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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孝阳:《身体的愤怒》(3)(2)

2013-09-13 08:51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黄孝阳 阅读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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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飒进了屋,一屁股就坐在床上。
  “张三,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用这种口气与我爸说话?”
  “我是在向你爸请教学习啊。”
  “你当人家都是白痴?墨水浸到纸背后这种话,你也好意思说出来?”
  “我为什么不好意思?”
  “你也太不把我爸放在眼里了。”
  “我为什么要把你爸放在眼里?”
  “他是我爸爸。”
  “他是你爸爸关我鸟事?就是我爸爸,我照样对待。这些当官的都是狗娘养的,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爸玩过多少女人?玩玩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可他妈的也得多少有点儿人性啊。我就听说你爸曾经把一个大肚子的女人玩得流了产,结果终身不育。我这样轻飘飘说几句,有什么大不了?如果我是你,我早就揍他两耳光了。”
  “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我爸不是你说的这种人。”
  “是不是,老天晓得。我知道你爸的档案清白得很,历史是由人写的,当然可以由人随意篡改。但别忘了老百姓心中自有一本帐。井水之间,这些善恶都会一直流传下去!”
  “放屁。你以为你是谁?口口声声老百姓?我爸对我这么好,绝对不是你说的这种人。”
  “我本来就是在放屁。我不以为我是谁。我更代表不了老百姓。我只是看这样衣冠禽兽不顺眼,我现在就喜欢拿他们寻开心。”
  “你找我也是寻开心?”
  “请注意,不是我找你,是李芳介绍我们碰撞出火花。坦率说,若你不是许大局长的女儿,我也没有兴趣与你滚在一起。”
  “那你昨夜为什么还要那样对我?”
  “不为什么。操操许大局长的千金,感觉很爽啊。只是没想到你还是个处女,这可真不好意思。”
  “你是畜生。”
  “我没资格当畜生。你爸才是。我最多只是滩狗屎。我与你上床没有采取胁迫手段,更没在水里下迷药,完全是你情我愿。这种下三滥的活计倒是听说你爸干过不少。我只是稍微有点儿后悔,刚才我怎么就那么脸皮厚,伯伯伯伯地叫,怎么不叫畜生畜生?哈,这会有多好听。”
  “张三,你他妈的发神经了。”
  “我没发神经,我很清醒。走进你家,我就想吐。你看看这装修多豪华,多有格调。”
  “你家不也是?”
  “所以我说我是狗屎。”
  “你可耻。”
  “我承认。”
  “你给我滚出去。”
  “我不滚,我还没操够你。”
  “你跟我好,就是想操我?”
  “是啊。这不好吗?你爸干得,我爸干得,全世界都干得,我为何不能这么干?”
  “你会有报应的。”
  “你又有没淋病梅毒艾滋病,我怕个鸟?就算有,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我瞎了眼啊。”
  “准确说是你投错胎。”
  “为什么早不与我说这些,到今天才说?”
  “我刚才也一直犹豫要不要说。他妈的,东风吹,战鼓擂,这个世界谁怕谁?谁让你刚才问得我心急火燎一肚子闷气?以后请记住这个教训,说话的口气最好放和善点,这样男人才会有可能软下心肠骗上你一辈子。嘿嘿,男人嘛,那玩意儿硬了,心就软了;那玩意儿软了,心就硬了。对了,还有,说话不要颠三倒四,不要侮辱听你说话的人的智慧。之所以要拖到今天再说,是因为我昨天才刚刚操完你,心满意足了,感觉爽毙了。所以请你不要激动。”
  “我操你全家死光光。”许飒疯了般扑了上来,一把就拽紧我头发。
  我伸手就给她一个大嘴巴。“你有那玩意儿吗?你拿什么操啊?只有男人操女人,哪有女人操男人?下辈子投胎时多向阎王爷说点好话。记忆要好点,别忘了这是个什么样的世道。”
  许飒嗷地声就咬紧了我的胳膊。
  一块肌肉跳了起来,血密密涌出,许飒身子一软,瘫在地上,放声大哭。
  
