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森子在转向后的诗写里十分注重词语和修辞。他知道,这是诗人的本份。他说过:“语词的饱满、自在,含有其天然的音色、调性,而修辞是一种打磨,选择最佳的音位排列。”在《札记: 修辞、途述和冒险》这篇文章里,他还谈到:“语词本身都是有张力的,每个词都有自己的出身、环境、自己的力场(磁场),在某种风格、修辞或外力作用下形成句子、文章。这就需要对语言或语词本身有所洞察和体悟,语词之间的力也会相互抵触、磨擦,耗尽能量。怎样使修辞更加合理,语词匹配更加适当,并勇于创新,是每个以文字为生或热爱写作的人毕生的工作。”
森子是运用暗喻的高手。在转向后,你几乎在每一首诗里都可以看到他为我们筑造的暗喻的风景。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在他暗喻的灰暗地带,语言竟然意外地明亮起来:“那里,枯坐的干枝写着繁体字,/麻雀陷入对部落首领的猜测”;“小一号的沙丘像世界的掩体,/仙人掌求偶的方式让鸵鸟癫狂”;“……水是水的独联体,/偶尔也会躲进房间啼哭”。在他拥有暗喻的诗句里,形象感也会增强:
……收割后的麦地
集体的单簧管等待
二次觉悟。小麦吃到肚子里还是饿,
不是肠子半夜鸡叫,
是蛔虫在倒算。
在这一节里,出现了单簧管、肠子、鸡、蛔虫几个名词,配合觉悟、饿、叫、倒算,使诗句瞬间形象而生动起来,并让一首诗饱满而充满情趣。
同样,森子运用暗示的技艺也十分高超。在他拥有暗示的诗篇里,他总能做到既吻合了那一刻的思绪而又意外地凸显了诗句之中的“实像”:“狐疑的半张脸在路灯下皱巴巴地扬起”;“针在心尖上刺绣”;“瓢虫也爱陌生的人性,/你称它们可以打开发卡似的小岛”;“空洞的门窗惊愕地望着地产商”;有时候,森子居然“借代”得让你惊奇——“针尖的嗓子穿透夹层”;“孤寂感,有时是蔷薇挑开窗帘,/踮起脚后跟的那一幕。”
森子曾一度喜欢简单的诗句,让诗意在这简单的窄巷里有限度地自由流通,从而呈现了诗人“诙谐”的一面——尽管诗人内心深处充满了悲哀,否定与矛盾。比如《植树》:
他们在干涸的浅沟里
就像在1和1之间来回走。
水桶不时停顿,
装水车的喉咙愈发老成。
他们的忙碌或兴奋像小鸟俯冲
——阶段性起伏。
自行车一边歪倒,坏主意
被麦田擦亮,不在乎
举止,小动作才不会受伤。
你连拍了一组乡村,
蛛丝做相框,
背景是一面怕脏的粉墙。
他们在1和1之间来回走,
铁锹像是理由,不急于退出。
小路如果爱暴小腿,
野草就得出场费。突撅的坟头
忽然觉得应该换一个人间,
柏树却不赞同。
一次植树,在我们看来本身就很单纯。“在干涸的浅沟里/就像在1和1之间来回走”。而接下来,他居然赋予了颇多意想不到的“谐趣”:水桶、装水车的“老成”反衬着“他们”的忙碌或兴奋“像小鸟”;自行车“歪倒”了,“坏主意”被麦田擦亮;“铁锹像是理由,不急于退出”;“小路如果爱暴小腿,/野草就得出场费”;就连“坟头”也“觉得应该换一个人间”,只是“柏树却不赞同”……诗人似乎远离了生存的欺诈和人生的险恶而居于农耕时代的“村寨之乐”。这可能是诗人一次不可多得的神话般的想象,或许也是诗人内心深处善良的祈求?而森子后来的解释让我大吃一惊,他说:“这实际上是一首悲哀之诗,否定之诗,矛盾之诗,对世间的否定,最后是柏树的肯定,否则连悲哀也没有位置。”看来,的确是我们的又一次误读——或者是这首诗的确存在着另一层“歧义”。
