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南方来信 南方美术 南方文学 南方人物 南方评论 南方图库 南方论坛

南方文学

杨键:哭庙(长诗选摘)

2013-12-26 10:14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杨键 阅读

  一咏
  
  傍晚总是缓缓地来到一条小路上,
  如同一个缓缓的穿着老旧的的确良衬衫的温良老人,
  这样温软,光线柔和。
  不是魔鬼主宰我们,
  而是自然纠正我们。
  
  柳树、银杏树、松树,
  没有高处,
  只是一种气息,
  一种荒凉烧出来的气息,
  一种老旧的的确良似的温软气息。
  
  七咏
  
  如此之多的人眼、牛眼、猪眼、婴儿眼没有闭上,
  如此之多的是非善恶没有分清,
  如此之多白天如黑夜,
  如此之多的怀疑、恐惧、出卖、告密、揭发、判决……
  
  你从来没有关心过灵魂,
  这正是我们常年遭受侮辱的原因,
  多少年了这侮辱后来变成了
  沉入心底的恐惧与混沌的木然……
  
  我们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告密,
  最容易遗忘的,就是邪恶,
  邪恶如此之久,
  就是因为我们不管了,忘记了……
  
  我们都成了石灰、煤灰、水泥灰,
  我们都成了门环、锅铲、道路,
  我们都成了荒草,杂草,枯草,
  这又能怪谁呢……
  
  是生、是死、是冤魂、是鬼怪,
  你来定,你来定,
  是看客、是剧中人、是亲历者,
  你来定,你来定,你来定。
  
  是良人、是贱人、是娼妓、是优伶,是白,是黑,
  你来定,你来定,你来定,你来定,
  断魂枪大红印都在你手里,你来定,你来定……
  无人能逃你的附体。

  五哭
  
  不是我在恸哭,
  是江水在恸哭,
  不是江水在恸哭,
  是我在代替江水恸哭。
  
  在死去的江水上是我失魂落魄的眼睛,
  我毁了我的基础,
  而我的母亲不允许我堕落,
  我的心不允许我沦亡。
  
  好快呀,人不为真理,不为善服务,
  快要几十年了。
  每一条街上都有被学校弄傻的学生,被工厂熬呆的工人,
  女人们,不要说了,她们变成了男人。
  
  男人进城了,女人在田里扶着犁,
  孩子们在学校里连谋生也没有学会,
  最后的晚霞犹如肺病患者脸上的潮红。
  我所有的沮丧都在那里,在湖边的柳树里,
  
  我见到它们就会流泪。
  在我的心里是一个古老国家的沦亡,
  我的国家呀,
  它是由石拱桥,流水,柳树组成。
  
  再悼
  
  总有一天我们得跪下,
  对着这里的松树柳树银杏树,
  对着这里的大成殿集贤院万年桥,
  对着这里大大小小残存的桥梁跪下。
  
  总有一天我们得在这里跪下,
  没有良知,
  我们就没有语言。
  没有虔诚,我们就没有仪容。
  
  不能说的时候,
  我们曾经在心里说。
  不能念的时候,
  我们曾经在心里念。
  
  不是我们不想继承,
  而是我们就像大门一样被封了起来,
  我们梦见自己变成了泥土
  也填不平这个大坑。
  
  鸟巢里有太多的粪便,
  鸟儿后悔当时没有飞走,
  保存下自己的儿女,
  保存下钟声,两千年响彻云霄的钟声。
  
  因为寺庙要变成工厂,
  文庙要变成废品收购站。
  有人得戴上铁制的大帽子,
  高60公分,重二十斤。
  
  你只要给他一小杯水,
  他就哭了,
  他要亲一亲这泥土,
  这灼烫的,暂时的,不再养育人的泥土。
  
  总有一天我们得在这里跪下,
  对着这里的松树柳树银杏树,
  对着这里的大成殿集贤院万年桥,
  对着这里大大小小残存的寺庙跪下。
  
  四悼
  
  暴雨冲向暮色里的铁轨。
  
  暴雨逼迫铁轨呈现纵横和辽阔。
  
  暴雨冲向寺庙里的荷花池,冲向劳教所的大铁门。
  暴雨冲向地主的坟地,冲向他自尽时的老槐树,
  暴雨冲向泥巴上人的、猪的、牛的、车的印迹,把它们全都冲毁。
  暴雨冲向人群,呀,这些荒草一样的人群。
  