  我愣了。我是怎么了?怎么就说出这些一直深藏于内心深处的话?冷汗潸潸而下,疼痛像无数锯子在创口处来回拉动。这就是我心中的恶魔?我为什么就无法控制它?
  我一屁股坐下了,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看着许飒哭。我刚才是怎么了?想不通,我不明白,许飒忽然抬起头,眼睛里已是疯狂,她抡圆手,就朝我脸上左右开弓。
  我没有动,任她打,肉体的疼痛可以减轻心灵的折磨。
  小梅说过,人有两种本能,求生、趋死。趋死之心若被扭曲,则应该有两种行为,一曰受虐,二曰施虐。许飒把我脑袋打得像个猪头时,我忽然想起那位用鲜血在牢房墙壁上涂写着色情作品的法国萨德侯爵,还有那个居住在奥地利每天不被人用鞭子抽一顿就不过瘾的小说家马索克。人都是变态的,所以希特勒不仅是国家元首,也是一个把几千万人投入焚化炉里的疯子;所以罗兰一边大谈知识分子的良知,一边向强权跪下,膝盖比面条还软……白日里,大伙全都是衣冠楚楚,到了晚上大伙儿又都成了衣冠禽兽。难怪诗人要千百次把夜色一遍遍呤唱,直到大家都说那一滩狗屎是一朵鲜花。我哈哈大笑起来。
  我的笑声令人毛骨竦然。许飒傻了,“你笑什么?”
  我一指地上的血迹,“你说,为什么血在身体里鲜红,流出来后却很快就腥臭漆黑?”
  “因为你是畜生!”许飒咬牙切齿,满脸泪痕,牙齿咯吱直响。
  我轻叹一口气,“对不起。我刚才也不知为何,似乎没有法子控制住自己。也许压抑了太久,才会口不择言。我并不想伤害你。”
  “姓张的,我操你妈。”许飒尖叫起来,“你给我滚出去。”
  
  我低下头,凝视着在地上的那一小块人肉。这块肉曾经属于我,但它永远也不会再属于我了。听说人肉很滋补,过去常有人动不动就把胳膊上的肉割下来给别人吃。三国演义里有位少年叫刘安,则更是大方,担心刘皇叔吃不过瘾,干脆就一刀把自己老婆当猪给宰了。人肉到底好不好吃?我有些疑惑,很想伸手把这小块肉拈起放入嘴里,可许飒凶狠的目光还是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我嗫嚅着嘴唇,想了一会儿,咬咬牙,还是问出口,“许飒,我的肉好不好吃?”
  “你的那玩意儿更好吃!”许飒顺手就抄起床上一面镜子砸过来。
  镜子四分五裂。镜碎了,会有多少块?我看见无数个我在镜子里头破血流,默不作声。他们会痛吗?哪一个我才是真实的我?哪里才是我来时的方向?
  “许飒,这么久来我的心态不太正常。对不起。”
  “你对不起你妈。你妈怎么就生下你这么只畜生下来?你给我滚,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你滚不滚?”许飒一轱辘站起身,抄起枕头边的剪子,高高扬起,“畜生,你滚!”
  “许飒,我的心脏在右边,不像一般人那样在左边。你看准来再扎,好吗?”我笑了,从地上站起,“也许活在世上,没心没肺可能更好。你若能帮我,我非常感谢。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现在可以写下一份遗书,我是自杀的,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许飒整个人都哆嗦起来,牙齿咯吱咯吱直响,汗珠子一粒粒从额头跳起,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许飒,我是说真的。请你帮帮我,好吗?”
  “你以为我不敢?畜生。”许飒在倒吸着凉气。
  “我知道你敢。你爸与我爸这种事都没有少干,我和你都是他们生的,哪还会不敢?”
  “我爸没有杀人。”
  “你爸没有亲手杀人,但逼死过许多人。我爸也是。所以我们都该死。”
  “你以为我真不敢?”许飒忽然把眼睛一瞪,扬起剪刀恶狠狠扎来。
  我闭上眼,没有动,剪刀在许飒手中发出呻吟,它很快活吗?也许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有感觉,一把剪刀也有着不被我们理解的生命形式。来来去去,人生如梦。我听见剪刀刺破皮肤扎入肉中发出一阵快活的笑声。痛,在一开始总是迟钝的。所以一只青蛙被扔入沸水里会马上跳出来,而将它放入一锅即将要烧沸的凉水里,它一定不会急着跳出来,会老老实实呆在锅里面直到煮熟。我又想起了我的女老师。小梅。还有昨天晚上与我在床上颠龙倒凤的许飒。我爱她们。是她们重新阐述了我的生命。现在她们要将我的生命拿去,也是理所当然。我微微笑。天地阴阳,人分男女。生命惟一可留恋的或也就是男女之事。蚕缠、龙宛转、鱼比目、燕同心、翡翠交、鸳鸯合、空翻蝶、背飞凫、偃盖松、临坛竹、凤将雏、海鸥翔、野马跃、骤骋足、马摇蹄、白虎腾、玄蝉附、山羊对树、昆鸡临场、丹穴凤游-、玄瞑鹏翥、吟猿抱树、猫鼠同家、三春驴……这些我都尝试过,也都很有趣,但也仅仅是有趣罢了。我已经很倦,就让这些东西成为这辈子最后一个意识吧。
  我又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36
  
