖成忘了疲倦,驱车去追赶一只野兔。那只野兔在车前奔跑,左摆右摇,逃命似的。肖成加速追去,想将它压死,结果失败了。野兔子窜到旁边的灌木丛里去了。颠簸、摇晃,林与林之间找不到接口。黑夜里有种诡谲的气息,在山道上行走的山民在漆黑的路上如同鬼影般蹒跚潜行。
青年到家了,还是在野地的林子里,一幢瓦屋。他邀请肖成和离在家里留宿、吃饭,肖成婉言谢绝了。他们上路,肖成施展一流车技赶往前方的彭水县城。
颠簸,一路狂奔。啊!江边了!黑夜被灯火照得灿烂。迷蒙中,忽如幽境的神居,往前拢了过来!这是一个美丽的小城,大江滂沱之势掩盖在夜幕之下。
肖成和离找到了一家十分便宜的旅店,老板是个成都人,退休后随老伴来到小县。他端来两杯茶,笑眯眯地说:“这里的人不懂生活,不会喝茶。以前我遇到成都来的客人,都要用盖碗来招待,今天来不及准备了。”
又说了几句,肖成和离就匆匆洗浴睡下,好让疲劳,留在过去的尘埃里。那精美的夜色,叫人难于在匆忙的目光中洗尽,或是沉下,沉入肺腑的宝库,谜一样地忽隐忽现。
梦无言,迷蒙而神惑。一夜匆匆而逝,种种图形悄然而逝。是他们唤醒了我对于艺术的迷恋。我本来已十分向往平淡,平淡甚至庸俗的人生。庸俗是没有多大危险的,不像艺术,不像艺术带给人的幻妄和虚相、荣耀背后的苍凉。我懂得坠入凡尘为的是学会人生,何必去企求光耀与荣华呢?何必去奋斗,何必去作茧自缚呢?啊。流浪,行者是一种无比美妙的界定,真正的行者是没有目的可言的,没有目的才是无上的行者。但我还远远不是行者,我只是自己,只是自己的问号和可以行使问号的双腿。
天亮了,再往前走了,前方是南方,前方或者并不是南方;前方是更具体的南方或更加具体的非南方?广安,中国当代伟人邓小平诞生的地方。中国当代社会发展的总设计师的故事,与这里有着种无法分割的联系。这似乎只与生活紧密相联但与哲学没有关系。
可离想找到行为的哲理原因。所以才追寻轮回、探讨天国与前世今生。当然,他也似乎知道哲学的底细,哲学终归是一种智力游戏,它在数学和实证科学所达不到的边缘,做出各式各样精致的框架结构。这些结构什么时候完成,游戏也就结束了。但小说不同于哲学,小说是一种感性的生成,将一个枉自建立的信号编码,浸透在欲望的溶液之中;什么时候这程序化解成为细胞,有了生命,且看着它孕育生成,较之智力游戏更为有趣;却又同生命一样,并不具有终极目的。
离就游弋与戏娱于这些精神的层面之中。这里的复杂也确实叫人满足,有时候是更大的烦恼,甚至是无边的痛苦。
广安,就是蜀国东南部接近古代巴国的地方。而巴人的历史又是怎样的呢?它需要更多清闲的时间去钻研,才能认清那些神秘历史背后的故事。
在这里,离的故事其实是离的朋友的父亲的故事,是文革前的一段事情。离的朋友的父亲曾经下放劳动在广安某个乡下小镇。枣山,一个带有诗意的名字。所以离的朋友的父亲就为他刚刚出生的儿子命名为枣天,意思是儿子的降生,使他苦难中看见的枣树林成为了自己快乐的天堂。离的朋友后来果真成了诗人,混迹于诗的江湖之中。
离常常在平躺的软椅上迷蒙地看到自己的过去,有时候是那么清晰而且真实,仿佛就发生在自己的身上。离的意志有时是随着肖成的方向转动的,肖成的面包车几经运动已然开始反抗了。先是在震动中抖落掉车厢后面左右两边的喇叭,然后,是抖掉了车顶前面的空调,最后连驾驶室上的隔层也抖落下来,砸在两人的头上。离于是会清醒起来,继续想一些零碎和混乱的事情。有时候,两人会找到一种方言剧的台词你来我往地胡说一通,有时会为自己出奇的创造力和色情语言的幽默感到自豪,加倍地疯言疯语。
离有时候又浸淫于一种淫色的气蕴之中,思虑某个同他有过的女子。他反复回味那些细节,带着她的温度一直走进一个属于离的今天的完整的故事。并且,把这个故事安排到他们即将达到的某个江边古镇。而这山脚下的古镇却极其隐蔽,简直有某种桃花源般隔世的风格。“三溪镇”,这样一个真朴而清澈的名号显然告诉你这里是三条溪水汇聚的地方。而小镇的上部是高耸入云的虎山,其形态远观如虎,古时这里被称为虎城。
