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秋天。春夏秋冬,以女子比之,春天明眸笑靥,顾盼生辉;夏季千娇百媚,仪态万方;入秋洒脱清秀,一洗铅华。云不再低垂,风不送雾霭,月不复朦胧,气不含尘埃。“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我甚至爱它的寂寥——寂寥中自有一种明智,一种了悟,一种达观。花一朵朵敛去,叶一片片飘零,草一棵棵枯黄。绝不留恋缠绵,绝不拖泥带水,毅然决然,义无反顾。这不是一种达观吗?秋天,达观的季节。
在这达观的季节,并不达观的我去了北大。北大本身是不是达观我不清楚,但北大这两个字眼分明让人达观不了。谁家孩子考上了北大,即使眼下,引起的兴奋也未必逊于“范进中举”。而若在北大谋得教职,说夸张些,大体相当于进了“翰林院”。于是乎,没少到处忽悠的我,总想去北大忽悠一场。心想事成,这不,北大找我去讲演,讲讲“东方学研究方法论”。
不知趣的我,刚一开讲就讲出北大人听了未必达观的一番话:“北大的价值当然不仅仅在于北大承担了多少国家重大科研项目、吸引了多少各省市高考‘状元’,而更在于她的老校长如蔡元培、胡适、傅斯年和马寅初等杰出的知识分子所树立的精神标杆以及后来的北大学人对其践行和延续的力度。……假如北大果真像钱理群今年5月间指出的那样‘正在培养一些精致的利己主义者’,那么北大该如何向其他大学示范、向全国考生和纳税人交待呢?”听众神情肃然,会场一片肃静,静得几乎听得见呼吸声,听得见做笔记的“沙沙”声。讲毕则报以热烈的掌声。照例是花束、签名、合影。互动时提问不止有北大,还有北师大、中国传媒大学以至贵州大学……
走出会场,去外文楼同行办公室参观。燕京大学时代的旧楼,典型的中国风格建筑,气派、庄重、浑厚、华丽,不严而威。里面则大体现代化了。走进北大同行供职的研究所,靠墙一大排书架,另一侧靠墙几张写字台。台前几把转椅,崭新的朱红色椅套。我坐上转了一圈:“好新啊,到底是北大!”同行一把拉下转椅的靠背套:“这回还新?”我愕然细看,脏兮兮泛黄的泡沫塑料垂着一缕缕旧布条,全然不堪入目。“新椅没钱买,只好买新椅套。”同行坦然笑着解释。
晚间招待我去附近一家中式风格的餐馆吃特色菜,喝“牛栏山”。更让人愕然的是,在这中日关系非常时期,席间竟有一位日本女性,白白净净,文文静静,笑起来毫不掩饰,颇有几分童趣。同行介绍说她是“中国人”了。十八岁来中国,从本科读到博士,博士毕业直接留校,现在是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北京大学日本研究中心研究员。“不是外教,是正式在编的专任副教授,待遇和中国人完全一样,所以说她是‘中国人’!”我半信半疑地看着这位“中国人”。她笑着点头,没有像日本人那样欠身鞠躬说“初次见面请多关照”。而且,她也来了一口“牛栏山”——愈发是“中国人”了!但不管怎么说,毕竟是特殊的“中国人”,值此特殊时期,席间没有人谈钓鱼岛。其实,从气氛上来看,即使谈钓鱼岛好像也并无不可……
一夜秋雨敲窗,翌日豁然大晴。我早早起床去未名湖散步。虽无一鹤排云,但有喜鹊登枝,飞起时随着喳喳两声摇落一片黄叶。恰有阵风吹来,黄叶翩翩然飘向湖面——但见蓝天碧水之间仅此黄叶一片,不黏不滞,了无挂碍。到底秋天了!
秋天的未名湖,秋天的北大。肃静的会场,蒙面转椅,带引号的中国人。不介意批评,不顾忌寒酸,不在乎国籍——北大不负秋天,不负秋天的通透与达观。
(作者系知名翻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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