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的夜晚
我们从不同的歧路回来了
汇集在这夜晚的雪地里
前方一百米,神的小屋透出静寂的灯光
哦,他还在读书,而我们的身子累坏了
这冬夜里相聚的一刻,在烛光下
我们老了,神也老了
他拥抱着我们,流着泪说——
“一句话,让你们辛苦了一生”
在荞麦岭上
哦,河岸张开嘴唇,要亲,要吻
我把钥匙插在荞麦岭上,我要打开
一只被农妇溺死的水瓮
我剩下一颗黑麦子,瓜分着春天的泪水
在韭菜地里
多少年来
我在韭菜地里,写下幸福和安宁这两个词
这割了头还在生长的两个词。在这撒野的小地图里
我没有用忏悔写下忏悔
在春天,我有生机勃勃的忧伤
晨风吹拂着一艘核潜艇
核潜艇在早晨浮起
海风吹着军队,国家机器运转正常
他吹着口哨,把蓝天白云放在甲板上
这时,他想发射一枚核导弹
射落三千公里以外的一枚鳄梨
让树下经过的乞丐吓一跳,继而惊喜
浓雾里的海边钟塔
我记得那一次是早晨
浓雾,像伤口漫出的脓汁一样淹没海边的钟塔
古老的罗马字,巨大的钟摆,诡异的发条
病人一样消失在时间的阴霾里面
在没有时针和分针的时刻
只有那黄色的塔尖
有如一根南美马蜂的蜂针,在时间里放大
垂立在广阔的浓雾之上
橡树林,十二个仙女
今夜,我用一只金苹果
分给坐在橡树林里的十二个仙女
我的十二个妹妹。我和她们唱歌,亲吻,打盹
看她们用月光编制的裙裾
看她们随我的金色笛声,安抚爱情
我低垂着头,接受晚风的抚摸
一只夜莺从池塘的树枝飞过
告诉我们,圣母来了
和埃利蒂斯谈论黄昏
那时,万物清晰,树木害羞
在黄昏,神红着脸膛
在希腊的晚风里放着风筝
一匹海水自由地蓝,成长为天空
爱情用英雄的身体做成拱廊
大地上,到处是掷铁饼的父亲
那时,人民很小,王也很小
法律柔软地绕过旧城
睡在神话里的国家,像一棵豆芽
背着石头飞翔的人
时代的痛,横扫着我的眉骨
我是背着石头飞翔的人
穿行在衰败的闪电和暴雨中
我以乌鸦的姿势,飞过浊浪翻滚的大海
我用腐烂的翅膀夺取一片天空
直到石头融为我的身体
直到我的黑暗,吐出死亡的光明
杜撰的长安
我坐在艳阳天里,望着
万里江山,如一匹快马
从我的窗下跑过
三千朵莲花从我的腋下钻出
把一个新王
举上长安的天空
自 述
我不再用肉体去拦下流水
也不再以爱的名义,挥舞一把铁锤
我让天空降落到沾满灰尘的树梢
我和神散步,不再惧怕衰老和死亡
当我把沦为乞丐的幸福领回心中
我要做的事,是把多年攥紧的手松开
让真理的种子,从指缝安然落入
我的脚下——那安葬我的松软泥土
良 心
一到春天,我又看见他扛着长长的梯子
走在闷热的原野。在雷雨到来之前
他要给每一棵树装上一根避雷针
给麻雀的鸟巢,也装上一根
在雷雨中,他还在紧张地忙活着
我看见他被一道雷电震落下来
他从地上爬起来,用受伤的手
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扶了扶眼镜
又顶着大雨爬上梯子
他像避雷针一样直着身子
在摇晃的树顶,险些再次被狂风掀翻
青年大街
哦,青年大街,像一个年轻人的手臂:有力,冲动
下午6点40分,我在沈阳的这条大街散步
一路经过商场、银行、饭店、写字楼、证劵公司
庞大的建筑群像一种虚拟的青春
被夏天的夕光一点点吞噬
在这条大街下面,一列地铁在飞驶
大街两旁的白荆树,晚风中油绿的树叶
让我嗅到了稀薄的青年气息
我们一直过着一种庸俗的生活
我们一直过着一种庸俗的生活
仿佛被一条大马力的拖船,一天天拖进
一条浑浊的河流。我们收拢目光,顺流而下
像一只咬牙切齿的白鸟,用油漆
