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说,女书,
是天上流泪的星星
唐朝晖
战争、运动、动乱,雄厚的基因,冲荡、污染、混浊、湮没,残缺的碎片,日积月累的废弃之物:尘封,弃野——而生存。
20世纪80年代,植物受到保护,枝繁叶茂,之前的石头山、黄土山,现在覆盖着满山满坡的绿。人慢慢地回到基本正常的生存轨道,也有无数的人性之恶,随之而至。
汉文化、汉字,在永州上江圩镇一带叫男书。男书,理所当然地属于男人掌握的工具,向外、求仕、经商,与大千世界发生广泛的联系。女人拥有的是女书。女书向内,是女人相互之间感受心灵的一面镜子,仅在群山间几十个村落里流动,不为外人所知。之后,汉文化普及,女人与男人一样,出外求官、经商、打工,女书相应地失去了曾经的土壤。
女书文化以个人的离去,构成群体的流失,而一点点消逝。古老的女书文化体系彻底崩析,女书以唤醒个人疼痛为代价,极少数个体成为女书见证者,呼为女书自然传人,她们以个人形式,浮出水面,又一个个老去。慢慢地,几乎消失殆尽。女书以另一种形式存在。
20世纪80年代初,两位女书自然传人首先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
高银仙,瘦个,长脸,经常戴一顶老式帽子,额正中位置有饰品玉花,系肚兜,着老式服装。1990年,去世。
另一位叫义年华,难得见到的略胖身材,长方脸,无论下雨、出太阳,都戴一顶竹斗笠出门。1991年去世。大部分人认为,女书里的爱恨离别,可怜的泪花,绽放了一个春天,就随她而去。
不久,另一位女书自然传人阳焕宜,出现在青山绿水间的河渊村,她气色外露而内敛,女书的精气神,在她整个人的身上得到具体的完美体现,她是女书的完美象征。她引领着女书的河流,继续向前。2004年,阳焕宜去世。
最后一位自然女书传人何艳新,直至1994年,才被动地被发现。
女书,在她的身上,以另外的方式呼吸着。
20世纪80年代,清华大学赵丽明到江永调查女书。何艳新当时还处于贫困阶段,每一次呼吸,她感觉到的都是饥饿和挣扎,政策正在向吃得饱的方向转变。种七八亩田,来养活六个孩子、两位老人,十来号人。
赵丽明问何艳新,会女书吗?
她刚从田里回家,脚上都是泥巴。
她想都没有想,答:“我不会。”
几天后,女书调查者从道县田广洞又回到河渊村,与何艳新说:我调查了,你外婆村里的人说,你会女书啊。
她们说话的时候,何艳新的几个大孩子,正在齐小腿深的泥田里,插秧。小的孩子,在土房子里,把一张老掉牙的小木凳当马骑。何艳新,还是没有承认自己会女书。她不愿意,女书世界里的泪,会淹没她现在的生活,现实生活已经够难受了,她的身体,此刻只能通过虚弱的物质来支撑,女书里的柔美,她现在不想进入。如果只为了自己,她愿意,唤醒心灵里的神,但孩子、老人,还要她养,要吃饭,她想了想,摇头,还是说自己不会女书。
后来,相当长的日子里,很多学者来做女书调查,何艳新都没有承认自己是女书传人的身份,即使研究者有凭有据地说田广洞村的很多老人透露,她们的女书都是何艳新教的,何艳新也没有承认。她必须下地,挖一小坑,把种子撒上,盖上土,浇水,照看,家里才有菜吃,她也会把菜挑到集上去卖。
“女书,我不写,就不伤心,一写,就难过,很难过。”
20世纪80年代,台湾刘斐玟来江永调查女书,住在河渊村村长家里,住了四个月,她也不知道何艳新是从女书世界里抽身而出的女性。何艳新其实很想和刘斐玟一起写女书字,唱女书歌。
“因为孩子太多,事太多,我怕那些悲伤的事。”
女书字,就是泪水。女书世界中的她们,大部分人,不太熟悉汉字、汉文化。她们心情复杂地让汉字成为男字。她们很骄傲,又很无奈地称自己的字为女字,人们习惯称之为女书,或女书字。
女书字、女书歌的读音是在上江圩土话基础上,加了点江永城关镇口音。上江圩很多女性会唱女书歌,但很多人不会说普通话,更不会写汉字。
为了一步步深入调查女书,刘斐玟就去学校,找正在读书的孩子们,她们学了汉字,也会讲当地方言,她要孩子们用汉字翻译一些女书歌。
一天晚上,何艳新最小的女儿何美丽放学回家,她正在家里切猪菜。
女儿说,我来帮你切。
何艳新奇怪了,这孩子,最不喜欢的就是叫她做事情,今天怎么想起帮我做事情了?
