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总是如此耀眼
——有感唐朝晖的《梦语者》
赵卡
上世纪九十年代,唐朝晖习惯在他的很多诗作后面署上“写于父亲的果园”,说明那时他还在湖南的某个水乡做梦;那时候任何一个着迷于诗歌的理想主义者,都和他一样,简单、清纯,信任自己的心灵。若干年后,他被卷入了喧嚣的城市,孤独,背井离乡,有些焦虑。这是两种迥然不同的生活,炽烈的激情和不动声色的物质主义搅合在一块儿,却都构筑了唐朝晖的独特的文本叙事基座——片段的和片断式写作,这样一种悖理和不端的形式感,适合随时装入胡思乱想者的意识流。所以,我将唐朝晖的《梦语者》视作他个人抵抗尘世生活的精神传记。这种尘世生活顺从了具有商品属性的消费意志,而人们的现代性修辞就是对顺从消费属性的东西一贯热烈的迎合。
什么样的诗篇对它的阅读者构成了咄咄逼人的压力?我认为是那种充满了巨大魔力的诗写,击打和轰鸣,经验与激情。一开篇,唐朝晖就为这部书定下了沉重的调子,犹如哈姆雷特的终极追问,它令人无法产生快意,却是关于精神和意志的雄辩,语调高亢,滔滔不绝,“宇宙万物,都有一颗心,都有灵魂,都在互相倾诉、交谈,她们都有自己的语言。”不妨说,现在很少有人这样写了,唐朝晖被迫站在了世俗主义的对立面,他的坚守看起来显得孤独了一些,他的坚守就是他的流亡,有着坚定的虚无成分。
可以说唐朝晖的《梦语者》是自我斗争的结果,他强化了诗和散文的黏合距离,倾向于宏大。包括他设计的小标题也都是那么意味深长,“痴绝记”“表象记”“慎动记”“问世记”“塞语记”“隐约记”等等,尤其是第柒部的《扑克牌》里面的“黑桃,异名之花”“红桃,工作守中”,“梅花,无为劫数”“方块,妙用如此”几乎有点奇门遁甲的气息了。这么说吧,传统的建构并不影响唐朝晖看上去继承了圣-琼·佩斯的文体,还有一点波德莱尔的偏执,金斯伯格的野蛮,求助于杰克逊和梵高,“只有疯狂。只有疯狂。疯狂地穿过小路,穿过那群光臂袒胸的男子,穿过女人华贵虚伪的裙裾,穿过三叉路口的混杂,穿过红绿灯,穿过田野。疯狂。只有疯狂。我们没必要隐身。我们赤身裸体打马穿过岩石。不是幻想。现在我们很正常。比先前我们任何的一天都更正常。因为我们歇斯底里,因为我们轰炸炸轰。”咆哮而激烈,桀骜不驯,飞蛾扑火般悲壮,沉溺于宏阔之境,甚至像炼金术师一样走向了疯癫。波德莱尔说,“要看透一个诗人的灵魂,就必须在他的作品中搜寻那些最常见的词,这样的词会是透露出什么让他心驰神往。”死亡、肉体、折断、黑色、疼痛、墓地、睡眠、绳索、轰炸、遗弃、滞留等等,等等,这些沉重的词汇序列仿佛好色之徒,口是心非地充斥于唐朝晖的诗篇里,那是几乎封闭的文本,他擅用否定式词语,常常不及物,你很难看到当下那种叙事性质的口语流和博学性质的学院诗写特征,他以相对固定的散文诗句式建设了自己的思想迷宫,这是一种类似于焰火燃烧的形式,语速迅疾,有时不免热烈到痉挛。
“在亡书中,我才活着,才知道自己是个水铸的人。”不能说唐朝晖对生命的抒写有着一种重度扭曲的热情,《梦语者》里排列着很多被损害和凌辱的人物分配,痛彻的悲哀和癫狂的粗暴混合在了一起,这是一种畸形的情绪,希望和绝望的平衡制造了不得体的局面,这局面难免匮乏无力。“时间一站站地向前,谁也不知道将被运到哪里,会在哪里停下来。时间也不知道自己醒来会看到什么。”怎么看,唐朝晖的《梦语者》都像一座深不见底的深渊,这是他一意孤行建造的黑洞,随着纷乱的语言,他嘶喊着掉了进去。这就是说,唐朝晖热衷于从一个极端奔向另一个极端,他的信念恰恰是布罗茨基布道的,“极端的环境要求极端的表现手法”,仿佛桑塔格反思齐奥朗,“他用以开头的正是别人用以结尾的。由结论开始,他就是从这里开始写。”
在众声喧哗的浮泛时代里,《梦语者》是一部孤独者之书。阿多诺认为“只有那种能在诗中领受到人类孤独的声音的人,才能算是懂诗的人。”什么是绝对的孤独?唐朝晖给出的注释是,死亡。这是世间的悖论,克服孤独的方子,总是如此耀眼,它在天堂和地狱之间:“大地必须献出我们:做为她向天空的祭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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