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晖：中国瓷(2)

　　41
　　
　　倒在倾斜的大地上，质问自己病痛的身体。
　　
　　42
　　
　　在童年的老屋里醒来，窗外的山茶花开了。白色的，一大簇。
　　
　　43
　　
　　生命，原有之美。暗沉湖底。青蓝透亮。
　　湖泊不大，四周是一望无垠的原始森林。
　　
　　44
　　
　　痛的兽，在大地深处突然扎进你的胸口——大口大口啃食着细密柔弱的血管。
　　兽不再呼吸，它离开，是你结束奔走和消耗的最后一个眼神。
　　
　　45
　　
　　蓝色，短发。蓝色短上衣，亮在街口。
　　短发，散落。
　　速度遽然，蓝色飞起来。在一秒钟里奔跑，横过斑马线。
　　绿灯灭黄灯停红灯亮的转换空间里，你从众多颜色中跳出来，速度的色彩一闪而过，蓝色填满了这截时空。
　　你跑进对面的人群，
　　消失。
　　
　　46
　　
　　用极端的词和内在的力来写句子。
　　
　　47
　　
　　走在同一条河岸，你用诗歌来聆听、唤醒内心那头柔和的巨兽。
　　文字在废墟遍地的繁华章节里飘香弥漫，医治重伤的筋骨。
　　让小人的刀枪扎进自己的小腿，
　　灰尘飘满天空——它们会被倾盆大雨洗劫一空。
　　因为诗歌，你行走在大地之上，
　　告别苍茫，走进苍茫。
　　
　　48
　　
　　千万个太阳系，更多个行星，落在身体里，宇宙之空，空至灵魂。
　　金币的正面和背面，与世界同时拉弓开箭，道路中箭：消失。
　　眼睛扎伤芒刺，虚构的谎言，嘲弄大地上的生灵。
　　站直了身体的人。
　　立于洪水之上。每座山峰，都在经历。潜水和飞翔你轻易做到。
　　拉开词语的帷幕，剧院的后墙崩塌，不一样的寂寞，出现在你面前，各种动作混淆了黑与白。
　　
　　49
　　
　　词语的森林：
　　站立的树、爬地而行的藤蔓、顺势生长的杂草，雨雾弥漫着迷失的人群、一些词语的救治者、歌唱的灵魂：
　　词语抽刀止血，词语沉睡不醒，一些词语张扬于世：
　　安居于词语的家园，山石海风的疼痛，疯狂都是为了向前，向前……风吹落身上的书卷，雨水浸泡记忆的文字：
　　……我们还有什么……来自天空的召唤为何被形容成一种虚妄：
　　问到灵魂深处，刀尖发出蓝色的声音，呼啸着潜过梦境：
　　醒来，已经是黄昏。
　　
　　50
　　
　　在你健康的时候，遇见诗歌。
　　黑夜的孤独从青春的战壕里打一个滚，激灵地站在文字的面前，接受战友和兄长的握手。
　　
　　51
　　
　　每天，都不想出门。
　　早上不出门。
　　中午喝杯水。
　　下午，在文字的山谷，休眠不醒。
　　人潮让人孤独。
　　
　　52
　　
　　词语的咳嗽声。
　　废墟，天开地阔地轰轰而来，小丑们，烟飞尘没。
　　繁花献媚于喧嚣的城市，同烟花步调一致地绽放，找一个随意的中心——城市哪里都是中心！
　　废墟与繁华艰难地筑起诗歌的清骨。
　　
　　53
　　
　　阳光直射，在人潮中。
　　突然幸福着。
　　无所事事地站在一株植物旁，双手插在口袋里，脚画着一朵朵神秘之花的符号。
　　日子留在昨天渗水的战壕，战士已离阵，只剩流水和几棵烧毁的树软弱地证明：曾经有过一场战争。
　　诗歌从千军万马中站起来，清醒着，在沙滩上浅浅地写一个“人”字。
　　过去显隐于词语中，文字的石垒，湿地的泥潭……
　　……过去流到今天的镜子里……
　　诗歌不会顾忌各个标点符号的轻重缓急，它只有激情和热爱……走出对纸的抒写，铺满大地的是诗歌的情怀。
　　各色标号不允许填进原则中，不接受——改变标号的内容，
　　……接受现实中残缺的人。握手成桥，诗歌改变着河流两岸的生活：
　　把一个姑娘嫁给一个干净纯洁的小伙，
　　把一只蝴蝶迎出花丛，
　　把一只鸟，写进天空，放在云的下面。
　　松手成河：
　　捕鱼者、泅水者、摆渡的老人和少女，握手，来去如风，不带走什么……
　　留下的是对春天的留念。
　　
　　54
　　
　　突然苍白地停驻在那幅画前，千万块生命的石头沉溺于湖水，正在下沉，下沉的石头，人们都在经历同样的噩梦。
　　血色，奔涌于两条界限的上空。
　　
　　55
　　
　　一个词语拯救一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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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些怎样的毒素在身体里驻扎安顿，深入。
　　帮我轻拂。
　　诗歌的杯子端起来，底部正对太阳，
　　把太阳喝下去。
　　
　　57
　　
　　不责问那些傻的文字。
　　诗歌忽略每一道刀疤之前的喊叫。
　　
　　58
　　
　　冬会去？春会来吗？在词语的追截中，声音低吟着生命的只是一次呼喊。
　　雪重要吗？最后一场重要吗？态度重要吗？被否认重要吗？
