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诗读多了,诗歌在我眼中就成为一种具体。一首诗如同一片风景,读,就是赏景,胜日寻芳,信步所至,虽然是词语的幽微之地,却只需调动联想这一工具,就可以看见真实的山河大地,触摸到真实的人情物事,以及作者隐形的心境。
这种阅读期待偶尔也会落空,比如,当我读川上的《门》这首诗时。
不仅因为用作标题的门就意味着一种敞开和空置,还因为这首诗中明显的禅意带来一种凌空虚架,促使读者摆脱现实感。虽然这首诗中有三个可见的形象:拥抱的男女、拥抱的男人和一盏灯,但是白描似的句子呈现的这三个形象不是风景,没有山水的生动,只是固定的三块路标,是风景地的名称,标示出前方有风景,但是这些隐藏的风景是什么呢?川上的这首诗没有进一步的交代。
可见,川上的诗给读者提供的是另一种赏景方式,是看不见风景的赏景,是一种真正的“相见不如怀念”似的书写。
我们也许可以读读苏轼的那首《观潮》诗,“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未消,到得还来无别事,庐山烟雨浙江潮。”真正的胜景往往只存留于想象之中,及到跟前,总有些许失望,真实的美永远有限度,而想象则无边无际。
川上是不是对此深有同感呢?因此,他只写出一块块路牌,就像旅游地图的创作者,却不让真正的风景在诗歌中出场。
对读者来讲,风景的缺席会使阅读失去方向,从一块路牌到另一块路牌,旅游变成了走迷宫的游戏,有人大概因此头疼,有人会因此兴趣更高。迷宫的美不在于真相大白,而在于迷惑的过程,既然风景不可得,何妨海阔天空任鱼游,胡乱行走,胡乱猜测。可以想见,当读者一团雾水时,川上则一脸老子似的微笑,莫测高深。
仍然可以这样:他自高深他的,我们自猜测我们的,各得其乐。
我是这样猜测这首诗的:
“打开第一扇门/见到的是抱在一起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这块路牌上写着一个“闹”字;
“打开第二扇门/见到的是抱在一起的/一个男人和另一个男人”,这块路牌上写着一个“闻”字;
“打开第三扇门/见到的是一盏灯”,这块路牌上写的就是一个“门”字。
每一扇门中,都是男人和女人的故事,恩恩怨怨,柴米油盐,这是生活空间最具体的形态,是每个人年轻时代所向往的热闹,也是不可避免的吵闹。
每一扇门中,都有男人和男人的故事,这是友谊的故事,是面向整个外部世界的故事,闻,既意味着彼此的倾听,也意味着向外探知,有时是朋友之间的相互理解,有时则是对陌生世界的好奇与防范。
每一扇门中,都点着灯,灯光的屋宇,光明,空无,超越了具体的人,是道的世界,是智慧,也是生命的本来面目。因此,最后的这一扇门,代表着空无,也代表着归属。
这三扇门,既存在于同一个空间,仿佛一座房子中的三间门,爱情、友谊和智慧三者并置,构成每个现实生命的全部。同时这三扇门又存在于不同的生命阶段,构成时间中的先后序列,是我们从青年到中年再到老年的生活状态,是人生历练与领悟的依次替进。
诗写到如川上这样老僧入定,就好像佛教变成禅宗后期,佛的微言大义不再被身体力行。对于六组慧能那种有先天神迹的人来讲,入佛无需读书,自然见性就成,但是对大多数资质愚钝之人,假如抛弃打坐念经等身体力行,一味求顿悟,是不是堕入魔道了呢?诗歌需要丰富语言组成的阶梯一步步带领我们升入胜景,如果只剩下路标,全然靠想象来完成诗歌中大量的空白地,同样,资质好一些的人可以完成填空,但是资质不好的人,大概读到的空白仍然是空白。
这样写真的很好吗?我始终困惑着。
2009-4-17
门
川上
打开第一扇门
见到的是抱在一起的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打开第二扇门
见到的是抱在一起的
一个男人和另一个男人
打开第三扇门
见到的是一盏灯
唯一的一盏灯悬挂在屋顶
20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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