  暴雨冲向一个人的手,
  这双手拆过古老的城墙,祠堂的木梁、祖宗的画像,
  这双手做过游斗牌、批斗牌、亡命牌,
  这双手老气横秋、锈迹斑斑。
  
  暴雨冲向一个人的脚,
  这双脚在田埂上走过,
  在批斗台上站过,
  这双老气横秋、脚锈迹斑斑的脚。
  
  暴雨冲向生铁、钢丝、棍棒、铜头皮带,
  暴雨冲向18顶高帽和18张黑牌,黑牌下是一捆绳子,
  暴雨冲向旧的与新的绳印。
  暴雨冲向再也没有勇敢者的江水。
  
  暴雨冲向空空的没有骨灰的大地。
  
  暴雨冲向空空的人心失踪的大地。
  
  地主高士楠之墓
  
  他们说我有罪,说我的罪是
  经常去万寿寺,取梅花上的雪,
  埋入地下,来年做糕点,
  他们说这个罪是很大的。
  
  一个婴儿之墓
  
  他已经十个月大了,
  他已经会笑了,
  他已经知冷知热了,
  他已经有了很微弱的善恶了,
  他也在饥饿的灾难里没有了。
  
  一个6岁小女孩之墓
  
  她有两根小辫子,
  十来岁的模样,
  穿着小棉袄,
  她是因为吃了消化不了的芦苇杆磨的粉,
  大便解不下来胀死的,
  她空荡荡地躺在床上,
  像一张骇人的白纸。
  
  一座坟
  
  一座坟上没有字,
  只有一只小时候的蟋蟀。

  勤政楼
  
  与山巅的高塔对应,又反映着明月,
  黄色的湖泊,蓝色的湖泊,
  让我们在枯枝败叶中
  讲一点亲切的话。
  
  我们一度是那放弃了鞭子,又俯临山水的中国,
  我们一度是那放弃了《道德经》,又注读佛陀的女王,
  我们传达的精神
  就像湖上的风声!
  
  因为漫长而颓唐的人世道路,
  也应当有一座高塔与皇宫对应,
  也应当有青天白日的建筑
  在高高的山巅。
  
  那不是为了让人们在攀登时感到自己的卑微,
  而是为了让他们在俯望江山时看到无垠的荒凉,
  体味那扩展的责任,
  美好的决心。
  
  每一件事物隐含的我的生命,
  被月亮覆盖,悄然流动,
  湖水的馈赠多么重要,
  每时每刻我都在诞生。
  
  回应那最深的欢乐,
  没有一丝情感,
  写那不会更改的,
  永远发生的。
  
  世界的安排太精确了,
  不能少一个字,多一个字,
  人的哀伤算得了什么?人的讥讽刺了自身,
  他泛出了曙光,不再是人世的呐喊!
  
  留下寺院,参天松柏的形象,
  留下暮色,聚集在额角。
  勤政楼,多好的名字!
  与一座高塔对应又反映着明月。

  永通桥
  
  暮色里河堤上如梦如烟的荒草酷似翁同龢,
  流浪的河南人,
  拉着一辆堆满废铁的板车,
  一定是光绪帝,
  身边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北方妇女,
  板车上还有一个小孩,
  肯定是宣统皇帝了。
  
  吾之心,
  如僧人全都还俗以后
  空荡荡的寺院,
  这空荡荡,
  引得千年的老槐树一阵阵心酸。
  
  月亮上来了,
  磨破的、暗红色的,
  万年桥和永通桥也只剩下几块青石板了。

  我的愿望之一
  
  我愿我的家香火缭绕,
  只如一个篆字。
  
  我愿我的家只是早晨纤弱的星,
  挂在老槐树上。
  
  我愿我的家只是秋蝉死灭后的萧疏,
  只是一派怜惜之情。
  
  你看见了吗?
  死去的老梅树上盘着一条龙。

  我的愿望之四
  
  我愿我的灵魂如一根玉簪一样美丽,
  我愿我的灵魂如一只刻着兰花的银盘,
  我愿我的灵魂如一粒香米回到石臼里一样甜蜜,
  我愿我的灵魂如一张失而复得的古琴谱。
  
  我愿我的灵魂如一棵古树一般奇伟瑰丽,
  我愿我的灵魂如江水一如既往地善于遗忘,
  我愿我的灵魂如大雄宝殿,
  我愿我的灵魂如1957年被放逐的灵魂回归了灵魂。
  
  我愿我的灵魂回到宣纸天生的滋润之中,
  我愿我的灵魂回到明代一张椅子的委婉与开敞,
  我愿我的灵魂回到村路上山路上水路上,
  我愿我的灵魂回到一座古老的祠堂里面有我祖先的牌位。
  
  我愿我的灵魂回到一缕草药的芳香与苦味之中,
  我愿我的灵魂回到宋代青瓷的寂静,
  我愿我的灵魂回到敦煌的鲜艳与永乐宫的华贵,
  我愿我的灵魂回到神农伏羲的年代因为我与他们一样古老常新。

  我愿——
  
  我愿穿着一双旧式棉布鞋去河边静坐,
  野鸭在水面上同往年一样忠诚飞过,
  荒草还同往年一样在脚底温软伏地,
  河水还同往年一样清澈好闻。
  
  我可以全心放下你,
  放下对你的执着,
  来观照生命之原形,
  只有自然与内省的生命。
  
  自由在我这里不是你所给予。

喜欢()

热点资讯

南方论坛

© CopyRight 2012-2026, zgnfys.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蜀ICP备06009411号-2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常年法律顾问:何霞

本网站是公益性网站,部分内容来自互联网,如媒体、公司、企业或个人对该部分主张知识产权,请来电或致函告之,本网站将采取适当措施,否则,与之有关的知识产权纠纷本网站不承担任何责任。

  • 移动端
  • App下载
  • 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