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里尔克的《致俄而甫斯的十四行》第二部中,有着对镜像的哲学性阐释。在第二首诗中通过将绘画与镜子的对比,思考了二者的异同关系。同样是视觉到达之物,但在里尔克看来绘画乃是“真实”的,能够作为一种物质实存将影像留住,而镜子虽能接纳“姑娘们圣洁的微笑”,却终究无法留驻,“跌进她们脸庞的/只是一个影像。”在第三首“镜子十四行”中,里尔克对镜子的本质发出了疑问,指出镜子具有言辞无法描述的不可进入性,但诗人并没有停留在空间意义上的阐释,而是小心翼翼地追寻一面“时间之镜”。在某种意义上,人类就是世界的一个镜像,唯有诗人艺术家可以捕捉到万物生息流变的图景。在里尔克颇为晦涩的表述中,这种捕获不是从诗人主体发出的行动,而是镜子敞开“时间那深不可测的裂隙”,接纳了那个“最美者”,这个在诗歌最后出现的“最美者”,是一个高度压缩的重叠影像:消融了的那喀索斯渗入她矜持的脸庞。在神话中,美少年那喀索斯从泉水中看到自己的影子,被其诱惑而成为镜像的祭品,弗洛伊德把这种现象称为“自恋”。诗章最后通过一个重叠的影像表达了诗人对性与死亡的隐喻,同时也暗示着里尔克追求“雌雄同体”的艺术化人格的理想,因为里尔克认为人们应该有意识地去培养一种“女性气质”,从而把人类从性别的两极分化之不幸中拯救出来。里尔克对“女性化”审美倾向的极力推崇,很容易使我们联想到诗人童年的镜像经验。
在里尔克的《为一位女友而作》中,也出现了镜子的意象。诗中所表达的不仅是人与镜像的关系,还有对物、观看、艺术创造的理解。里尔克试图强调,观看不应是一种占有,而应该是以虔诚的姿态,与物保持平等,去接近物的存在。而艺术家通过创造性的行为,可以使物变为“艺术物”,这种创造是对物的本质直观,像塞尚的苹果一样,无蔽、澄明而自足。正如里尔克在《论山水》中所表达的,艺术家应该犹如一个物置身于万物之中,无限孤独,而一切物与人的结合都退至共同的深处,退至大地之根。也许这就是诗人所呼唤的整全性的“内心之镜”,它消泯了主体与客体的界限,使物归化于不可见的世界当中,从而获得诗意的栖所。而具有无限延展性的镜子无疑诗性化地承载了这个理念,镜子向诗人敞开,诗人可以自由出入于其间。
这种主体的弥散,里尔克是采取的一种凝视、敞开和谦卑的方式加以弱化,而在他钦慕的诗人瓦雷里的身上,则经历了一个痛苦挣扎的过程。“我最深切的念头是,能够不成为已经是我的那个人。我不能在一个定型的形象中认出我自己。我总是从我的自身逃走,并在逃脱之时紧紧依附在自身的轮廓上。”为此,瓦雷里拒绝日常生活的重复结构,试图通过不断的精神苦修来达到那个“纯粹的我”。而通灵者兰波则主张开放所有的身体感官,以迷狂的体验激活被压抑的原始生命力,从而成为“一个他者”。马拉美则在诗歌《窗子》中,以浪漫主义的调子抒发了一个被平庸现实折磨的病人的渴望:打破玻璃,逃离现实,进入镜子空间,进入被寓言化了的诗歌王国,将自身的回眸化为天使,犹如死后再生,把美梦织成冠冕。
尽管博尔赫斯一再宣称自己对镜子的恐惧,但他似乎并没有打算逃离镜子,或者说,是镜子一直在追踪着博尔赫斯。如同博尔赫斯笔下的老虎、玫瑰、迷宫、梦一样,镜子也是经常出现在他作品中的一个关键词。他写过多首直接以《镜子》为名的诗,表达他对自我与镜像之间交互关系的沉思。他还创办过一本杂志,就叫《棱镜》。显然,镜子是让他既恐惧又着迷的事物,但是却没有像瓦雷里那样强烈的主体的挣扎、自我与他者的分裂之痛,博尔赫斯以他一贯的从容和优雅将“我”与镜中的“另一个我”达成了和解。这种睿智和平衡术集中体现在那篇著名的随笔《博尔赫斯和我》当中。在一首诗中,博尔赫斯写道:“上帝创造了夜间的时光,/用梦,用镜子,把它武装,为了/让人心里明白,他自己不过是个反影……”镜子是人的欲望或恐惧和内心交战的沉默见证,博尔赫斯犹疑于自我投射和自我认识之间,游移于无穷的梦幻和昭然的真实世界之间。而写作无疑是另一面镜子,它为作家提供了分身之术,在一张平滑的纸面上你可以尽情虚构,这虚构,正是被博尔赫斯视为一切艺术创造的根性和发端,他否认自己曾经创造过小说人物,他说自己所写的都是“身处各种不可能状态下的我自己”,所以他在《诗艺》中才能如此温润地写道:“有的时候,在暮色中的一张脸/从镜子的深处向我们凝望;/艺术应当像那面镜子/显示出我们自己的脸相。”在这里,镜像挣脱了主体的束缚,成为比现实更高的某种实在,这恰恰印证了拉康指出的“实体性主体的虚无”,这一观点或许也是博尔赫斯乐于接受的。
博尔赫斯的全部作品呈现给我们这样一种形象:作家一手捧着百科全书,一手持着多棱镜,在他看似漫不经心的操弄下,历史与玄想,空间与时间,自我与他者等多维关系交叉穿梭于文本中,让读者迷失其间,也许这就是作家博尔赫斯的乐趣所在。晚年的博尔赫斯曾说到,失明对于他意味着,当他照镜子时发现镜子里已空无一人。而事实上,通过作家不断的书写,镜子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变得模糊而又丰富,无论是分裂之镜还是空白之镜。博尔赫斯最终获得了安慰,正如他在《镜子》一诗中所表白的:“黎明时分,镜中的影子/创造了一个无声的舞台”,诗人乔装出演,并不感到孤单,“因为有了另一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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