当然,也是因为飞机的事情才来到这里。在山梁上的一户人家,肖成向住户打探着自己要追寻的东西。那家的女儿还算窈窕,在晒坝上扫油菜籽。年迈的老人坐在门边的木椅子上。远处是几株大榕树或黄桷树。
离走到树下,就可以远眺长江天险。那层叠起伏的山峦,一带白练泛起黄昏的金红波光,既壮阔,又清远悠久。可是,还看不到山崖后面的小镇,只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延向前边,然后突然消失。
这里阴凉的气氛有一种沉涩的追思,而离那根无穷追思的神经,正好得到一刻相应的喘息。对着斜阳,离按下快门,然后和肖成驾着车子一溜烟向山脚冲去。顺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扇起了一路灰尘。两旁不时有放学归往小镇的孩子,好奇地张望这辆车。由此可见,从这里往镇上去的车辆极少。孩子们背着书包,放学、上学,要走十好几里路吧?甚至几十里。
当车子下到山脚时,便没有路了,得步行进入镇里。这镇真的古老,木板的铺面几乎没有商号,而残老的瓦檐下又总有些衣服、玉米之类的物什。一个茶号唤着“通有无”,一个门坊的牌子居然写着“烟土市”!可见这是半个世纪以前的文字了。可以想象这里从前的繁华、水码头的情韵。
江边的渡船已经换成机动船了,但渡客不多,所以船总在对岸停泊着。
这个小镇看起来没有多少外界的影响,而肖成打探的飞机事件,就发生在江的中心,但许多老人们都记不清楚了。但对于离而言,这里无疑将成为他转化情感的又一选材。三溪镇可供想象的地方太多了。一个顶多百来户的古镇,木构的穿斗式建筑;群檐和凋敝的铺板、门槛、雕梁,以及这里的人们,都可以为离带来种种追寻和构想,就连那江心坠落的飞机,都可以成为一部现成的小说。当然,这还需要加入丰满的人物性格。
相机里的胶卷本来就不多了,离匆匆拍了几张,就和肖成重新上路了。离开这个古镇的时候,离在车位上就想好了一个完整的故事,写出来,一定很美,很好玩。把自己喜欢的女人写进故事里,让她穿上自己喜欢的衣裳,住进自己喜欢的房子,周围栽满自己喜欢的瓜果树木,在文字间,沏上自己喜欢的茶……
离的空想也只有文字可以帮助他实现了,也只有文字,可以替代某些人的真实生活。写作所能够提供给人的方便即在于此。而女人可以按自己的需要来设立,也可以根据自己对她们的感觉和认识来描述。总之,在文字的天地间,你是自己的皇帝!在文字的天与地之间,可以随心所欲地完成和圆满自己的一切。
文字的天地就是这样,而这恰好是离追寻过程中一种了以自足的东西。
很快就到涪陵了,离感到这里与山城重庆的地形地貌特征一样;也是层层叠叠的房子,层层叠叠的街巷。肖成和离在吃饭的时间向老板打听去丰都的路线,隔壁的发廊里恰好有个女子要回丰都。她想搭车,也可以领路;肖成答应了。
饭后启程,离放起了携带的肖邦钢琴曲。夜幕之中,女子在后坐不时指点行车路线往左往右或是直走。半小时的样子,就进入了丰都鬼城。沿江边走,把女子送到“鬼城广场”,肖成就忙不迭地去打听住宿,然后,将车子开进城里,离鬼城不远的某某局的招待所。他们歇下。阳台外,对面不远处硕大的鬼影雕塑被蓝色灯光照得冷冷地,却没有什么吓人的地方。
一夜无事,无鬼来访。清早起来,就在住宿楼下吃稀饭、馒头;然后上街。
街头到处是鬼城销售纪念品的小商店,各中鬼的面具、物件不一而足。鬼城的居民有一半已经搬迁到江对面的新城去了。鬼城很快就会因三峡大坝的竣工而完全被水淹没。到处的旧楼都写上“搬迁”、“拆”之类的字眼。鬼城公园还对外开放,进门的正面写着倒记时的时间表。祖国建设,会把许多东西变成古迹,这也符合社会发展的基本规律。
