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晖：中国瓷(3)

　　81
　　
　　青春的冲动黯然地躺在墙角的沙发里，测量激情的数值。
　　胸腔里埋伏着伺机迷途的猛兽。
　　抓住它是始终的梦想。
　　从十六岁开始就没放弃过。
　　
　　82
　　
　　七十年代，你五岁。
　　从茅屋里出来，已是中年。
　　事情、青草，绿在脚边。
　　不可忘记的石头，希望你坐下来。
　　父亲说，事情就发生在昨天。
　　你们遗忘，你们一笔勾销。
　　
　　83
　　
　　蒙上左眼，可以看见鬼。
　　向前走的语速慢了半拍。
　　转机，给个完整的拥抱。
　　
　　84
　　
　　在房间里告别，现在是早上八点。
　　与时间较劲，会赢的，只要取得文字的支持。
　　
　　85
　　
　　没有具体地想念一个人，却清晰地因一种想念而泪流满脸。
　　音乐贴心地打动我，旋律飘过几十个城市，回到出生地，一种声音催我上路。
　　为什么只有老了才回去？
　　年轻正好上路。往回走，需要智慧。
　　往心灵里走，需要更大的勇气。
　　
　　86
　　
　　余光为什么总看见血。红色，那么一点，轻晃一下，似乎不断地在周身回旋。
　　余光的感应留住了色彩。
　　
　　87
　　
　　清洗。
　　神性潜伏在那些不经意的树木里，虽然你们被迫地稀疏散落在城市的道路旁。
　　
　　88
　　
　　言语中携带着细沙,和断的小枝条,轻轻地咬着，又松开，遇见又逝去。
　　语言想念洗濯于溪流中的少女。
　　
　　89
　　
　　雪下来了。夏天。
　　白色的，落满对面屋顶。
　　隔着十九楼的窗户，你可以跨上去，跨过马路，学习雪的样子，落满大地。
　　在有人的地方，你将消失。消失在践踏的词语下。
　　树林默哀般，喜庆的眼睛，望着天空，迎接每一次时间对生命的玩味。
　　再次挪位，吸收散发了的飞翔之力。
　　风从乾卦的条码中流过，气从坤卦的缺口上升。飞翔的动力，流沙顺着时间的数字逆流成石，锈的兵器，木器的家具成为树林。
　　雪在飞，天空飘满雪花送葬的队伍、迎亲的人们，飘满与大地最近的云彩。
　　雪回到天空，等待大地亮出它们的栖身之地。
　　
　　90
　　
　　坐在门口，不等人。
　　伞翻倒在楼梯下，修剪过的绿色植物，玻璃房里：
　　请把话筒拿开，请不要在我的名字上涂抹金粉或者污渍。我知道自己的分量，知道大家的分量。
　　诗歌道路上的植物只向纯粹的诗歌致意。诗意与通俗的花朵，与绿色必须区别开来。
　　小人是世界里的坎坷，不需要跨越，用童年的土填平就是，或种上花草果实，浇上水。
　　
　　91
　　
　　时间对岸。
　　我这里，杂草丛生，齐腰深的水，惊恐于巨兽把我拖进水的深处。
　　
　　92
　　
　　深夜：晚上被一场毫无意义的追捕而追捕着，逃跑的路线是些可笑的小树林和天然形成的山洞，都是黄土，没有一块石头。
　　下午：重复的时间在文字里迷失。路敞开在字站停的地方。奔跑累赘重重，梦想显证着生命的意象。
　　中午：斧头落下与抡起的声音传出很远，又从远处荡回到声音的中心。
　　声音照旧高贵孤绝地传来传去。
　　我们纷纷转身，朝向希望的黎明。
　　
　　93
　　
　　从明天开始，我要爱这个城市。
　　
　　94
　　
　　玻璃迷糊。雨一滴滴落下，疏疏地盛开，看着我。它们肯定想告诉我一些什么事情：
　　它们在写一个字？还是一个意会？
　　雨水与我一起沉思着，面对面，比画着。
　　我还是不懂。
　　雨继续落在窗玻璃上。
　　
　　95
　　
　　下雪的早晨，父母还在睡眠中。
　　脚踏进雪里，踩碎一片片雪花，声音清晰，整座山和田地都在安静地容纳了我的身体。我知道自己还是拥有一些微弱灵魂的人。
　　
　　96
　　
　　昨天的事情能够零零星星地回忆起来，那些隐约的石头，浮出水面：
　　城市没有泥巴，要请母亲邮寄来一瓶。揉搓着那些记忆的碎片，月光下的泥土有点冷。头脑里没有任何形象，土只是土，没有嘴巴，没有眼睛。刚想到手上揉搓的是泥巴，它就溜走了。
　　我揉了一个长方形，这是身高，身子又跑了，还没来得及安上脚和手。
　　为了追回那些走散的头和身体，一直不敢捏四肢，一直不敢胡思乱想，一直没再睡觉，一直醒着，已经一百多年了。
