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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池凌云:无声的河流(4)

2012-12-04 09:45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池凌云 阅读
      有人说,“礼金要算利息”。

    还有人说,“钱多一倍也没有用,他可能娶不到老婆了,这事谁负责。”

    我的父母低头坐着那里,一声不吭。我回了几句话,但终因他们人多势众,我的声音一下子就被淹没掉。   

    乡干部止住了哄闹的声音,说要解决这件事,不解决对双方都没有好处。要双方都谈谈条件。小木匠家人也感到事态已经无法挽回,提出礼金要付高利息等要求,说了一个很高的数字。乡干部作了一番开导,最后裁定我家赔付礼金800元。我拿出了自己工作以来的全部积蓄,还不到一半,又向朋友和亲戚借,凑够了这个数字。乡干部最后帮我们写了解除婚约调解书,明确写下“今后男婚女嫁,互不干扰”的内容。

    我没有像期待的那样轻松下来。前路漫漫,我只有一颗受过伤的心和青春。而我看到过,很多人的青春暗淡无光,一转眼,就像它们从没存在过。

    这不可言说的命运,其辛酸曲折只有我自己能体会。我甚至觉得我是那样羞愧,再也拿不出一个词,就要把自己耗尽了。我的血液中没有积淀黑色淤块,但命运终于没有给我创造更多的学习机会,我仿佛已经精疲力尽。就这样,我度过了没有鲜花的花季。这些经历锻炼了我爱和受苦的能力,我更深地爱着造成我曲折人生的亲人,我在不能承受的时候依然承受下来。这些经历养成了我的秉性和人格,打开了我潜意识的世界,那段时间,我过着灰暗的生活,只有书籍抚慰我的创伤。
   
    飞云江畔的文学梦
   
    我最初的艰辛的抗争,只是把自己像沙子一样从石子中拣出来。我真的像自己想的那样与他们有什么不同吗?我不知道。可是我有梦,我的梦在驱赶我,因为在梦中我是一个拥有更大世界的人。

    在梦中,我从一棵树上飞身落地。一棵树的高度能有多高?但我坠落的过程却很长很长,我一直触不到地面,我被全身悬空的感觉紧紧攒住,每一次落地之前,总是在惊恐之中醒来。我还做过逃亡的梦,在梦中,我是一个危险的人,我患了一种奇怪的病,村里人都躲避我,人们把我关起来,连家里人都不许靠近。我在门缝里看到我的母亲给我使眼色,在家人的帮助下我终于顺利出逃,我躲躲藏藏逃到三姨妈家歇脚,又继续开始更远的路程。其实那时候,我还不认识更远的路,我从未去过飞云江以外的地方。

    我的梦总是曲折离奇,我没有做过一个不再贫穷的梦,也没有梦见自己变成一个有名望的人,我没有渴求过这些东西。

    但有一次,我梦见了一个男人。我独自在一个昏暗的场所,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走过来邀请我跳舞,我不大会跳舞,却愿意去跟随他的脚步。他也是一个奇特的人,中等身材,相貌平常,然而,他眼神里流露出对我的怜惜,让我心酸。不需要任何语言,我的一切他都知道,他只轻轻说了一句:“过去的一切只因为不是我……”泪水一下子就模糊了我的眼睛。我感到这样就足够了,甚至是奢侈了。我甚至怕自己承受不起。一曲未终,我退了回来,回到我独自一人的世界。这个梦中人,让我感动,我久久不能忘记。可惜梦中的光线那么昏暗,我没有看清楚他的面貌。我一生都会遗憾,我没有在现实生活中与这个人相遇,他曾说过:过去的一切只因为不是我……但终究有人说过了,在我秘密的梦中。

    我不敢在梦中流连太久,生活一直在教育我,摔倒后,首先应该是想办法怎么更快地爬起来。

    我这先天营养不足的人生该怎么办?我没能为自己的人生做更好的准备。我只读过高中,当过代课教师,我还能做什么呢?

    除了我自己脑袋瓜里不着边际的幻想,我一无所有。

    我曾想去当兵,与一个女同学一起去征兵办公室询问,被告知要有城镇户口才可以报名。一次温州瓯剧团招生,我怂恿一个女同学和我一起去考试,我们到了县城,找到招生的地方,由于坐几个小时汽车,加上在陌生的城市里寻路,我的样子疲累,衣服也不好看,而且没有表演经验,我只唱了一首歌就下来了。我知道自己的声音不够好,灵机一动,现场写了一首言志诗给招考的老师。那是我人生的第一首诗,很可能当天就被丢到地上的某个角落去了。

    我渴望引领,但没有引领者。我只知道,生活不会让一个人轻易得到她想要的。如果我要去追求,就必须付出一生的努力。在我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那里:永远不要放弃努力。

    20岁那年,我离开让我伤痛过的家乡,辞去当了三年的代课老师职务,到县城近郊一家生产螺丝刀和弹簧的工厂工作。一开始做仓库保管员,后来当文书。我住在女工集体宿舍,由于白天要工作,大量的阅读只能在夜晚,就用布帘在里面拉起一个空间,遮挡夜读时往外泄露的灯光。我先后报名参加了多个函授大学和文学创作培训班的学习,我像一块干透的海绵那样去吸收。我的作业一开始是写短小的小说,后来写了几首诗歌,一位老师回信说,我的诗歌写得比小说好。此后我只写诗歌,阅读也特别倾心于诗歌。与女工宿舍相邻的地方是厨房,厨房的老伯每天三、四点到溪边挑水做饭,当铅制水桶随着脚步晃荡有声时,我就倒头睡觉。好多年,这是我夜读特有的熄灯号。可能是熬夜过度,几次凌晨,我都流了鼻血,我不敢惊动酣睡的工友,悄悄躺下,将冷毛巾压在额头。廉价的黄色天花板下,我像一个顽强的伤员那样,自己往后拍打额头,止血疗伤。可这疗伤运动比起内心的无助又能算的了什么呢?

    没有人教我该读些什么,也没有在文学追求上可以仿效的人。我只知道自己要做一块海绵,不要做橡皮。我感受着这颗年轻的心,睁大眼睛察看未知的世界,有一些东西在我内心左冲右突,我找不到更好的表达方式,只有用笔去做笨拙的记录。无数个夜晚,我靠在廉价的铁床上,枕边放着没有护封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下小诗。后来这些笔记本多了,我就给它们编号。第七本笔记本很厚,有棕黄色的硬皮护封,我把自己觉得可以留下的小诗誊抄在上面,其他的小本子都陆续扔掉了,有些可能进了宿舍边的溪流。

    “夜晚的银莲花,因为在白天开得太久,以致无法闭上”。在广漠的苍穹下,一些小伤疤又算得了什么呢?对于我,这伤疤更像是一朵花的开放。我是那么匆忙度过开放的时光,因而,即使我手捧鲜花,也不会有太多喜悦,我更钟情于那发芽的“仁”,那将开未开的花苞。而花朵一样的生命的美,绝非我所能企及。

    不如去爱一条河流,它的明净,轻盈,它无声的歌谣,它淤积之后的曲折苦痛,它融入我的生命的一点一滴,在我孤独时,它同样孤独的沉郁的眼神……

    我的所有疑惑不解,都在一条小小的河流中。尽管如此,一个全新的世界也在诞生。一切都有可能。我要长成新的精神的骨骼,一个新的生命正朝着明天行进。

  明天——我一想到这个词,就感到满足。在很小很小的世界里,当我保持着梦想,小河也安静地打开了所有的通道。就这样,仿佛也可以静静地继续一辈子了。
  
  201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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