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艳新的两个姑姑,也熟通女书,名气也大。姑姑何润珠,嫁到上江圩镇大路下村。现在算来,她们都有一百多岁了。
何艳新老人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外婆递给她的女书文化之灯。
每天,外婆在何艳新手心里写女书字,她跟着读,她写,歪斜的文字点亮了她稚嫩的心灵。外婆与姊妹们坐在阁楼上,唱歌,四周都是房子,歌声把过去唱回到现在,声音把现在牵引到过去,安慰孤身的姊妹:
阁楼静坐把笔握,寡妇心酸扇中落。
孤独生活的女人,坐在阁楼小屋,握笔,在扇子上准备把心酸情境写给远方的结交姊妹:
因为封建不合理,女人世代受煎熬。
做官坐府没资格,校堂之内无女人。
只有女书做得好,一二从头写分明。
这里的女人,在人类文明的路上,另辟了一条路,这种文明从诞生之日起,就没想过广为人知,她们只是想在男性的世界之外,发出自己的声音,让自己听到,找到共鸣者。从一开始,就有善意的排他性,好像是一个秘密,在她们中流传,水纹从池塘某个角落的树枝下,扩散,美丽如花,荡漾开去,很多女性,在不自觉中承担起传承的责任,只有少数人,一些被称为君子女的传人,有意识地在做传承的工作。
姊妹远嫁,各自有家,她们的想念,成为一滴滴眼泪的述说,女书字,在眼泪的动情处微微绽放。
女书字笔画间,想念、眼泪、空白的时间,飘扬的是女性的情感,自我的表达和满足,在泪水的池塘里,鱼偶尔跃出水面。
女书的资讯中,都说,女书表现的是女性的苦难,悠扬的曲调中满溢的是女人的艰辛,女书倾诉、宣泄她们内心的痛苦,描摹出女人生活中跌跌撞撞的饱受磨难的影子。所有人都说,女书是诉苦,凄婉哀怨,女书文化是含悲蓄泪的文化。包括女书传人、女书作者、学者、研究者在内,莫不如此说。
这只是女书的一个层面。
在慢慢形成的女书文化中,有一些带有“抗婚”的意图。
另一个层面,在泪之下,在苦之后,女书如石缝中长出的青草,是希望,是欢喜,是快乐,是俗世生活的另一面——精神生活升腾起迷云幻影,这些美景映照在生活的水面。一代代女性,在现实的清贫中添加女书的柔软,在肉体之外唤醒身体里其他的元素,以跃动的女书字为根本,在她的承载下,有了《三朝书》、《结交书》、折扇、信函、书籍读物、歌谣。女书,是专属于女性的自由和爱的精神。
从女书习俗、女书神仙、女书字、女书歌谣,到《三朝书》,女书的本质和最终目的,是为姊妹的结交而服务。女书文化里的神仙,江永一带的神像、菩萨都是两姊妹——姐姐和妹妹。所谓“抗婚”,也只是为了延长与姊妹在一起的时间。
女书字与汉字以及其他文字世界没有区别。文字是人类用来记录语言的一种符号,在记录中,势必有丢失,有增补,文字具有较强的指向性,其指向性是文字的功能,同时,也会产生出其他线索来,女书的最大魅力之处——在文字之外,主要是:口传心授。母亲传授给女儿、外婆传授给孙女、大姐传授给小妹。
明朝三大才子之一的解缙,在《春雨杂述》中写道:“学书之法,非口传心授,不得其精。”女书传承,女人与女人间的明心见性、口传心授,内心领会的精神内核,让女书始终保持鲜活的姿态,如植物,生长在江永一带的山水之间,浪漫的情怀,形成女性自己的世界,精神王国里的主色调是自由、爱、美——阳光充足,雨水充沛。
外婆,老了,走不动了,去了。
外婆过世,何艳新夜空里的星星,一夜之间,全部陨落,泪水,倾注在纸上。外婆在另一个世界需要读书,何艳新写的《祝英台》以及其他三本女书作品,还有外婆自己的《三朝书》、手帕、折扇等物件,她都拿到墓前一一烧毁,她太想念自己的外婆了。
人走了,她的快乐、她的声音、她的眼泪也将随她而去。
外婆给她的是什么?何艳新归还的是什么?
