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心灵的密码和暗语。
黑色的天空,铺天盖地,我寻找一种称谓,试图走出这段黑的年代之路。父亲说,永远也走不出。
亲人的遗物在那个时代化为乌有。
2
记忆的枝叶青春旺盛地向上生长。
我能够看见的、想起来的每一个人,几个关键的词,和定格的场景照片。
3
担心放弃对黑暗的斗争。
黑的时间混乱地收割着钟表,光阴洒满一地,灰尘扑鼻。
暗的空间扫荡着居所,所幸还有阳光,把我驱除至阴凉处等待,和出征,
我居住在征途的路上。没办法逃离肉身的世界。
4
虫子在黑暗后面走出来。
它看都不看我一眼,即使我用纸把它从院子里抹去……
5
插入锁眼,转动一把锁,打开一扇门。
当爱情老过一百年,我还记得你的样子。
6
在青藏高原写下的文字,会因为缺氧而难受?
面对青海湖,只想大哭一场。
蓝色的水和天空荡绦着人类一切恶习。
7
他握着铁路,走向远方。
她像儿时课本里的烈士遗孀一样,与儿子生活在小镇里,每天起床、早餐、送孩子去学校,她去上班。
晚上散步,与儿子一起,儿子陪她过活。
铁路永远通向远方,上面有疾驰而去的火车,没有一列会在她的身边停下。
铁路永远通向远方。
8
闭上眼睛的天空,失聪的耳朵:
这只烧制太久的失败的杯子,不相信在椭圆形的大地上可以走路,它摇摇晃晃地与身边的每一个杯子碰撞,它只信服那只唯一的高贵的手。
它破碎的杯沿倾斜过来,角度扎进我的后背——由一位装扮成朋友模样的微笑送出。
天空的咖啡杯,我倒在门的外面。
9
小镇的婚礼在一个特殊的建筑物里举行。
10
休息。嘈杂疯狂地包裹着那朵弱弱的鲜花,露珠已经滴落。
我藏在身体里休息。
11
你看什么东西都是坏的。
12
这么多人,都一一走进了黑暗的队列中,我又有何恐惧?
黑暗,我站在这里看到的颜色。
在寂静的人群中寻找远征的诗人,寻找安静的智者,与他们对坐。
13
不同的地方,通过墓碑,从视线消失。
文字缓慢地如建筑物,从退隐的迷雾中渐显出动人之处,落在纸上,拨动惊恐的弦丝,担心声音因尘世的瘴气而窒息。
愿意待在梦境的早晨,阳光照进来。
那些帮助过我尤其是我有所亏欠的人。
晚上,南京炼钢厂金黄的钢水扑向十余位工友……
我希望继续留在工厂,避开那扑向我的钢水。
14
钢铁在城市左搭右建地拥挤成无数种几何图案。
框架。风,吹走层层飞絮,阳光让白茫茫的灰雾退却。
我往左,往右,往记忆的天空试飞。
放松的身体里,生机盎然。
15
只有深夜,才能够流出同里小镇的名字。
一滴水,从小镇的这一头,响到那一头。河水延伸着夜的长度,滴下去,开成一朵花。
一滴水,小镇,还有花瓣,荡漾着,微微地含羞展开,芳香体味着小镇的宁静。
晚上十点,手印唤醒柳枝。
滴水的同里,从清脆声里出来,落响零点的秒钟。
一滴水继续清灵地响着、润着同里小镇的沉寂:
百年的青砖白线。
我浸在一滴水的同里。
夜里的一滴水,一朵花,小镇醒来。
沿着她微微的呼吸,走进她的掌心和指尖桥。
16
多少个我,站在过去的路上,等我转身狠狠地一抱!