肖成与离,在公园门口拍一张照片,就匆匆上路,向对岸驶去。
新城修了无数的楼栋,新的社区,新的街道,一切都是新的。推土机在忙碌,吊车、打桩机还砰砰响着,手推车也来去匆匆。祖国建设欣欣向荣。公路很宽,现代化新路,沿江而行,这江岸的一切尽收眼底。山峦无言,云朵轻轻地、悠缓地飘逸。水安恬,向东方无语流去。不计较流程地聆听着历史的书写声,听凭它喧嚣的喘息由快到慢地趋向平静。
红领巾的往昔在离的往昔中正显现着关于祖国、人民,和理想主义的情操。而那些也都被历史的河流掩卷而去……
肖成追踪的历史,淹没在生活的流程里;肖成要找的东西,乃是具有历史价值的无形存在和真实存在。而离追寻的只是一种无名的存在或等待冠名的存在。这需要向人们讲述生活,生活的平寂、自然和富于诸种内涵的故事。或者,是文化关于生活的表达与铺陈。文化是对生存的打扮,是体现着生命富含有机物质与色彩的载体。对于存在,其价值是无形而无边的。人之所以明白自己,有时候全赖于它的界定和整理。这便是我们称之为文化的传统。或者说,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惯性所在。北岛在《关于传统》的诗中写道:
野山羊站在悬崖上
拱桥自建成之日
就已经衰老
在箭猪般丛生的年代里
谁又能看清地平线
日日夜夜,风铃
如纹身的男人那样
阴沉,听不到祖先的语言
长夜默默地进入石头
搬动石头的愿望是
山,在历史课本中起伏。
这样的景象何其多哉。每一座山野之内,都有这样的东西。这甚至叫人遗忘现实。而遗忘与建立之间,又总是相互排斥相互吸引,有时称为“回归”。离却说就是“轮回”。而人的责任感出自于何处?离说是“天意”,许多人说是“生活所必须”。命运如同河水中的沙砾,其意义全然存在于有与无之中。全然是一念之间的事物。它们都在“历史的课本中起伏”。
悬崖却把离的视线带到了武隆。
武隆,慢慢因迎来的两个入侵者,在乌江的水浪之中向他们发出某种诱引,而且是现实的。因为,离在沿江的崖石下的房屋的玻璃窗门上,总是看到有“乌江鱼,30元一斤”的字样。一种发自生命原始本性的谗涎涌溢出来,这几乎也是历史上中国文人一致的习性。当文化遍诸生活各个部分,所有事物的意义都可以追述为有意思的意思,就是文化的成因和价值;与魅力有了某种神秘的联系。文化追求的还是“引人入胜”的关切之情与沉醉的诡魅。因为它能够带给人超然与美好的生理感应。无论文字还是事物,都具有这样的特点。
这一条沿江的公路同样也在修建之中。不知道何时,路面由原来平整新颖的现代公路变成了坑坑洼洼、水迹斑斑的老马路。该吃饭了,离十分想品尝乌江鱼。肖成把车子开到一座小镇,老板说:“30元一斤!”接着讲了几种乌江鱼的吃法和乌江鱼的类型。肖成感到很是昂贵,对于出来办事、一路上又不停地买过路费的他来说,节约乃是重要的环节。他开着车就离开了餐馆,然后到小镇外江边山崖下的一家小馆子要了回锅肉、炝莲白、豆腐汤吃下。离后悔当时没有说他来付乌江鱼的钱。因此,这就开始成为他来到乌江边的一大遗憾。也许,是终身的遗憾了。
谁知道乌江鱼是个什么样子呢?而这滚滚的乌江水,几万年来流淌的丰富资源都最终演变成了什么呢?那对面山峦起伏、层层叠叠的云雾之中,隐藏了多少过往的留影和人生的滋味呢?山里面总是有太多神秘得让人追寻的东西。但山崖也毕竟只是山崖,山峰也只是山峰,山峦是山峦,江水也就是江水而已。也许那鱼吃下去,也不过是鱼而已。没有吃,反倒如同深山的神秘一样,有了一种长久的念向。
残破的路面上,碎石坑坑洼洼连绵不断。而遂洞里,总是湿迹斑斑,从石壁上渗出许多水来,流到路面。这条路是解放前修建的了,大概当年抗日的川军就从这里出川参加战斗?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找到当年的知情人,他们才是历史的见证者。也许,是关于那场战争的最后的见证者了。