　　
　　97
　　
　　事情停在门外。我不想看到。
　　退隐浸染着十六年以前的书纸。进入的感觉，只是不愿相信。
　　人很容易老。与树一样。老了还一直站着。
　　听一首歌是不会老的，老的是时间的那层壳。
　　
　　98
　　
　　海滩上，一个人前前后后地走向深海区，又退回沙滩。
　　迎着浪进去。
　　退回来的时候，顺着浪的斜方向走。手里那根渔网的线始终没松，一点点收网，手上的网越来越多。
　　进进回回，不断地收，像一位天使，收回失散的亲人。
　　到底撒了多长的网在海里？
　　网不断地从浪花里被抽出来，有多少层浪就有多长的渔网。
　　问了渔民三句话。他一个字也没回答我。只是不断来来回回地从浪花里拉出渔网。
　　网密密麻麻空白有致。网上没挂任何东西，连垃圾都没有，只有拉上来的网。
　　天快黑了，他还在拉。手上的网越来越多。
　　
　　99
　　
　　海在很远的地方虚拟成大山。到了暗礁处，从浓的蓝里翻腾出白色的呼啸，一声起，三声落，高于蓝色的平面，扑向沙滩。
　　没人，只有沙子和风。
　　细细的沙子。
　　
　　100
　　
　　分裂成两个人，面对两个人。
　　分裂成三个人，面对三个人。
　　分裂成十个人，面对一个人。
　　这个人是幸福的。
　　
　　101
　　
　　整个晚上，我都在给自己打电话……
　　
　　102
　　
　　在家里待了很久。
　　躺在床上，女儿坐在我的手上说有个人睡在她身边，要她的娃娃，要她的旱冰鞋，要她的日记本。
　　睁开眼睛，那个人就跑到窗户外面去了。
　　
　　103
　　
　　刀枪藏在哪？
　　找到厨房里的菜刀、卫生间的剪刀。
　　在堆满柴火的杂屋里，还有一把生锈的大砍刀。
　　现在，什么也找不到了。我们已经习惯于坐着寻找。从脑到心、到脚，刀枪的影子都没有。不关痛痒的知识，支离破碎地撒满一地，无头无序。
　　退化成一只羊，也许还不及：羊坚强中的刚。
　　
　　104
　　
　　醒来。
　　生活浮出地平线。
　　镜子前。麦芒铺天盖地，期待阳光，等待雨水，和雪花的冰晶。
　　速度，平稳靠港。
　　城市伸出硬质的手，抓住我的心。疼得平静。
　　心在哪里？
　　我找不到疼的位置。
　　
　　105
　　
　　为什么要选择天堂？
　　因为，我们的土地……
　　太脏……
　　
　　106
　　
　　山坐落回原来的位置，安然无恙，水从左肩谷流向另一座山的垭口。植物因自身所感受的冷热寒霜生发绿意，和秋黄。
　　花谢了，大地收回大香。花瓣飘零。
　　鸟用碎木枝条搭窝建巢，找食夜宿。
　　
　　107
　　
　　站在水里，动作轻缓，水不会有什么动静，时间停在每个动作之前。
　　柔和的小兽，没受到任何惊恐，伏在你的身边。
　　你在抚摸和感觉你自己。
　　时间总在你前面，消失在你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
　　说不定会在某个转角或一个你根本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冲出来，撕咬你，让你身心受伤。
　　心、神、力停下，时间这只惊恐的小兽才会安静地趴伏在你身旁，时间才会延长和宽容。没有任何事情是要赶在某个点上去完成。
　　这里的任何一件事情，可以做，可以不做，你已与时间温存相处。时间小兽在清新的空气里俊秀可爱。它不会再狂怒地奔跑。
　　它坐在院子后面的树林里，看水流过树叶，一块块地清洗着树下的鹅卵石，泥沙残枝败叶俱无，光滑的石头和细致的纹路在手心柔和秀美。
　　
　　108
　　
　　告别在路上。
　　
　　109
　　
　　美好的金色
　　细微和巨大
　　诗歌没有呈现出来。
　　那声咳嗽声。从年初咳到年中。背着手，查看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柔软的灰色随我而行，流动到针线的河岸，浸染你的飘逸。衣服回到我们柔软的内心，找出美丽的精灵。
　　
　　110
　　
　　碗放在桌子里。明天在今天的座位上坐下来。
　　疲倦的影子在从这扇玻璃门闪进另一扇玻璃门。谁可以帮你离开老家的记忆，续写后面那些奔放的光亮?