因为独处,路灯都懒得发光,要树叶爬高点,挡住它睡觉的眼睛。
那些我,冷清地站在那里,与今天相互遗忘。偶尔的一滴水,以晶体的方式倒映出各自的问候——晶球温润洁净。
凝视后的昏眩,荡回城市的空白处。
接近晶体,几十秒的距离,空音,速度放慢。
风从垭口滑下来,接近零点——
消失在我站起来的地方。
17
自现者不明。
每天,我都会站在自己面前。尘埃里的小花,开了……镜子、玻璃、不锈钢圆柱体、洁净的电梯和地砖。
生命的痕迹站在成堆的物质上。花猛烈地开放,橱窗炸开。
暴躁的重复,你忘记了自己。谎言的草丛和树枝围困每一次冲锋。炫目的流光恒定在那里,核一点点败落。身体和姓名的甲状腺增大,你爆炸,找不到花开的原因。
双脚、腰椎沉于冰雪的灾难中,掩体凝固着各种见识。
走过你撒满身体的房间,也追不上你的影子。你吐出的每一朵自诩为莲花之词的句子,紧裹着照亮你的影子的光。
主观的见地遮蔽了远方。到处都是你自己的残枝败叶。
18
在路上睡着了,醒来已是晚上。
天黑了,我是早上上的路。
前面两个人,不知所向。
19
枯枝败叶署名的古井,昨天来访问过一个关于冥想的故事:结尾部分隐藏得特别肤浅,但没有谁可以逃脱出去。
大笑的脸部表情写满了倦意的张狂。
只有夜晚那爬过山顶的风还记着土里的一些片段:一只手让碎片形成拼盘——审判最后一个信仰者的安静,一场没有辩护人的审判。
非神职人员说:普通的道理不值得浪费时间来布道。
20
任意的猜度都是一种伤害。
21
高见被指示牌强制灭掉:声音巨大无比,取消我们的声音。
秋天,虫子出来了。
天一亮,我把手搭在额上,假装在看前后有没有人。
没有,
是一个答案;
有,
也是一个答案。
都不重要。树叶说掉就掉了一个秋天。哭吧,失去的时候才感觉到老化是从脚趾开始的。
我想向他打听,他却要我装出是他向我打听的模样,只有这样他才告诉我应该往哪里走。
我可笑地把他女儿骗到了手,她很瘦,十六七岁,会弹琴,是黄色的古琴,声音是青色的,像她的手。
她说最喜欢把球击向空中,挂在树叶上,她想自己上去拿下来。
我知道,她是有意让我上去。我站在树叶上小声地说要她小心点,她说,会的。我从这条路到那条路,把球送回她手上。
我们打了十天的球,我都快老了。她说她早就老了,她喜欢说自己老了,她老得很有诗情画意。
我祝福她,她没有来送我。我走了。
墙上的所有色彩全部蜕化,老树暗示我:颜色是会死的,还会吃人。
从此我惧怕每一片树叶。
22
特别多的四方形块状坐垫在大圆里转,外面有人不停地喊:65度,65度,65度。
我属于其中的一个方块,头剧烈地旋转着疼。
23
从一个脏的字里抽身出来,里面储藏了一大批人。我知道这样说不对,公案透露出我永远悟不到底的气息。
我还是在写。脏的酒脏的话脏的装腔作势脏的拥抱脏的醉脏的笔脏的字脏的汽车脏的兄弟脏的姐妹脏的速度脏的球脏的蛋脏的脏。
从脏里出来,落在另一个脏里。
干净的人一百年前已死去,睡在我年迈的怀里,年轻老去。
24
藤蔓回忆着梦的颜色,寻找:墙壁的灰尘,雨水淹没大地,十步之外的城市,请求补救——崩塌。
红色呼着谎言的阴云,黄色吸着善良的精气。阳光消失在白天的窗台。路灯,照亮了骤然而黑的城市!
不行了,我心已暗,像梦一样。努力站在楼梯高处,克服滑倒的危险,擦亮头顶那块天。
微微有光,绝望的水淹到了心脏。
25
醒来的准确时间是上午十一点二十五分。
窗帘黑沉。醒来,往回走,穿越无数个小区,无数棵树压下来,树干上只有灰尘和枝叶的残骸,骷髅空空的眼睛盯着我的头。
停止疯狂的索取。安静的美德被我们双手揉搓扼杀,尸骨未寒之时,我的脚已把它踩进泥污。
醒来,救救自己的呼吸,善待来日不多的肉身。
心灵已远足跋涉。
26
诱饵之花芬香着千枝万径。
童年,两道黑暗之墙涨满天空,间距里,光线明晃晃垂落。血液呼啸,和着光亮的声音。
暗夜沉进白光,痴迷于时间的缥缈鬼魅。
请求风暂缓抵达梦幻巢穴,让我有足够的时间默记下虚幻的线条。
老天对我足够公允。
很多个昨天以前——始终相信就是昨天,很近的一个时间,从十五岁到四十岁,从湘乡到北京,一段距离而已,还不够坐在课堂里与老师共同看完一本书的时间。
——与梦,歃血为盟。
她狂饮下我最后一杯倾情而注的青春之血:梦幻、磐石,卧于祖屋厅堂。
诱饵的针芒,遍布冷不设防的路基,睡在倾斜的楼梯上,水浮起我的身体,努力站起来,抓住诱饵之花,只求不痛。
27
怀揣邪恶的身体,追求欲望的笔画。
声音驾驭着黑色的血液落下来,伤痕让天空刺眼。
让汉字引路,毒殇并不可怕。
我虽欲望丛生,但念头,没有与旋涡同谋。
怀揣邪恶的身体,冲向可笑的大地,他们竟然在嘲笑高尚、纯净、学习、美德、善良,还有爱情和古老的传统,还有他们把舍与得作为妓女,做成精致的电子屏幕高悬于城市环路上,耀照狂奔的人。
不再高尚的身体,与高尚一起义无反顾地扎进城市的树叶,那是城市唯一柔弱的部位,那是我唯一可以驻扎的地方。
汉字在没有掉头标志的地方掉头,扎进庄稼地,脚步杳无音信,它潜伏而行,我只能吊唁般去看望它。
它气息奄奄,它负载太多。
花语鸟,庄稼语老农。
28
旅行,陌生躲在路上。
旅行,活着走向死亡之地。
旅行,才可以救赎。
29
请习惯听故事的人走开,这里没有故事,只有生命的回音。
30
从城市走向一个人,要经历更多。
已经没有了遥远,传说的上午,下午就置身于那里,两个逗号就可到达。
来不及悲伤,又要出发,事情虚构着不可缺席的妄念。
渔村破旧地隐身丛林:唱着悲伤的歌,像只动物,像个人,它站在我身边,微笑,我也笑,很久没有这样干净过了,而它感觉到的依旧是遗弃和贫穷。
我抓住了它,它说,这只是我的感觉,它是不可以被抓的。它跳在离我一丈远的地方,我似乎还抓着它。
远了,节拍没有了,拍着手,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已经在里面了。在告别一个人的城市,进入一渔村。
31
痛麻木着神经,我正经历这个悖论。
栽倒在地,休息是我忘记了的一个词。
靠在一棵树上,很多年前,树大量死去。树没有动,我看到了天空,人群中,每天有多少人抬头看天?
