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至少去一趟成都,这是我在庸碌无为的红尘泥潭中,纵容自己的一种精神休整;每年只能去一趟成都,却也是对自己的严格约束。
成都好么?当然。你要游览天下美景九寨沟吗?你要朝见奇异而神秘的三星堆吗?你要去四姑娘山领略雪峰牧场,享受醉酒般的高原反应吗?你要到千年冰川环抱中的海螺沟,泡泡温泉听听松涛吃吃牦牛肉吗?请先到成都换乘。古时候当是慢悠悠的骏马香车,现在则是冒烟的汽车和支线飞机,有些煞风景,却快捷舒适,符合现代忙人们的生活节奏。
被幻影般天然美景所簇拥着的成都,却是一座现代化大都市。川人在这里生息将养、开发劳动、创造和梦想。因此有了杜甫草堂,有了武侯祠,有了文殊院和青羊宫。浸染在如此灿烂文化中的人类头颅也许比较硕大?聪明的川人也没忘了款待自己的胃,川菜因此广为流传,备受爱戴。其麻辣夹击下,我常常涕泪纵横,就算主人特意关照,仍然防不胜防。有时是花椒暗藏杀机,有时是我抵挡不住诱惑自投罗网呗。我的朋友梁平,通常是一副著名诗人的良善模样,只要我嗫嚅着,敢对怪味面和夫妻肺片露出一点点“不敢恭维”,他立刻龇牙咧嘴,说恨不得把我扔进火锅里涮涮,还嫌腥。因为我是海边人。
成都历代文人墨客辈出,因此梁平喝酒的时候,总背手踱着方步,自以为身在唐朝呢。对了,川人善酿,五粮液的名头巨响自不待说,而今的“水井坊”也已经熨平了许多大酒虫。硕大的脑袋不但长在武侯将相、玄机大师和梁平们的肩头,还矗在了一位叫李冰的肩窝里。两千多年前的李冰其实是山西人,但他的建功立业在蜀中,正是岷江和玉垒山独特的地理环境,成全了李冰的雄才大略。他亲自沿江勘探三年,最后利用川人中的能工巧匠,终于完成一项无坝引水工程,将都江堰和米粮仓交给了后人。
2008年的清明节,我去都江堰,观览一年一度的放水节。那是当地祭奠李冰的传统节日。随着一声接一声“放水喽……放水喽……”敲锣打鼓的村民搬开木垛,将花朵、三牲推入滔滔水面。两岸欢呼四起,掌声热烈,鞭炮火爆。要说明的是,猪啊羊啊都是塑料制品,漂到下游可能就回收了,明年再用。那也没办法,并非虔诚的百姓花不起这个钱,而是为了环保。爱民如子的李冰当能体恤并欣然接受吧?李冰父子坐堂的二王庙,香火可是常年不断,供奉丰盛之极。
那一天的阳光虽然顽皮跳跃,却纯真吉祥;那一天的岷江虽然宽阔丰满,却温顺软柔,“春来江水绿如蓝”;那一天的两岸青山对峙屏立,虽然雄奇渊深,却丝毫不动。那一天的祥和、欢快、无忧无虑,极其浓烈饱和地留在我的相机里。
五月中旬,我从韩国回来,整理相机里的存储卡,再一次被都江堰的画面所感染。十分怀念,想写点东西,打开电脑搜索资料,就看到汶川大地震的噩耗:“都江堰市距离汶川约一百公里。邻近的四川都江堰市聚源中学发生教学楼垮塌。有关专家预料,四川都江堰可能破坏严重。”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抓起话机就联系成都的朋友阿来和王莎,但是通讯都瘫痪了。
那些天,全国人民都忧心如焚地守着电视机。我每天端着饭碗站在屏幕前,渴望知道都江堰的消息,挂念那里的孩子们,那里的一草一木,尤其是二千多年的古堰,它是否能抵抗这一场灾难?
而我的家乡正聚集起全部力量,捐款捐物,献血的人排着长队。中央刚下达受灾群众临时安置房建设任务,厦门是全国第一个前来报到的灾区安置房工作组,被誉为“特区速度”!
今年五月,我再次到了成都。这座城市的天空曾经摇晃倾斜,现在风轻云淡,几乎看不到痕迹,就像成都人再三向我保证的:“成都依然美丽。”只是,从前的成都人步态从容,日子过得很悠闲。现在这里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满街匆匆走着的都是全国各地汇集来的援建者、志愿者、新闻记者、演艺团体和作家采访团,他们风尘仆仆,脸色黧黑、目光坚定。而更加积极投入的是川人自己。我在彭州结识了一批又一批不屈不挠的普通村民和基层干部,最典型的,如“龙门山镇宝山村因地震损失27亿,双目失明的老支书誓言白手起家”,现已传为佳话。
最后我去探望都江堰,可惜还在封闭维修中。我和朋友们在江边找了一家茶楼,远远眺望雨中的鱼嘴和宝瓶口。茶楼半架在江面上,岷江就在脚下起伏奔流。谁说水过无痕?我分明听到涛声激越,声声都在诉说……
200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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