何美丽说:我帮你切猪菜,你帮我写字,女书歌中有些字我翻译不出来,字不会写。
何艳新只会写繁体字,就帮女儿把其中一首女书歌翻译成了汉字。
刘斐玟看了孩子们的答卷,何美丽的卷子中竟然有繁体字。
何美丽说,这是妈妈帮我写的。
刘斐玟找到何艳新,何艳新不承认是自己写的,说是女儿写的。
何艳新的老公说,刘斐玟是外地人,来我们这里不容易,你就帮帮她吧!
何艳新说,一帮就是半天、大半天的,你也会说我的啊,家里事情太多了。
老公说,出门靠朋友,我不说你,你去吧。
后来,刘斐玟在继续寻找女书的过程中,何艳新就帮她做翻译,但她始终没有说自己会读、会写、会唱女书歌谣。她用心保护着这个秘密,夜深人静,孤独无助的时刻,她总会幸福地听到,与外婆在一起唱女书歌的声音……
何艳新从外婆家回到河渊村,是1949年,那时候,大家都已经不用女书了,村里人也不知道何艳新会女书。
女书是悲伤的,只要触及,就会触到伤心的河流。翻涌起情感的伤,女人含泪的重负。
1994年年初,远藤织枝带着五个日本人,与赵丽明教授一起,访问一位叫胡四四的老人,河渊村的吴龙玉也在场,她说,我知道一个会写女书的人。
大家就这样来到了何艳新家。
远藤织枝问她,你会不会写女书字。
何艳新说,不会写,都忘了。
大家在她家里聊天,说到她的童年生活,说到她的外婆。何艳新突然抢过远藤织枝手中的笔和纸,写起女书字来,边唱边写,一首从数字一唱到十的女书歌。
第二年,也就是1995年,何艳新给远藤织枝寄去了一块写满了女书字的蓝色手帕,远藤织枝找何艳新确认:这真的是你写的吗?
何艳新生气了,她说:你要是不相信是我写的,那我以后就不再写了。
远藤织枝再三道歉: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因为字写得太漂亮了,所以我想确认一下,我相信你,请你不要说今后不写了。
那年以后,远藤织枝每年都会来采访何艳新老人,老人也为远藤织枝写了很多的女书作品。
1995年,何艳新老公住院。
江苏的吴老师在江永县人民医院病房,找到何艳新。
“我不会女书。”
何艳新照旧敷衍。
“但我老公,他倒好,告诉她说,我会女书。他说,你就写女书吧,正好把你的苦,你的可怜写出来。”
晚上,吴老师没有离开医院。
何艳新从出生到老,一直胆小。孙女莲梅说了一件事。
莲梅五六岁时,和奶奶去旧房子里抱柴出来烧火做饭。旧房子里黑漆漆的,奶奶推开门,她害怕,就站在门口,要我进去抱柴。我也怕啊,但我知道奶奶比我更怕,我就战战兢兢地进去,把柴抱出来,就跑。
儿子何山枫也说,妈妈何艳新至今连一只鸡都没有杀过,胆小、怕事。
在医院里,何艳新想到每个病房里都死过人,这些床上都睡过死去了的人,那张床上的人老得快喘不上气来。晚上,长长的走廊,白炽灯惨白的光,不亮、暗暗沉沉的,浓烈的消毒水味道充满了整栋大楼,她竟然听到了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听得清清楚楚。
夜里在医院陪老公,是何艳新痛不欲生的事情,她几乎整晚不睡,睁着眼睛,她害怕看见什么,更害怕闭上眼睛,会有什么东西靠近她,窒息她。
吴老师当时还不知道何艳新如此胆小,她只是希望何艳新安安静静地写写女书字。
黑夜再次来临,灯暗暗地亮了,老公重病卧床,孩子缺衣少食,婚姻自己做不了主,外婆那唯一的温暖,她想抓住,每次,她都看着外婆在一点点地远去,她想挽留住外婆,那是她整个生命中最美好的、最温暖的一个亮光。各种念想,冲击着何艳新,一起涌来的是黑夜的悲凉,黑暗如潮。女书,慰藉的就是这种彻骨的可怜。她的身体也在呼求女书的帮助,女书,也在暗暗地寻找传递者。
