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洲:唯有江湖意,沉冥空在兹(2)
2012-09-12 10:44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何房子
如果我们穿越得更为久远,我们就会看到战国时代特立独行的大隐庄子,他天才地定义了“江湖”,《庄子.大宗师篇》:泉涸,鱼双与处于陆,相掬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个绝顶的寓言高手说出了江湖的最高境界,相濡以沫。这是东方式的“挺住”,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的“挺住”。
在冬天的某一个午后,当东方式的“挺住”和西方式的“挺住”相遇的时候,一个当下诗人的语境必然要经历肉体和灵魂的不断转换,才可能恰当地找到自己的词汇。“身后,中庸的成都落满了论语/庄子从梦中来/要和我天边对话”《在成都》。对话的内容是什么?诗人没说,《在成都》由此打住。
文字如纹理,它的编织总是有迹可寻,答案在诗人的另一首诗《重庆时刻》中,“那些未完成的光阴,消逝中的看不见/那些严冬、草根,我们的辩论和理想的江湖/是否要随着天空暗下来?然后成为墓碑/栽进我们这些泥土”。成都和重庆现实的双城记因为诗歌的编织而构成了互文的文本,它是理想江湖的互文,它是精神冲突的互文。
如果说成都是轻度的宋朝,那么重庆就是轻度的战国。战国的江湖是游士的江湖,孔子靠一部《论语》挽回了丧家狗的些许颜面,荆轲以“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勇气成为历代刺客的榜样,没悬梁但刺股的苏秦扎醒了舌头,练就了巧舌如簧的辩论术,合纵连横,挂六国帅印。这是一个“道术将为天下裂”(庄子语)的时代,各路江湖风起云涌,庄子开始说话:“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阙之下,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然动容,视通万里。”现实的重庆,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流中,我们很容易找到战国游士在当代的影子。这是一个好汉的江湖,但粗犷连着粗俗,这是一个爱情的江湖,但爱恨不等于情愁。
在这里,“悄然动容”的写作几乎会成为一个诗人的独白,它是对轻度战国的疏离,同时也是对庄子相忘于江湖的呼应。“汉语的叹息,加深我们内心的荒凉/在离开家的时候,只有一些词/让你想起重庆、想起你是胡琴和远方。/比如:沙坪坝、粮食、李海洲、公园的前后门……/你要活在这些字里,像季节活在树阴下/像眼睛活在脸上”。
相见不如怀念,江湖意气让诗歌的文本松动,它邀你深入其间,成为一个“你”或另一个“你”,也许就是李海洲。在这个粮食、胡琴、重庆和远方构成的江湖里,“其实敌人总是很多,而我们眼里又没有对手/这是一种多么辽阔的寂寞呵!”古龙借燕十三之口说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金庸借任我行之口道出:有人在,自有江湖恩怨。而诗歌的非凡在于,江湖意气在,诗歌无仇恨。
诗歌是我们与这个世界和解的钥匙,它带给我们“辽阔的寂寞”以及在寂寞中生长的汉语之花。
因为这辽阔的寂寞,诗人才可能在汉语的修炼中抵达“其外坦荡而内淳至”的才情,这是晋书评价阮籍的话,阮步兵除了写诗,一生热爱两件事,一件是经常到附近的美女老板的店里喝酒,每喝必醉,醉了就躺在女老板身边,其丈夫十分警惕阮哥,久而久之,就习惯了,原来这哥们任达不拘,乃胸怀玄心。另一件是阮籍经常一个人“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如此清醒,如此沉痛,如此穷途末路,这是时代之痛,这是诗歌之痛。
一个汉语诗人内心的消息在1800多年前就已经发布,它碾转来到今天,携带着酒、美女和恸哭,我们如在境中游,众山皆响,众水皆流。
那诗歌的余晖碾转江湖,传递到我们的手中,“唯有江湖意,沉冥空在兹”(唐)张九龄《郡内闲斋》。这是一个新兵(海洲当过兵)对老兵(阮步兵)的敬意,这是汉语诗歌对我们丰盈的馈赠。
“现在,大地宽敞明亮,我试图变为落日/走进夜晚并深居简出”《重庆时刻》。这注定是一段孤寂的旅程,江湖在身外,更在心中,它不断扩大,不断空旷,不断在超越时空的对话中片语知秋,知那自度新曲自在人间。
李海洲的诗歌雄心有此为证:“如果是孤寂,就让它继续加深。/如果是旅程,就让它没有终点”。
(原载《红岩》杂志2012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