这些见证者即将消散在时间的流韵里,犹如古琴弹拨的尾音后的停顿。所以,当肖成的车子又进入了一个小镇时,离已经又闭眼入眠了。他没有随同肖成去探访,而是在银行外小摊前的面包车里迷糊于梦寐之中。
流影是梦里的流水和清波,只有远离尘世的人才可以感受到飘逸于肉体之外的生与死、荣耀和卑贱相契、相融的幻觉;才可以把生当成死,死亦称之为生;在生生死死之间,聊以度过朗云的尘拂和阳光的洗礼。他似乎在一瞬间穿透了生死,穿透了喧嚣的吼叫和寂寞的威逼。
那,还有什么是可以恐惧的呢?生命和死亡,灵魂和肉体,有几处相干几处不相干?几处直须了解几处无须明白?孔夫子在寒窗中读《易》的时候,何处的桃花绽开了笑脸?可真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啊!后生们都如同怜惜一个个凄美而纯净的故事而怜惜自己的人生。于是乎,这似乎也便会生成为一个可供装帧的故事,留驻于离那篇即将书写的关于三溪镇的小说里。
他们离开小镇后又向山里进发了。肖成要找到的另一个见证者又是居住在山里的。离不知道名字,就随着肖成和他在路上“捡”的一个要搭顺风车的向导来到了那里。
天已经是黑黝黝地了。
很快,肖成找到了那户人家,便把车停靠在一边。入得老房子,那一家子正在吃晚饭,灶台上的锅里热气腾腾,屋脊的梁柱上还挂着些腊肉、香肠,被灶台火口的紫烟熏得黑黢黢地。
这一家子男男女女,大爷八、九十岁,已经眼花耳聋,头脑也不是很清楚了。肖成问的许多问题,都是由他那看起来还算头脑清晰的老伴和另一个上了点年纪的中年人回答的。他们边吃边笑、边笑边说,当年云云……
离已记不清了,忙着拍照。他们那淳朴、憨厚和热情的表情让人出奇地羡慕,可又难于达成相同的状貌。因为一个城里的,被书本和复杂的社会生活搅乱得满是尘垢、享乐主义积习很深的家伙,其实已很难成为一个质朴的山里人了。而人性中本真的一面,也只会以另一些形式去达成。这或许会显得别扭和曲折,而在时代及文明的界格里,却是正常的。文明真的对人类负责吗?文明也在一种内在的回旋中轮转着,寻找和指向某一种永恒的价值之中。
回到涪陵,再到吃过饭的那家馆子吃点东西,肖成就向重庆驶去。
夜色弥漫,已是十二点多。肖成回电话给妻子时说到家要三点多。可到重庆时已经很晚了。上了成渝高速公路以后,枯燥的行程又开始了。几天的跋涉,两人已经十分疲倦。离时常睡去,肖成也几次将车子开到某个安全地点停车入睡一阵。全然隔离的空间总是迷迷蒙蒙,忘却了今生的一切。
梦里是没有指向的,它飘漫的色彩时轻时重,时而全无生气,时而激越热烈。蚊虫开始侵噬人的肌肤,蚊虫把人血变成一种粘稠的血污,再让它们养育新的蚊蚋。人在如此危险的境地里生存,实在与虫蚋并无二致。人可以制造幻觉欺骗自己,却不能在欺骗中躲过自己的劫难。人的方向和定位又不能,不可能注于唯一。真的是没有唯一,所以造就了“唯一”这个词。唯一是一种强效的幻觉,也几乎具有神性的意味,使人麻醉自己,以为可以依此而没有其他忧虑。
离就是想成为“无他忧”的人,所以他叫自己为“离”。仿佛这样就可以避免大陆上的族类和生物的本性。而这是虚妄已极的事情。这种探讨甚至也是多余而失败的。
四.道的世界是真实本然的自然世界
与其说夜淹没了笔下的主人公,不如说是道的世界淹没了离和肖成。道将跨越生死而回到顺应,即是让笔迹的全盘追踪由无趣和枯燥里爬出。这相对庄子的话语而言,还算是真实的了。庄子认为社会生活是一个痛苦荒诞的泥坑,其人生哲学的起点来源于他对人生苦难的体会和由此而来的孤绝心情。
可这里的两个人物既琐屑又无聊,承担的不过是过客的影尘而已。离常在自己的迷失中放下找寻和坚持的态度而与同类一道成为遂大流的家伙。道的气息在于与之相合,相合,就是同尘也。离是离不了的,离也只是迷糊而已,是用肢体与意志的迷糊通向同尘。