一遍遍刷黑自己的羽毛
以此换取一片天空,避免乌鸦的攻讦
我们已经习惯于一种庸俗的生活
在惯性中,每天都在重复卑琐的事情
像一块肮脏的抹布,反复擦拭着灰尘
我们用高贵的诗篇去贿赂油腻的欲望
让心灵闪开,给肉体让路
并且,一次次挖出说服自己的理由
我们试图拒绝一种庸俗的生活
但最终收回了怯懦的手势。就像
一把在情欲中挥舞的铁锤,将一颗水泥钉
凶狠地敲进我们的身体,直到击穿灵魂
让我们在蒙羞中,感到尖锐的痛
同时感到一种毒瘾般的快意
我在杭州的哀愁
我在杭州的哀愁,是
雨晴后,一把伞没有回到西湖边。是
脚边的麻雀见人也不躲开。是
扶住风的柳枝,站在大街上放浪地描眉。是
还没到夏天,春天就急不可耐脱掉了内衣。是
少女脸上的羞涩,被一只纤纤之手
当做脓疱一样挤出
那快意的脓疱破裂声音,是
我在杭州的哀愁
普拉斯的死亡证书
死亡是需要证明的
就像一张死亡证书需要证明一样
当地狱的蜂箱卡住一个新的夏娃
她的灵魂屈辱沦落,从空牛奶罐头盒爬出来
爬过死婴,白骨,头发,灰尘
她用肮脏的经血涂抹议会,父性,战争
那刺鼻的煤气,聚集成一朵铁制的乌云
让一个受虐的时代着迷,亢奋
她手指的尖桩,泄出了脓液的洪水
哦,当她后退的黑暗接近光明
她同时需要灵魂的自杀
需要灵魂和肉体一同尖利地死亡
1945年早春:写日记的布劳恩·爱娃
在纳粹的翅膀,她贴上春天的邮票
她扔出的钥匙,没有回到布劳恩家族的苹果园
裂缝,从脸的中心不规则加宽,像雨季的慕尼黑地图
波兰叛徒送来两口水井给她做乳房,她不要
从蛇的肚子里,她剜出另一条蛇,名字也叫爱娃
她金色的头发,压制着一场爱情的雪暴
哦,巴伐利亚口音的小宝贝,蓝眼睛汹涌的海水
她用坦克来划船,穿着摄影师助理的小泳装
在阿道夫的一小撮胡子里,不成功的
自杀?哦,她不再第三次出乖露丑
逆光中,她把园丁和氰化钾,提前藏在了动脉
她用汽油记下了宿命的性,爱,地下掩体
现在,帝国的大提琴手,从钢铁的穹顶走来了
把明亮的勃拉姆斯,押进了她的别墅。在远处
33枝被剔除犹太关节的玫瑰,在陪她翻看一本影集
夜宿古刹
一夜春雨沙沙,空山如海
晨起。我欲往前院闲看落花和雨痕
那小僧,抄写了一夜经文而面无倦意
他摆摆手说
“昨夜并无雨,只有经文落入纸上之声”
我察看禅院内外,地皮果然一片干爽
请允许我保留一点点羞愧
请允许我保留一点点羞愧
用仅存的一点羞愧
去爱亲人,爱诗歌,爱碧蓝的瓦尔登湖
去爱故园,爱清露,爱大雨中搬运粮食的蚂蚁
去爱骨渣里流出的钙质,和电锯下唱歌的乔木
在流星倾落的大地,我一步步后退
我的爱像羞愧一样,只有米粒那么大
仅仅够爱羞愧这个词
我在等着我的祖国慢慢变旧
我在一幅喜鹊登枝的年画里
等着我的祖国慢慢变旧,旧得像
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在春天的傍晚撑着雨伞
走在薄寒的回故乡的路上
我在我的门楣贴好了春联
等着从高速公路下来的祖国,在回乡途中慢慢变旧的祖国
裤脚上,一路溅着点点春泥回来
那是我阔别多年的祖国啊,那是我
在机器的轰鸣声中,衰老了的祖国啊
那时,我和我的祖国在迟疑着相望,相抱着痛哭
像身体找到自己的灵魂一样相抱着痛哭
“我们都变了,变了很多了”,那时
我们彼此安慰着,红着眼圈
拍掉了对方身上多年沉积的锈迹
慢慢变旧的祖国啊,是我身上那件祖传的棉衣
暖暖地、暖暖地搂着我的身子
那个夜晚,我会让高兴得酩酊大醉的祖国
用我的身体做床,像父亲一样发出沉实的呼噜声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