　　水重要吗？天重要吗？山上的树和草重要吗？树和草上的露珠重要吗？
　　手被刀划伤、砍伤。
　　行色之外，宽敞的内心，句号和逗号是诗歌的方式之一，更多的时候，刚勇出击，不动声色的飞速中流转，多余的剩下的迅速脱落。大小流氓从蛆虫到大虫，里里外外，没有顾忌。
　　欲望都是拿着械器的……
　　一个词语的转身，她们，烟飞，烟灭。
　　缺失的不是身体的醒，具体点：城市的灯晃着白茫茫的眼睛，照耀着不眠的睡意，连彻夜失眠的机会都快没有了。
　　曾有被风吹在半空的时候。
　　是的，无可避免地被历史一次次捉弄，踏上这条疯狂之路：
　　老鼠在大街上唱歌，苍蝇在话筒前清嗓，飞蛾在给灯添油，蚕宝宝在给自己铺设转基因的走廊，麻雀经过几个年代的剿杀，终于离开了树枝和天空。
　　找个咳嗽的借口回到记忆的乡村，灶膛里的火，红红地跳闪在土墙上，温暖着时间的脐带,上天啊，给道路一个转向的提示吧！
　　你身体温暖，心灵冰冷而遇上诗歌，用词语取暖。你的文字，没有季节，没有日月轮换——
　　
　　59
　　
　　突然没有任何理由地掉进一种没有想念对象的念想中：
　　一些果子，一些带着温度的词语如诗歌，一些飞在花丛的春天，一些闪动着思念的风草。
　　肯定有个人，站在你面前。
　　
　　60
　　
　　与气候握手。
　　敬畏的世界有了变化：绳索，花苞样绽放，一片、两片，无数片花瓣，舒展和打开，绳索结成花，散落于地。
　　喜爱每一个善良的人，温暖寒冷的你们，以及季节。
　　坚硬的仇恨，伤害着你和孩子,没有理由的原谅、麻木和遗忘，如同把自己抛在大街上，随时醒来，早已认不出自己的城市和家乡。
　　你又能如何？给自己一个蒲团，回到人的植物态！
　　
　　61
　　
　　从花香中退出来,已体弱多病，隐居于市的脚步有些异样，死亡的气息在城市以外的海洋里咆哮着，隐约闻到了鱼腥味。
　　从城市的床里醒来，窗外下着酸雨，网上的文字和图片证实了人与那场火山喷发有关。
　　被春天遗忘的记忆，被诗歌连连的咳嗽咳醒。
　　随意的一个点把季节遗落在纸上。
　　轨迹里堆满了交易和规则，高于生活平面的物体，你小心翼翼地绕开，远离随时掉落、下砸的高空物件。
　　像诗歌一样，热爱春天，和每一个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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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了，都没了。
　　所有的演员和摄制组的每一个成员，在不同的时间全部离开。
　　有人收购了这个村庄，拍摄一部村庄史。
　　很多年的场景里，就剩你一个人，感觉那些摄像机就在昨天的轨道里滑动。长期以来，你一点点地清理现场：把脏丢进村里那条小溪；把倒在院墙里的一棵树，锯成十多截；把枯枝败叶用砍刀修理，在院前的沙地里，点燃。
　　收集的残草树枝，黑色白色的灰尘飘远又飘回来，落在身上。伸手烤火。
　　农民偶尔留下来的那些鸡鸭猪，用枝条把它们赶向四周，往哪个方向跑和飞都可以，只要离开小村庄，村外是方圆一百公里的山，有它们待的地方。
　　那些栽在地上的犁、耙、箢箕和扁担，把它们一一扶起来摆正，靠着掉了大块土的墙。
　　什么都没有了，这不是我的习惯，我再现这样一个村庄，时间的轻让我重起来，疲倦地靠在春天的壁炉旁，村庄在淬火的声音里干干脆脆地继续活着。
　　
　　63
　　
　　银灰色。
　　一片树叶。
　　一条路。
　　担心某天早上醒来，沙石翻个身，路淹没在一个懒腰里。
　　路旁的岩画，线条可爱。除了石子就是石头。石头不会猜忌，怀疑的试问句和字词，在风的气息中悄悄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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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取一个角的空间：
　　松柏挨着平房，临时搭建的房子，住了八年。
　　平房是小区的围墙，角度向里，保存了下来。
　　平房用蜂窝煤取暖。
　　上班高峰期，马路上堆满了车。
　　晚上，车速让马路漂起来。
　　马达在凌晨醒来，咆哮着，寻找自己的肺。
　　
　　65
　　
　　咬牙切齿地想起
　　那两个白天两个晚上：
　　五十年的大树，几百棵，站在城市里，列成五行，最终被集体处决——
　　砍头、斩腰、断脚。最后只留一地的树桩，血往根部里流，一点点依恋地离开根须，孤魂游进无边的土地深处，那里有无边的黑和明亮。
　　树桩呼出最后一口气，张望着更高的天空，和来来往往的人和车。整夜整夜，它们用五十年积攒的气力，呼出最后一口气，已经不可能有吸气的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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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辆车，被撞得泪流满面。