用女书述说自己的可怜。
何艳新答应了她。
一扇关上了几十年的门,终于缓缓地、沉重地打开了,门已陈腐,里面的世界,依旧朝气蓬勃。她说“我试试”的那一刻,她清晰地听见了外婆的歌声。外婆的女书歌,是最原始的古音,几百年,歌者的情感在女书歌里轻微呼吸,随着古老的音色起伏,没有变化。
阁楼上的小窗户里,声音,还停在青砖上,只要歌者开声,她们就会按序下来,随调、随音起舞,形成旋涡,歌者进到悲凉之地,沐浴月光的清冷。歌毕,身心被月光洗涤,树林被风雨梳理——更加翠绿。
远藤织枝想考考何艳新对女书文化的熟知程度,就把汉字版的《三姑记》给她,请她翻译成女书字。何艳新以女书最古老的方式,来书写:把纸放在膝盖上,笔歪歪斜斜地写下一个个女书字。她的女书气质第一次以物证的方式出现在非女书的情境中。很多东西,都不再如前,慢慢地在改变,但女书字、女书音没有变。
远藤织枝用另外两位早已闻名于世的女书自然传人高银仙、阳焕宜公布于世的《三姑记》一字一字对照,综合对比之后,她惊奇地发现,何艳新与高银仙水平竟然不相上下,比阳焕宜的还要好。
高银仙的女书,是何艳新的外婆教的。学的时候,高银仙家里还给外婆送了一个红包。
“女书,太伤心,我不想写,一写就很伤心,就想把她忘掉,没想到,还是忘不掉。”
何艳新很久没有接触女书,她想应该都忘记了那些苦痛的种子。没想到,只要她想到用女书来表达,那歪斜的文字、凄婉的音调就包裹了她的身心,一切的一切,慢慢地浮现。
之前,唤醒何艳新女书的,与她的姊妹吴龙玉有关。
吴龙玉会做很好看的花带,来补贴家用。通常是别人帮她写好女书字,她绣。后来,那人不能写字了,吴龙玉就发愁,看到姊妹闷闷不乐,遇到了困难,何艳新说,那我想想吧,应该还可以想出几个女书字来的。这一想,想出了何艳新记忆中的数百个女书字,何艳新自己也感觉不可思议,自己都认为忘记了的女书字,为何,稍一回忆,一笔一画,就全部回到自己的意识里来了。
女书世界,萦绕的是苦难和可怜,每次的进入,何艳新都感觉到阵阵悲苦的风,凉凉地,在她周遭吹起。
从那一夜开始,女书研究者们一个个地在何艳新的引导下,进入女书世界。
何艳新四岁,父亲死了,妈妈的日子自然不好过,不能在此安身。
外婆知道母亲的处境,就要她们母女两人到她身边去生活。外婆家在道县田广洞村,两个村,隶属于两个不同的县,其实,两个村庄的山水田地都紧紧地挨在一起,一岭之隔、一路之隔。
“左脚踏在道县境,右脚落在江永界。”
两个自然村落的聚集地相距不到两公里。
外公是位读书人,家里比较富裕。妈妈回到外公家里,不需要出去种田地,做的事情也不是很多,只适当地做点家务。
何艳新的童年,在外婆家度过。她的记忆里,全部是外婆,她是外婆一个小小的影子,外婆去哪里,后面一定跟着她,外婆爱着这个灵气、直率、无邪的小外孙女。
“想到外婆就把我的心惊动了!”
何艳新经常这样突如其来地说出内心的感受,她敏锐的心灵被打动的瞬间,她会原封不动地说出来,不经雕琢,词语搭配不恰当、词语突兀,她不理会。
她爱美好的东西,她会感应到情感细微的颤抖。
何艳新从幼儿到略懂世事,一直生活在外婆浓郁的女书文化气氛中——听外婆在阁楼里与姊妹们唱女书歌,有些歌,声音低低地出现,然后站在屋子里,她会飞起来,五六岁的孩子,把眼睛闭上,她在女书的歌声里看到了天上的星星,星星的眼泪,掉在外婆的脸上,每次,她总是会问:
“外婆,你为什么流泪?”