雕,落在树林外面,子弹在空中爆炸。
追杀是一次集体行动。我与它一样。
后来,我们离自己越来越远。
我一直在与一个人说话,从而幸免于难,与他说着幻想的颜色是如何颠覆天空,又是如何淹没大地的泛滥。
难道这只雕也在与自己对话,才来到这里?
它看到熟悉的光,那是我们一直在逃避的。我与它有约,达成和解。
树木知道我们的一切。只有经历和身处,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转身、低头、凝视,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
安静的沼泽预示我要经历一片浩渺的湖水,从无数个方向流到谷地的河水汇聚而成。
32
离开太久的事物,陌生地啃掉你伸过去的手指。
因为速度,你不仅伸出了手,很多人正扑上去,化整为零地贡献给它,啃掉所有经络和血脉。
你嬉笑怒骂于所有或熟悉或陌生的事物,之中。
33
恍惚间,我站在你面前,靠着河边的一棵树,看着风把两边高山上的枝叶吹向一个方向。
你的年轻靠在早晨的朝露里。
是热的。
那是八十年代,我刚学会在张望的时候里看那个昨天的自己是如何在风中狂奔,是如何与四个朋友一起,骑着自行车,冲出小城的路灯,在乡村的夜里撒野:一条柏油马路暗暗地切开广袤的田野,曾经是机器的轰鸣,数百把锄头铲除植物,深挖,用高温把沥青煮成油,淋在这条道上。现在,那些嘈杂的声音和脚步销匿于田野。
我还在奔跑,永远也跑不出那条夜里的柏油路。
我的肤浅超出想象:几百本、上千本书的一知半解!十个、百个地方的走马观花!
问题背后的结、病症的根长在哪里?繁殖的土地辽阔程度?何种药物最有效?
对于这些,我无从下手。
渔船被扣押?
战舰呢?
死在南京土地上那些没有刀枪的老百姓呢?
死在饥饿之神的亡灵呢?
34
你的镜子照见了我全部的邪恶。
惩罚的另一端,砸进我的头:
痛恨我的情绪,暴躁与忍让的文字里,包含着自己的肤浅。
土地,万物生,泥石流的河流自然会断流。
我梳理自己。
35
头倾向你,试图亲近。
气息现在不对。
36
全部的赞誉,源于一张纸。
落了几个字的虫子,爬在阁楼里,张望这个城市。
37
一个人,背我而坐。请你出来。
你背我而坐,去牵你。
你背我而坐,我摸到了自己的手。
38
细小的动作,提醒你九点了,脚不要随身体外的节奏晃动。
提醒总是去摸脸的手,警告你越过规矩的身体。
39
是否会有一株水草能够在混浊的水中,静下来:悠悠生长,待水自清?
是否会与一棵树能够在安静的山谷,自动而生:向上于天空,向下于土地深处?
在盈之前,在溢之前,你慢的脚步走向大地内部的根。
40
总会有一个人,涉过冬天的冰川,在大山之间,不为任何目的而停在那里。
总会有一个人,在河边的寺庙里,清扫早晚的落叶,自制的长长扫帚以半圆的方式划过石板,问候庭院里的每一块青砖、每一株小草。重重叠叠的山,守护着寺庙的沉寂,守护着你的前世今生。
总会有一户人家,隐在河边树林里,房屋六七间,树叶枯黄地落满你回家的路。
总会有一个人,坐在船上轻声浅唱,飞鸟惊起的水雾,打湿了你的布衣草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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