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卡：穆赫兰道旁边的大学城

穆赫兰道旁边的大学城的问题是，庸众何以对抗现代性？

本雅明说，“在死神、回忆、懊丧或邪恶出现的地方就是诗的战略中心。”作为波德莱尔的信徒，大学城里的人们找到了有力的背书，以对撒旦的信仰替代了对上帝的信仰，以一种激烈的无产阶级形式来反抗消费主义。这就是魔鬼的心智，本雅明说过的，“一方面是万恶之源，另一方面却又是伟大的被压迫者，伟大的反抗者。”

大学城的每一个房间里都有梦境：熟睡的鼾声，略显紧张的呻吟，间或在噩梦里挣扎几下，然后忽然坐起，抱着头捂着脸，似乎那段梦魇像某部电影里近景镜头的特写挥之不去。但酣睡的呼吸不会停顿下来，勉强走出噩梦的人听着房间里的声音恍如又进了另一个房间，睡眠是暂时的，某物可能还会侵入梦里。某物是匿名的，是恐惧感的源头，一个无所不能的能指，来无踪，去无影，是什么也不是什么，所以听不到也看不到，只能感觉。　

这只是大学城里的生活一种，像魔方一样可以拉伸、折叠，忽而正面忽而背面，忽而侧面忽而平面，每一面都代表一个意思，如果正面看是一种颜色，背面则又是一种颜色，魔方的方块之间没有过度，所有的转换都是那么直接，让人猝不及防下一面究竟是什么，犹如乱码在一个人的手里随心所欲。但大学城更多的其实是欢乐，这欢乐是物质主义的，换句话说，缺乏物质的大学城不是大学城，就像缺乏子弹脱膛声音的枪不是枪，缺乏故事的梦不是梦，缺乏性交的爱情不是爱情一样。

整个大学城都是用物质构成了物质性，精神的东西概不存在，到处是自慰的片场：钟点房，安全套，催情粉，苍蝇水，情趣内衣，智能手机，银行卡，发票，现金，生日贺卡，郭敬明的小说，人流广告，DM，QQ号，教科书，卫生纸，面巾纸，求职简历，等等。这一切都将意味着花销，花销是无理性的一种极端表现，是对童年零散记忆的聚敛和遭受性侵犯的反噬，每一个场景都是破碎的自慰，犹如自慰器猛捣自己的下体，潮水一般疯狂奔涌。花销还是对极权主义的混乱描述，少数人的游戏，肉体的规训与惩罚，精神的简化与抽空，在别人的身体里种植下仇恨，如癌细胞一样尖叫着扩散。花销是知识考古学意义上的心理学叙事，是对有限对象的情感、欲望和态度的转移，此前或许因持有危险性念头无法向其对象直接表现，花销则可减轻自己心理上的焦虑；要么便是幻想，将自己抛出或被抛，在幻想的世界里经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大学城里的公民们，即撒旦的堕落的变种，很快又变成了本雅明描述过的游手好闲者，与传统意义上的英雄对抗。他们标榜的个性恰恰丧失了个性，他们反对的集权正是顺从于集权控制，他们渴望的生活和内心的安全感系在市场上。也就是说，他们从此以后与知识分子一刀两断而与大众建立起了崭新的关系：这是自身地位低下的脆弱性导致的必然，向庸俗妥协是一种流行的公民美学。就像波德莱尔一样，“不是把人群当成罪犯的避难所来看，而是作为诗人捕捉不到的爱来表现的。”只有市场才欢迎游手好闲者，市场是人群的修辞，仿佛囚徒逃出了牢笼，他们化身一个个愤怒的现代诗人，抛弃了虚无的书写不得不来到了待价而沽的市场，像站街女搭讪寻花问柳的嫖客，但价格始终难以谈拢，这可能是禁忌在作祟，身体里最疼痛的地方不是心脏，而是气管，对外界的敌意与恐惧使他们的身上带着愤怒的痕迹，又喊不出来。

还是要回到穆赫兰道旁边的大学城的床上，黑暗中的人们开始围观一个叫莉塔的女学生做梦，她在梦魇里用西班牙语絮叨“寂静”和“没有乐队”。午夜之后，莉塔起身，翻阅了栅栏，打车来到了一个叫做“寂静”的剧院，台上的黑衣男子正用西班牙语大喊，“没有乐队，一切都是录音，只不过是一盘磁带。”剧场瞬间响起了诡异而空灵的喇叭声。那黑衣男子又说，“一切都是幻觉。”然后在闪光中化成烟雾遁去，莉塔瞧见二楼的看台上坐着一个妆容诡异的蓝发女人，一名女高音开始演唱了。空旷的剧院里，那歌声感伤而诡异，美轮美奂。莉塔开始哭泣，晕倒的女高音被抬走，但歌声没断。这时，黑暗中的人们发现了一个手提包，里面有一个蓝色的方盒子，围观仍在继续，返回家里的莉塔，一转身拿出自己包里的蓝色钥匙，她打开了盒子。

大学城的一夜是突然坠入了这个漆黑的盒子中的，然后，盒子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