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杨键:中国现代文明有毒 严重危害我们的现实(2)
2013-09-11 10:09 来源:南方网 作者:侯子英
旧日子的幸福
杨键心中最完美的诗人形象是清代的郑珍。郑珍的诗作和经历都不太为人所知:母亲死后,他在她的坟边种满了梅花和竹子,后来他干脆把家搬到了母亲的坟边,在后半生写了无数回忆他母亲的诗歌。杨键的生活方式,也有如当代郑珍。
他居住在马鞍山一座已住了35年的老房子里,和母亲一起。母亲有帕金森症,一日三餐都由他来照顾。傍晚时分,母亲坐在外间看电视节目,他提醒她该吃药了,然后走进厨房,快速地烧出晚饭来—他烧的菜饭也简单,一如这个厨房的形象,小、简陋但洁净。杨键很少出游,给人造成隐居的印象,也是因为有母亲走不开。杨键说跟母亲生活很美妙,他喜欢这种单纯的、上下的关系。
这座房子是一楼,有两间自建的平房,是杨键放书和画画的地方,在平房和楼房之间,留了个小院子,院子里密匝匝地长着花木。正房里,有着老派生活的熟悉场景:拥挤、简朴,靠窗放着八仙桌,冰箱和洗衣机上铺着乳白色的防尘布。此外便是书架,书架上有老子和虚云禅师的画像。一面墙上挂着古琴,杨键已不弹了,只图它挂在墙上的“几分古意”。另一面墙上则贴了张“圆超五浊”的纸片。
除了自家院子,房子后面的空地上杨键也栽了很多植物。他说之前种过菜,但总是会被拔掉,所以后来改种了果树。在这一个小小的果园背后,却是个废铁收购站,噪音经常侵袭过来,多次打扰到他的读书,杨键也去交涉过,邻居却说“你天天不上班,还指责我的噪音”。所以杨键对这三十五年的邻里关系可以说厌恶,也让他怀念乡村生活的宗族感带来的亲切,“现在只能用漠然形容,还不如动物之间的关系”,杨键很无奈。
人类生存方式的改变总是令杨键思索再三,使用这么多年液化气了,杨键还是用惋惜的口吻说起小时候的松针。捡拾松针和枯枝煮饭,味道带着自然的清香,当年从桃冲搬家到马鞍山,他们装了半卡车松针运来。
这些都令人联想起诗人柏桦的一句诗“唯有旧日子带给我们幸福”,杨键与偶遇的人的关系也带着这种旧日子的情感,他会在河堤上与一个乞丐聊很久,也与常遇到的底层商贩之间保持长久的素淡温情。杨键认识一个卖菜的,那人过去因为说错了句话被打成了右派,被放出来时年纪很大了,所以他和他妻子都老了,却有两个挺小的小孩,乍看会以为是他们的孙子。杨键跟他可以算是老朋友,在马路上经常见到,然后很亲热地聊一聊家常。杨键敬爱他,认为他有着默不出声的善良,让人感动的那种。他还认识一个拾破烂的老头,参加过朝鲜战争,现在也没有退休金,很落魄,全家都拾破烂,女儿、侄子、侄女。杨键和他认识几年,每次见面都坐下聊天,上次见到,老人正在地上烧一堆电线,烧掉外面的胶皮,可以卖铜,“现在不知道他流浪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们移动性很大”。
逝去的山水
杨键没法在酒后写诗,画水墨是可以的,所以晚上饮完酒,他就去那间自建的小屋里画画。在杨键看来,酒是神奇的,能刺激大脑,令人达到没有禁忌的、自由的境地。
杨键画的是抽象山水,他认为这一代人很难亲临山水画具象山水画,只能画抽象,而他自认画的山水是苦涩的,可以叫苦山水。他写诗很慢,画画却瞬间完成,因为笔墨展开的感觉也与写诗不同,所以快乐得多。他最喜欢的山水画家是开了江南山水秀润之风的董源,这位奠定了江南文人与山水间关系的画家,笔下淡墨轻岚、温和细腻。八大山人也是他喜欢的,那种树无叶、景无主、没有家园的现代性,跟杨键的内心很契合。至于那些很工整很美的画家,杨键则不太喜欢。
每年,诗人庞培都会来到马鞍山看望他一次,聊诗,喝酒。他有一个看待杨键诗歌的角度,是从地理上分类出江、河、湖三大类:“随着水域的不同,诗人的愤慨和柔情也渐由绚烂归于平淡”。杨键自己也认为山水问题是一个重大的问题:“过去的山水是山水,是神性的,如同西方中世纪画家们画圣母和基督,我们画山水也一样,相当于在不断地赞叹、礼拜这种伟大的存在。现在已经修理过了,不那么自然了,变成了资源。中国人和山水的关系在世界文明里都应该好好研究,但我们这几十年的文明制度,已经不和山水发生关系了”,这样的山水观应该也是他诗作和画作里那种悲怆情感的源头。
杨键最喜欢的诗人是陶渊明,在他看来,弗罗斯特、荷尔德林的诗在陶渊明跟前根本不值一提,“陶渊明是切己的,是道的诗,可以真正帮助人解决一些问题”。杨键觉得陶渊明也是关注现实的,著名的《咏荆轲》“登车何时顾,飞盖入秦庭”,可以说陶渊明在诗歌场域里自称荆轲,那么在现实政治里他也应该是个猛士。但“最喜欢的诗人是陶渊明”这样的话杨键似乎不愿意多说,他觉得陶渊明太大了,还是应该去发现一些很小的诗人去珍爱。南北朝是他越来越觉得的诗歌黄金时期,“语言和格律还不太成熟,诗歌状态特别好,向道之心更强烈”。
很多人都认为杨键是极端的文化保守主义者,他依然用“道”来辩解:“孔子也是保守主义,他守的也是他的古代,比如周礼,守的是文明之源。历史上的古文运动,也都是保守主义。其实我们领会错了保守主义,他们捍卫的是道的存在,道是没有时间的,超越时空的,是永恒价值的体现。中国几千年,是忧道不忧贫的几千年,一直到民国都是如此,现在颠倒了。”
杨键的诗歌里绝少有日常感现代感的词汇,比如冰箱、洗衣机之类,他坚持“这些东西不美,没有诗意可言”。随着中国旧有的文明体系里的象征物已经不不复存在,如松梅竹菊,他认为我们的象征体系已经崩溃了,而现代文明里科技的产物时间还不长,还不能够了解它们,杨键总结“所以我们的文明经验也是非常少的”。
杨键诗作《惭愧》
像每一座城市愧对乡村,
我零乱的生活,愧对温润的园林,
我恶梦的睡眠,愧对天上的月亮,
我太多的欲望,愧对清澈见底的小溪,
我对一个女人狭窄的爱,愧对今晚疏朗的夜空,
我的轮回,我的地狱,我反反复复的过错,
愧对清净愿力的地藏菩萨,
愧对父母,愧对国土
也愧对那些各行各业的光彩的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