她们俩读懂了天上的星星为什么还在流泪。女书的一切都与女性个人生活相关。
人走了,势必带着她们的生活,当地有种“随棺入土”的习俗,在贫寒的岁月里,女书作品本来就不多,这样一来,使得留下来的实物更是少之又少。
女性的墓碑上,刻的也是汉字,不刻女书字,女书字是女性隐秘交流的文字,不想让人看见,也定不会刻在石头上。
女书随女性生命的结束而入土为安。
何艳新常常梦见外婆,还是生前的样子,向她走来,走路还是那样。
“我有忧愁时,晚上就会梦见她,她就叫我不要生气,想开一点。”
太想念了,她为外婆写了一篇自传《回生修书》。与外婆在一起的那段生活,在女书里活过来,时间从每一个女书字里醒来——外婆的苦难,与外婆牵手,外婆的影子、呼吸,长长短短,从第一个女书字里站起来,外婆重新在女书字里活了一遍,何艳新与外婆一起继续走在去花山庙的路上。
写完外婆的女书传记,心,安宁了,她静静地听着山里的风。
“我想唱歌了,就唱我写给外婆的《回生修书》吧。”
气死梦中肝肠断,回生修书传四围。
两眼流泪把笔写,一二从头说分明。出身姓杨君子女,配夫姓陈田广洞。
年轻本是好过日,夫妻和顺过光阴。
人人说我千般好,站出四边胜过人。
四边之人来奉请,写书绣花传四边。
……
长长的《回生修书》,流淌的都是何艳新的泪水,写起外婆她就流泪。
“太想她了。”
何艳新血压偏高,每天不能写多了女书字,她喜欢晚上创作,安静,独处,没人打扰。女书的阴性,在夜晚的暗光中流露。晚上,柔情、温润、伤感,女书字细小地呼吸着,看着女性出工,在田埂上背负一捆柴,孩子在后面追着、吵着、闹着,左摇右晃地跳进下面的田里,鞋子湿了,再跑到前面去,鞋子掉在泥巴里,孩子捡起来又跑,母亲没有理会孩子的一切举动,只要他不掉进池塘里就可以,随孩子疯玩。
又一个晚上,昨天、曾经的,似乎忘记的,何艳新通过女书,过去的月亮浮出生活的水面,事情轰然而来,拥挤着,像轰鸣的洪水。她不能多写,写多了就头晕,女书字的每一笔,都想站在老人笔下,站成一个字。白天,阳光太大,人太多,男人们进进出出,在屋子外面走动,她写不好,想要写的事情来了,她看见了,她表达不出。
何艳新为远藤织枝写的《何艳新自传》写得天马行空,想到哪儿写到哪儿,今天写一点,明天写一点,白天要种地,只有晚上有时间写。
“晚上写一点算一点,写得歪歪扭扭的。”
有人站在田埂上采访何艳新,她就边干农活,边回答他们的提问。
老人挖地,手掌起了泡,她也即兴写进女书自传里。
“现在生活好了,不想写了,那时是气出不来,就写女书。写了就心情好了。”
何艳新为刘斐玟、远藤、赵丽明,写了很多女书作品。她写女书,不留草稿,农活多,没时间多想,更没时间重抄。写完了,就给了她们。
“她们也不嫌弃。”
何艳新家里没有留下女书作品。她都是需要什么就写什么,传统女书就是即兴写、即兴唱。
平常人们说到女书,第一印象、脑海里浮现的就是一种专属于女性的文字,叫女书。全面地来说,女书是江永及周边地区形成的一种深刻地影响着老百姓生活的民间文化习俗。比较详细地说是用女书字创作的《三朝书》、《结交书》、折扇、女红等用于交流的女书作品;用当地方言吟、唱的各种女书作品、歌谣;还有一套完整体系的女书字;各村敬奉的姊妹神像;以及独属于女性的“斗牛”等各种民间活动,这些都应被称为女书。
现在,何艳新是女书自然传人的最后一位,是活在过去的现在人,像过去一样、像现在一样,幸运地与这位女书传人,走在一起。
何艳新老人,不自觉地与一盏盏微弱的灯共同亮在山林里,与汹涌的光柱相比,老人所代表的文化,微弱如同雪地里回家的一盏油灯,听着自己的脚步,雪地传出“嚓嚓”“嚓嚓”之声,与雪照亮的黑夜一起,寂静。夜涨满群山,这些人类的叹息,来自古老的不变的时间,延续在未来。
女书承载的记忆因子太多,映照在水面上的是女性的悲苦、眼泪、倾诉、帮助和爱。
女书中的重要物证《三朝书》、《结交书》、折扇,在瑶族和汉族地区都有出现。广西、道县等稍微远一点的地区也发现了很多《三朝书》,是随江永的新娘随嫁过去的。
问女书的时间。女书的时间是不变的,时间里的事物也是不变的,出现在眼前的风云,只是一种变幻!一切都在。与植物、与群山在一起,是没有时间的。时间就是一个圆,像湖,绕湖一周,可以回到过去!