森子曾承认:早年“读普希金、济慈、拜伦、歌德、托尔斯泰、但丁的作品”“并抄录博尔赫斯、帕斯捷尔纳克、兰波、阿波里奈、H·D的诗歌”——可见,他的诗学资源里有来自于西方的一面。但他又说:“我的诗歌启蒙是中国古典诗歌,上中学时就写过仿古诗”,其内心更倾向于中国的古典传统。在《右转向》这组诗里,他几乎借鉴了宋词的语调反思着诗写的历程。值得注意的是,在这组诗里,诗人选定了几个意象:迎春花,水,墙,堤坝,孩子,狗……这几乎都是本土的专有名词。
右转后,我决定不向
西方的墙头看齐,
忧愁不需要等高线
首句已经表明了一切!“土堤横切小巷的短腿,/体会这种仓促,离不开大树。”诗人似乎设想到了我们伟大的诗歌传统?“一个女人/曾在彩虹桥右侧的栏杆上/哭过。我安慰着自己,/这是办法的改嫁。”似乎在为现代汉语诗人的柔弱和出路着想;但最终看到“男子冲狼狗大发脾气”借以谴责“我太听话了”;“右转向”后,诗人作了更为深远的推断:“西面的墙失去体积……连续中不断走样”,让我们做一位“暴君的厨子”!去“盘旋托马斯”,“你想起戴镜片的车尔尼雪夫斯基”那“美的生活”,令我拥有“三个人的明智”,在这里我设想了“三人行必有我师”的古训。
他不会走上彩虹桥,
我保证,更不会临水自顾,
他不想看自己,他认为
思考的人应该留在阴影中。
从这里,似乎可以看出诗人深远的顾忌和伟大的期待,甚至“他可以更大胆,更失败”。至此,一个伟大的文学践行者的形象呼之欲出,我们也为森子的警觉击案赞赏。
阿兰·巴丢说过:“对于可见之物的命名要穿过一个由各种物体组成的网络,这个旅程的向导就是句法。这就像柏拉图的辩证法让我们无法区分关于物体的思想和对理念的直觉一样。”他还说“在图像和隐喻之下,总有一种句法的构造能凭借其复杂性让情感和自然情绪不再居于支配地位。”读森子的诗,你每每会有如此的感觉:
鸟鸣入耳掏空股市和可怜的福彩,
流水撰写的山谷风格陡峻。
不要路标,平山树林里的猎狗
中了蘑菇大奖,但发散形的
星云嗅到了农药味,转脸就状告
旅行社不诚实,如果它狡辩,
真菌就逃之夭夭。
…………
未启航的汽艇喝下一包板蓝根,
波浪才是最好的止咳药……
——《路标》
我猜测,这首诗的发生也许源于一次登山?因为开头有“游人的兴致随海拔而标高”;“鸟鸣”“掏空股市和可怜的福彩”——已经远离尘嚣了。而接下来,路标,平山,树林,猎狗,蘑菇,大奖, 星云,农药味, 旅行社…… 可以看出,他以超乎寻常的句法为“各种物体”组成“网络”,在完成了为“可见之物的命名”的同时,“让情感和自然情绪不再居于支配地位”——超越了靠激情写作的藩篱,从而彰显了心智的复杂。
而我也相信:“当比喻性的语言恣肆奔涌地释放,并带来新鲜的意境,这种意义的生成会得到最大限度的实现”(哈罗德.布鲁姆)。此刻我纠结的是,一位沉迷于语言的诗人,在远离了“情感和自然情绪”的同时,是否也会远离自己的内心,或者说远离自己内心的真实?以至于形成美国语言诗人那种“语言的躯壳”?或许,森子是清醒的。因为他曾说过:“能够抵达耳朵这座宫殿的诗歌,总是很少的。……语词苏醒之后,自己发出的声响,是风吹鸟羽的轻微震颤,是琴弦在没人抚弄时情不自禁的叹息,是交谈中某一时段的缄默、没有缘由的无语”;他期待着“语词从强加给它的语义、语场中解脱出来,从时代、思想、责任的监护人的房舍中光着脚遛出来,它要散步到繁星闪烁的花园里,成为它自己的命运:呼吸、细语、呐喊、缄默或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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