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川俊太郎:川端康成只写性 很赤裸很直接(2)
2013-08-29 09:47 来源:南方人物周刊 作者:杨子
对妻子的愧疚
人物周刊:在《无题》这首诗中您列出了您厌倦的25种事物。写这首诗的时候是怎样一种心情?您始终不曾厌倦的是什么?
谷川俊太郎:应该是我刚刚有孩子时,家务、孩子让我几乎没有时间写作,约稿很多,压力很大,可能是在那种复杂的心情下写的。
人物周刊:您都做些什么家务?
谷川俊太郎:在日本的传统家庭里,孩子的吃喝拉撒全由太太管。我在我家旁边租了个工作室,在那儿写作,整天不出门。我儿子小时候从来不叫我爸爸,他叫我“那边”。
人物周刊:您太太有意见吗?
谷川俊太郎:按日本的家庭习惯,女性要承担所有家务,所以她没意见。但我母亲年老后有痴呆症,太太照顾我母亲时,我们发生了一些矛盾。照顾人很辛苦,我太太就开始喝酒解闷,矛盾从那时产生了。
人物周刊:您有没有想过放下文学,去承担家庭的责任,比如照顾母亲?
谷川俊太郎:考虑过。我可以放弃,但钱从哪儿来?
人物周刊:您太太白天照顾孩子,晚上照顾您母亲。您自己躲在工作室里,写关于星星、月亮,关于大地、河流的诗篇。您有没有过自责?会不会愧疚?
谷川俊太郎:当然有,非常惭愧。我想过,母亲有痴呆症的时候父亲应该帮忙,但父亲一直没有。他也是每天伏案写作的知识分子。但在我和太太离婚后,我才理解太太当时太不容易了。如果能回到过去,我会放弃一小时的写作时间,帮太太干活。
人物周刊:您在离婚前有没有对太太表达歉意?
谷川俊太郎:有。你不了解日本的家庭构造。日本男人是不说的。太太经常酗酒,她要发泄她的不满,缓解她的压力,我们经常吵架,无法正常交谈,我也很生气,矛盾就是这样产生的。分开这些年,我终于知道自己的愧疚。如果是现在我会站在她的立场上,帮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明治维新时被扼杀的性的欲望
通过川端康成的小说释放出来
人物周刊:您对诗人宫泽贤治怎么看?
谷川俊太郎:这是我非常尊敬的一个诗人,他有很多我喜欢的诗,也有完全看不懂的作品。他的活法对我非常重要,我喜欢他的活法。
人物周刊:他的活法是怎样的?
谷川俊太郎:他是一个宗教虔信者。临死前他说把他写的东西一把火都烧掉。他当时在日本东北的农村,号召周围的人耕种田地,养活自己。他是大地主的儿子,把自己的写作与现实生活结合得这么紧密的诗人,在日本只有他一个。某种意义上他也是一个教育家。
人物周刊:您觉得20世纪伟大的日本诗人还有哪几位?
谷川俊太郎:金子光晴、宫泽贤治、中原中也。伟大是一个非常重的词。莎士比亚可以称得上伟大。我说的这些是非常好的诗人,这几个人中宫泽是最接近伟大的。
人物周刊:三岛由纪夫年轻时在给川端康成的一封信中说,川端的作品把日本的心灵从黑暗深渊中拯救出来,为其注入阳光。您是怎么看川端的文学成就的?
谷川俊太郎:我父亲是个文艺批评家,他比较喜欢志贺直哉这类作家,我也受到影响。后来接触川端康成的时候,发现他的小说完全是感觉派的,不太喜欢,就没有太多阅读。他拿到诺贝尔奖我们感到非常意外。年龄大了之后才发现,感觉是伴随着我们生命的,永不消失的。再去读他的小说,才发现川端康成是一个伟大作家,因为他看待事物本质的能力太强了。
人物周刊:您越到后来越觉得川端的重要。您觉得他是不是像三岛由纪夫说的那样,给处于晦暗状态的日本心灵注入了光明?