女书始于何时?何人所造?又将消失于何时?没人能拿出权威的证据来。时间很长,没有证据。
只有推理,如果时间比较短,不可能形成一套完整的民俗,从出嫁到“不落夫家”的习俗,从结交姊妹到《三朝书》,还有全村男女老少皆敬奉的姊妹神像,非一朝一夕之力。
中国、日本、美国、意大利等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学者、教授、女书传人,以及女书起源地和女书盛传的上江圩,就何时有女书文化这个问题,给出的每一个证据好像都坚硬如铁,有字有据,同时,这些证据又脆如瓷之清透,每一个证物都是虚无的推理。
迷离的树林,在现实前,惚兮恍兮起来,女书的魅力即在于此:起始,创造者,都是一个谜,所有给出的答案都是推理和美好的臆想。
何艳新唱的《胡玉秀探亲书》,说的是宋朝妃子胡玉秀发明了女书,她是上江圩荆田村的一个村女,后入宫为妃,想念亲人,修书一份,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思乡之情,就发明了女书字,以女书字传信。这一传说,极具中国传说特色,歌词:
静坐皇宫把笔提,未曾修书泪先流。
我是荆田胡玉秀,修书一本转回家。
搭附爷娘刚强在,一谢养恩二请安。
又有姑娘请姊妹,一家大小可安然。
还有当代的故事。南京《扬子晚报》刊出了一篇太平天国与女书钱币相关的消息,这一消息被《江永县志·女书篇》收录,《人民日报》(海外版)发表了一篇名为《女书最早资料——太平天国女书铜币》的文章。
事件经过很简单:有民间钱币收藏爱好者在南京天宫古玩市场地摊上购得一枚有女书字的钱币,青铜材质,直径约5.3厘米,重约60克,钱币的一面有汉字楷书体“天国聖寳”四个字,另一面有汉字隶书体“炎壹”两字,汉字两边各用女书字写有“天下妇女”和“姐妹一家”共八个字。
南京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张铁宝先生,针对这一消息,写出十三条质疑,并得出结论:此钱币有钱币之形,而无钱币之实,这钱币与太平天国无任何关系,它应该是民国年间某位懂女书的女子因个人喜欢,私自刻制自娱的一个半成品。另有推测:是20世纪90年代,有好事者,因女书研究热而伪刻。
还有好多故事,一环套一环地开花结果,真的像假的,假的正要开口说话,真的已经关门闭户,被喧嚣淹没……
而她们,不知道这些,她们只想知道:姊妹在远方的城市里,一切安然吗?
她忘记了回忆,曾经的生活,时间在村子里的模样,她都在忘记,贫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女人的痛、忍耐,负载着昨天的重,在今天的流水里漂浮、沉沦。实实在在的物件,一口针,穿着长长的线,压在泛黄的《三朝书》里,打开书,它愕然地看着今天的女人,它在想,合上我视线的那个女人在哪里?她们是同一个人——她们站在今天的时光里说话。
过去的女人,在女书里歌唱,消水于平缓处,映照出村子里的瓦,浮出一首首女人的歌——过桥,看望邻村的姊妹……消水浮出一根草,一本发黄的《三朝书》……一些零星散落的女书字……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