　　绝望顺藤摸瓜，你只有自己从影子的单薄里分离开来：污浊让你全军覆没。尖锐的钢枝铁条一次次扎进你的双重身体。千年的礁石张望着瞬息万变的云彩。头部的不断疼痛是对身体的另一种惩罚：
　　情感的生发和不断地切割，漠视中的无中生有，秩序的混合特征，节制的丧失，生命杯沿的震颤、碎裂……
　　经历了这么多，到底是什么在发生作用？
　　水浪侵蚀臃肿的目光，失意的表情木讷在大海的沧田之外。窗外的游生物，变形变质。
　　鱼儿忘记了大地的呼吸，它把我们留在了枯水的季节。
　　又能如何？
　　看着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活下去。从一盏灯的影子里扑进另一盏灯花。
　　
　　111
　　
　　身后的人，张开翅膀的影子。
　　他是个五官清晰的男人，安静地站在身后，站在一个并不让人害怕的地方。他不是死神。
　　死神是带有强烈私欲的人们强制给出的一个形象来实现某种目的。
　　身后站着的人，与我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守护着我。
　　林子一百年没人来过。
　　静静地生长，掉一片树叶，盖在种子上，腐烂。谁也没有离开这片土地。
　　黑色来临，坐在树林旁边。只有声音和影子从林子里一闪而过。
　　因为速度，翅膀扑闪和鸟的神意凝为一体。因为飞行的高度，以为是一种奔跑的巨兽——一只长翅膀的大鸟。
　　人不可能在林子里住很长时间。
　　我回来了，那只鸟，依旧黑着影子飞过树林。
　　
　　112
　　
　　放弃战士的资格。
　　你的智慧从文字里生长出光明的喜悦，文字的巨大悲痛，已经没人相信……已经没人拥有……已经失去战士的尊严……
　　雾降临这个早晨，问候我那熟悉的陌生人。
　　你隐在白雾里。
　　你们在我身边走动……声音与目光一起来到身边……
　　安慰路旁的花草树木，大片植物长在湖岸。
　　深夜的林子，夜雾密封着风与树叶的秘密。
　　我沉闷于生活的湖底……时间的阵阵撕扯……自己无力地战斗……
　　竟然会战场消失。
　　荷枪实弹的战士：一个人来到树林旁。
　　
　　113
　　
　　你藏身于所有我经过的树叶里，在雨里微笑。
　　在生活的困顿中坚强地把身体靠在母亲的花墙上。
　　你可能的一点点迹象都会打动我:土筑的房子，漆成绿色的墙壁，宽阔的街道，疾走的速度——你都在。
　　始终抬头是为了进入你那片迷离的蓝色永远在我身体里蔓延。
　　嘴唇不会开口说话，我把现在的瞬息送给你，请你一定看着它，亲近自己的身体，感受到我在你身体里的心跳，继续看，你会看见自己的一丝一带。
　　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回家。家里只有精灵和天使，只有妖怪和飞鸟。
　　没有人的欲望。
　　死亡与我们很远，在天的那道白光里，我们无法可达。
　　我看见了什么？
　　云雾的城市后面，那些发光体。吞下眼泪，天空空出大地的位置。
　　我站在你身边，成为母亲、父亲和丈夫。还有一只懒懒的猫，与你一起睡到飞翔停止，睡到大地流向河水。
　　
　　114
　　
　　睡眠的悬崖、梦的界碑，阴着脸：
　　黑夜铺满两个世界——
　　扶着石碑，担心被吹进黑色的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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