　　跑在你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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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上全是光的白，铺满整条街。
　　临近的时候，还是那条僵硬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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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就不看看我都妥协成什么样子了吗？
　　没人来看我。
　　原来，你们比我妥协得更没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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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为什么感觉不到自己的老？
　　我都四十二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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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庇护的缺席，预示着下一粒棋子的失误。
　　不再有人在阁楼的屋顶上来来回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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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遗忘的汉字，一粒粒落在书的空白处。
　　题目在显赫的位置遮蔽了两者的角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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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伸手可及的一块玻璃，推倒她
　　——向勇气吹嘘着自己的高度。
　　昨天有一位二十五岁的女性从这窗户里
　　爬进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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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度不会从一棵树开始。
　　虚火上升的人拥向对方的地盘。
　　你从那堆安全帽里走出来的，跟在一群工人后面走过马路。
　　
　　74
　　
　　跳蚤是会发光的。
　　一粒文字大小的跳蚤
　　——站在纸上，发出腐臭的亮。
　　
　　75
　　
　　每个人都在一片树叶上发言，手势刻在树上。
　　云，砸下来。
　　
　　76
　　
　　格式重新设定，诗歌参与了的预谋和终结。
　　喝一杯水就够了，事态在另一件华衣里完全异样。
　　
　　77
　　
　　轻一点，起身。
　　椅子推到后面，注意头上的障碍物。把最后一行字，一笔一画，写完整。站起来。
　　轻一点，起身。
　　镜子必须吸自己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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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着，突然离开这里。
　　
　　79
　　
　　家，筑在高楼上。
　　慢慢的，在完全陌生的地方，住下来。
　　熟悉没有草的城市。
　　
　　80
　　
　　在自行车上，熟悉一个个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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