所以,在记载了两个方向的旅程之余,议论一切都无济于事,反不如简单的故事演绎着命运的慷慨悲歌,凭借杀戮、残噬,来揭示人性以及与之相关的种种前因后果。就像闪烁的车灯,在指明道路。一站站消失,一站站又升起,静息的悲歌撕裂水痕和涟漪。
总有一天,离要回到自己那里。与硝烟与纤尘,与文字与理数,与道与德俱无干系。与落没与辉煌,与史屑与战火,与飞机与枪炮,与UFO与金钱……全没有关系。只剩下空荡荡的轻烟,对万化的意志产生作用而且又能够对万化作出解释。那便成了,成了离需要的一切。尽管这一切无上或者低微,它都是自己的凭据和根。
离要好多东西让世界知道,离要学习道的演说而消解沉疴。无力放弃的权力是人子们必然需要承受的权力所开掘的一条道路。他们在回家的路上诉说着,用手时时地比划,用眼睛找寻,直到他终于离开。而那些时时就可以离开的家伙无非借助梦、灵修、法术,或者是先天的脱体而与肉身暂时分开。这里隐藏着数不清的奥秘,一旦解开,生命的现存将失去意义。
人子的意义是从天而来的。人子要求以广大的博爱来传播光明。于是,他们很早就规定了自己的职责与使命。在自己的天地中充当智者与光明的船舶。就如同载货的船,要从此岸抵达彼岸。人子的玄想发生了作用,于是抵抗着虚无的无极。无极里万化是真实的无极,真实的万化又归宗于无极。
多数时候,人子的玄想向外发散,通过整体而渗入各类个体,产生一种明耀的色温而演变出万化中离奇的动态,并悬浮于自然之上,并指向某种无可诋毁的永恒。而这,是绞合在矛盾的争斗中的运动体系里的。离也是知道这类东西的,可离又无法诉说清楚。离向下的时候就没有因为国中的指认与赐派而抵达这里的全部旅程,离只是浮动与游走在他可能达到的地方。
如果说声音可以达到和认清它们的一切,那声音自然要成为冰裂的诠释仪器向万象的受用者讲解活着的意义和死去的价值。这不是羽毛的责任,这是水和盐的界定。因为樱桃之所以有滋味是因为种子本身就隐藏了巨大的责任。植物们向大地做出选择的时候,大地正蒙受着圣体的关注和阴谋。一个不可多讲的世界诞辰于植物与人之前。这个世界无限满足于它的律动与活跃,它呼吸的是自然的无尽;唱述的是全体净好地彼此相关。而它的道,完全整体、美满、自在、无羁,也不追寻什么。它无有什么质体之外的纤维,湿润而温暖、和谐。没有指认,没有书,不会文字般骄慢、车尘般无聊。
与自然的和谐对抗就是魔,与自然相和谐就是爱。人子称其为荣耀的事情应该是奉献而非占有。但是现世恰恰相反。人子其实也无法顺乎自然而往往更多地干预自然。语言、行为、爱的延传,几乎被爱的色泽掩盖而徒有相爱的形式和高蹈的承诺。谁又能对抗自然的魔,与罪恶呢?道成者相同于供品,将岁月赐赠的嘉华无私地奉献给了内心光耀的秘密。肉身则承载了尘土的灰烬与火焰撕裂的焚烧、疼痛。人子不会没有看见,但是人子之为人,也无力换回他心灵承受的打击,缝合灵魂遭受的损伤。人子的秘密有时候只有天地清楚。当离背负过创伤而犹然行走的时候,他应该就是清楚的。
向北,向南。方向的选择没有对错,没有完结,甚至没有指定的意义。这虽然不是指离与肖成的出行,多少也因着离与肖成的驰骋而撒下些什么。到底是在这样的行动之中。并且,还会有更多、更多的方向与选择与自然的遭遇。道的世界是真实本在的自然世界。天上的世界、人生、地狱,还有畜生、阿修罗、饿鬼。成佛之道毕竟也只是追求终极的道路而非终极本身。
佛是觉悟的意思,即大彻大悟者。佛法以心法、修持等诸种法门乃至于万法而归于终极。这不是假象,不是推演,是释迦牟尼行过的路径,成就过他的体认与觉悟与成道。佛学是实学,因果、轮回、菩提次第、圆觉次第、顿悟与禅修,皆合大体,是以自然之变而识自然之妙的涅般宝藏。在人子的受业中又多些可感可想、可行可获的方法和体认。故而才有凡尘中的离,才有离的出行,飘渺的思仪和无边的推想、前生后世的追寻。