谷川俊太郎:我对川端的认识就是人们对性的渴望。还有,人年纪大了后竟然还有这样的对性的态度,可能是因为日本人对性比较开放。日本在明治维新之前是非常开放的。明治维新时大量英美文化进来,开始在性方面产生压抑感。我想三岛由纪夫说的应该是这一点。明治维新时被扼杀的性的欲望,通过川端康成的小说赤裸裸释放出来了。志贺直哉也写过怎么治阳痿的小说,但川端康成只写性,很赤裸,很直接。
人物周刊:您认为世界上各个民族,大家对性是一样的兴致勃勃,还是有个别民族,比如日本,比别的民族兴致更高,在文学艺术的表达上也更突出?
谷川俊太郎:其实都是一样的。日本的浮世绘画得非常夸张,在法国评价非常高非常轰动。我们都是男性,阴茎给男人一种存在感,大的阴茎是我们都渴望的。二战结束时,三万多日军战俘被押解到西伯利亚,苏联人称日本战犯为“短阴茎的神”。和俄罗斯男人比,我们亚洲男人明显要短小一些。
人物周刊:跟浮世绘春宫中的巨型阴茎相反。
谷川俊太郎:当时法国很多女人看到浮世绘春宫画之后到日本,以为日本的都大,后来才发现日本男人的阴茎又短又细。
《圣经》 的力量远远超过原子弹
人物周刊:2010年,讲述日本渔民捕杀海豚的奥斯卡最佳纪录片《海豚湾》,遭日本民众抗议,甚至被迫取消在日本的公映。您对这件事怎么看?您对人类对环境的破坏怎么看?
谷川俊太郎:我当然反对人对环境生态的破坏,但是日本捕杀海豚是在文化人类学范畴之内的,没超过那个范畴,从古代到现代一直有人类捕杀海豚的生存现实,并没有超过捕杀范围。某种程度上是外国人不了解日本的情况,他们觉得超没超过范畴不重要,只要捕杀就不行,所以会引起大量反对。
人物周刊:您认为日本明治维新时期的“脱亚入欧”对于日本意味着什么?
谷川俊太郎:当时他们有危机感。“脱亚入欧”是因为荷兰这些国家已经弄了很多殖民地,中国已经成为(半)殖民地了,日本也有可能沦为殖民地。如果不脱亚入欧,日本就有可能成为殖民地,是在这种危机下提出了这种口号。
人物周刊:您认为诗人应该如何影响社会?
谷川俊太郎:诗歌对社会的影响是非常微小的。尽管微小,这种力量也应该保持。和电子一样,肉眼看不到小小电子,但它会影响你的环境,诗歌也许就是这样。如果和经济、政治、军事力量等同的话,诗歌的存在就没什么意义了。但《圣经》语言的力量是绝对强大的。《圣经》和原子弹哪个力量大?原子弹是毁灭性的,但我还是认为,《圣经》语言的力量远远超过原子弹。在当下,诗歌与经济、政治、军事的力量是不能相比的,但在历史长河里,再过100年、500年,也许诗歌的力量远远超过它们。
人物周刊:能说说您和石原慎太郎的交往吗?您对他的政治立场和文学成就怎么看?
谷川俊太郎:他获芥川奖的小说《太阳的季节》出版后,我们有过接触。我们一起开车去海边兜风、参加讨论会。有家出版社让他写剧本,他太忙,所以我熬通宵,一夜写出来。他的政治主张我完全反对,但这个人我很喜欢。他定期为《朝日新闻》写稿,他的政治观点是通过文学形式表达出来的。
人物周刊:石原关于南京大屠杀的言论对中国人来说是一种冒犯。你们会私下讨论这类事情吗?
谷川俊太郎:我们交往的时候二十几岁,之后各走各的,基本没见面。尽管我们的政治主张不一样,但我们不会成为敌人。政治主张不会破坏我们的友情,我们是非常好的朋友。
人物周刊:在很多人看来,日本是一个把传统保存得特别好的国家,同时它也是一个大量吸收西方文化的国家,尤其是战后,西方文化像洪水一样涌入,这对于日本人的生活和文化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谷川俊太郎:西洋文化到日本后,日本的住房由木质、纸质、土质结构完全变成钢筋混凝土结构,这是最大的改变。还有日本人的生活,现在全部洋化了。原来是榻榻米,传统服装,全部变成洋式,但日本的语言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人与人之间交往的传统习惯也没有受到影响。西方强调个人的独立性,日本今天强调的还是和,团结的观念还是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