外婆只是看着她,摸她的头,心里好像回答了她。
后来,何艳新长到六七岁光景,她再问。外婆会拉起她的手,告诉她。
“因为女人可怜。”
何艳新不觉得自己可怜,她感觉外婆就是一个菩萨,身体散发出迷人的光环,她们五六个姊妹在阁楼上唱歌,她就偎依在外婆的身上,美美地,在恍恍惚惚的歌声中,入睡,她看到温和的阳光,照亮了白色的石头,上面有柔和的房间,她睡在外婆的身边,很多很多姐姐轻飘飘地走路。
生长在大自然中的女书传人,读汉书的人不多。外婆出身中农,读了汉书,而当时的其他女性几乎没有受教育的机会。外婆是当地有名的君子女,名气很大。每年九十月,嫁女比较多的月份,很多人都会请外婆帮她们写《三朝书》。
何艳新看外婆写女书作品,感觉就像外婆在写她的生活一样,那些字,与童年的她竟然如此亲近,有一天,她意识到,那些字,就是她梦里掉下来的眼泪。
——女书里的眼泪是所有女性的眼泪。
起初,外婆并没有有意识地教何艳新学女书。懵懵懂懂的情绪下,何艳新记住了一些女书字。她看外婆写女书字,看到不认识的字就问。
写女书字,与旧时汉字一样,从右到左地写。
六岁了,外婆要何艳新伸出微微颤抖的小手,把女书字斜斜地写在她的小手掌心。何艳新握紧拳头,跑到村子外面,与一大堆年龄相近的女孩子们一起玩耍,她松开手,随手折一根树枝,学外婆的样子,用树枝在地上,写下刚学的女书字,她读出来,告诉身边的女伴。她重复外婆的每一个字,小小的圆点,左边一画,右边一画,一个圆圈,不能一笔画圆。
何艳新与外婆一样,幸运地读了“汉书”。
外婆教何艳新唱女书歌谣,一首首地教,有些歌,她听外婆与姊妹们一起唱,就自然学会了。外婆的声音在何艳新的心里像花一样开放,她看得清每一片花瓣向上微卷的样子,看得清另一片花瓣完美伸展的模样,她完完整整地模仿外婆的声调,每一个高低音的来去,纤润处细若蚕丝。
女书音,与田广洞村和河渊村的方言都有细微区别。孩子们不会去理会为什么不同,她们只知道,这是女孩子所独有的,很久很久以来,就是这种音,一种古老的声音。
外婆唱女书歌,她就跟着唱,唱会之后,她用女书字写出来,田广洞村的很多女孩因此也很快学会了女书。现在,儿时的玩伴,已经不在了,最后一位嫁到桐口村的姊妹,去年过世了。
外婆写女书字,最早只用硬笔,后来也用小毛笔写,有时候,外婆捡起地上的小树枝,在地上写女书字,教何艳新认。
最早的女书字,就是用小树枝、小木条来写的。
外婆文采好,女书字也写得好,周边村子的姊妹,写《结交书》,都请外婆来写。外婆写得最多的是女书的重要作品《三朝书》。何艳新坐在高板凳上,听她们给外婆讲自己的生活,有些女人,不是父亲去世,就是母亲过世得早,外婆每本《三朝书》,都是一边流泪一边写完的。 十岁的何艳新,不知道可怜为何物,但那个时候,她已经代笔为外婆写《三朝书》了,外婆说一句,她就写一行,五字一句或七字一句,女书字何艳新都会写。
“写得不如外婆好看,也不像外婆那样,写的时候会流泪。”
何艳新帮外婆写得最多的也是《三朝书》。
后来,新娘不用《三朝书》了,之前是新婚的必需品,如果没有,会被夫家的人看不起,认为新娘脾气、品性有问题,没有知心的好姊妹。
何艳新的女书文化,全部与外婆相关,她一直与外婆生活在一起。在世间,外婆是她心灵的依靠,从外婆那里,她感受到了世间最美好的爱——甜美、心动、开心、快乐。老小之间,成为牵手相依的命脉。
十多年,外婆有意无意之间,把女书世界的细微动人之处,在生活的点滴间打苞、开花,展示给何艳新,让她体会水滴观音、月照听香的美妙。
外婆传给何艳新的女书,不是知识,是时间里的一种文化、一种美好的生活方式、一种处世态度,是女性所独有的立体世界,丰富多彩,缤纷斑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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