这比臣服于一个唯一的圣体或神,要显得生趣盎然、自在活泼又不乏庄严净美。至少她没有黑暗,没有刻意的自责和恐惧的自卑。这是人子感到高兴的东西。因为,他拥有比较的权利。这权利是人间所特有的,在天人之国,它们并不存在。天国只有无知的媚好,只有放逸的完美。天国也许是地国的变体和理想,出于本能的愿望。要回到那里才知道,人子最终要回到那里,否则将下地狱——那种惩罚灵魂的地方。人子知道旅程尝未走完,人的滋味丰富多彩,拥有人的法宝即自由、平等、民主、博爱的精神能源。此种能源在人类的空间里冶炼,将要通过纵横交错的渠道传遍阳光所能照到的地方。
想得够多,离已经想得够多了。这似乎告慰了笔的运动。这运动自人类有思维之日起,便开始追求准确的笔。而至今也没有一支准确的笔可以记载下万化的一切、自然和生命的富足。叫我们盎然谦卑的道,叫我们随心所欲的道。笔的道,运动的道,阴阳、昼夜、善恶、尊严、威武、强暴……一切的道。有时候道被破坏了,天人合一的生态环境被破坏了,生物的种类减少了,病菌变异了,水少了,水不见了,绿色少了,绿色被贪婪强暴了……人子看到了一切。
全部形式因为人的感知而呈现必要的状态,人子就对存在做出各种解析,似乎不需要通过更大主题的塞入就可以明了诸多的道理。为什么不呢?这世界如此完美,如此奇妙,只要依循它的规律、遵从它的变化就可以与之融为一体而不是占有它、指示它、改变它!人真的不该妄自尊大为万物之灵和所谓地球的主人。人似乎与他所发明的神具有了同样的才能。而神是万物的归化,是万物的主体、第一驱动力。神就是神,神是相对于人而存在的宇宙终极。人与神的连通是通过灵体,而灵体的途径便是道。道是指向宇宙终极同时也囊括宇宙的终极,道是无极的。
庄子说:“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崎,上德若谷,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白若辱,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稀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夫唯道,善贷且成。”
上士听了道,努力实行;中士听了道,半信半疑;下士听了道,哈哈大笑。不被他们嘲笑,就不足为道。所以古人说:光明的道好像后退,平坦的道好像崎岖,崇高的道好像低谷,广大的道好像不足,刚健的德行好像懈怠,纯真的品质好像变坏,最白的颜色好像有垢,最方的形状好像无角,最贵的器物最后完成,最大的声音听来无声,最大的形象看来无形。道幽隐而无名。只有道善于帮助万物,使之完成。
离似乎懂了一些,不再追问更多。道的世界是真实本然的世界,所以一切均出自自然。所以听歌,总有些忧郁的声音从世界的底部发出,犹如黑夜弥漫的雾霭。也无论是在白天或是夜晚,这迷雾从人生的河面上悄然散开,直至穿透了离的画布。叫这个灿烂阳光的墙体充满一种奇迷的味道。叫人难以解析道的平静、道的祥和。
离的画是悄然生息的一种游戏,也似乎,是一种安慰。可那些声音长长地绕着细细的弯儿拖向许多地方,砖石、草木、花枝、水池、湖泊、云层、人的脸,车辆的队伍、办公桌的电脑……那声音化解不开它曾经谈论着笑意的小巷、酒盅,那声音没有方向,没有一个箭头将它们带向某处。在道中,是的在道中,一头一尾,犹如两个方向的牵扯,两个方向的分割、隔离……
离已经知道,已经知道,就像他可以停下的笔。
2003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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