  天花板是雪白的,萤光灯是雪白的,墙壁是雪白的,床单是雪白的,被子是雪白的,走来走去的护士是雪白的,我胸口上的绷带是雪白的。坐在床头照顾我爸的阿姨脸色也是雪白的。就连从窗户外飘进的阳光仍然是雪白的。
  “醒了?”阿姨问我。
  我没作声。`
  
  当我死时,我听见一只蚊子嗡嗡叫
  房屋内悄然无声
  如同自然界中没有雷雨交加
  万物寂静无声
  泪已干涸
  呼吸渐渐有力
  只为这最后一次开始有上帝佐证
  就在这间屋里
  我愿将我的赠品,转让
  我所能分配的
  部分,就是一只贸然闯入的蚊子
  它的翅膀呈蓝色,飞起来嗡嗡作响,摇曳不定
  在光明与我之间
  接着窗户消失,再接着
  我一无所见
  
  这诗不是我写的,之所以会想起它,是因为我在未醒来时,确实听到一只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也许写下这首诗的艾米莉就是这只蚊子,所以她一次又一次行走到死亡边缘,然后折回,在文字中记录下狂喜乃是离去的高潮。
  死亡的血让世界永远。
  我喜欢那一片黑暗。黑暗中的虚无浸透了每一个毛孔,然后开始溶化。不再有肉身,也不再有苦。肩膀长出翅膀,我灵巧飞翔,我很清楚自己要去什么地方。灰雾一层层散去,金黄灿烂的光芒忽然铺天盖地。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像情人的手指抚过嘴唇。我不可抑止地颤动。我看见了我的女老师,还有我的小梅,她们全身发光,在五彩缤纷的天地间,上下飞旋。我想飞过去,我也飞了过去。但她们已经都不认识我了。她们只是飞,一脸冷漠。我想出声,可我发不出声,空气就似有生命的东西,扼紧我咽喉。我汗如雨下。一个颌下无须的老者忽然出现,把我轻轻一推,回去吧,这里还不是你要来的地方。然后是疼痛,是雪白。
  死亡是什么?
  死去毋须再悲哀,黄泉应是最可爱。红尘多少早不在,谁见一人愿回来?把诸多我们想当然的定义抹去,也许死亡真的也是另一种生命形式。所以许多原始的部落在亲人死后,载歌载舞,欢呼雀跃,一堆堆篝火被点燃,一对对男女互相拥抱,亲吻交媾,直在天明。
  我微笑起来。原始的真实已被时间忘却。死亡的未知让每个人深深恐惧。核弹、沙林毒气,氰化物……从来就没有一个时代能像今天一般,让整个世界都笼罩于死亡的阴影下,所以瘟疫张牙舞爪肆无忌惮到处蔓延。
  
  我轻轻抬起头,“许飒呢?”
  阿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们是怎么搞的?谈恋爱谈得到处都是血?这可好。你进了病房。她就整日躲在房间里哭。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嘴里就晓得嘀咕疯子两个字,也不知道是说你,还是说她自己。你爸气坏了。”
  “哦。”我淡淡地应了声,“有没有一时激动,从躺椅上站起,从此可以直立行走?”
  阿姨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做孽啊。”
  我沉默下来。做孽?佛也被人手捏,做孽,怕也只是诬蔑。
  爸爸,为什么我会这样?我恨你。
 
  37
  
  房间里有一个窗户。当人在房间里呆了太久的时候,眼睛就会往窗户外望去。
  几块已剥落下来的油漆在窗台木框上缓缓蠕动,像极了一只只无所事事的甲壳虫。玻璃擦得很亮,一个形状古怪的老女人每天下午四时左右都会蒙着个大口罩走进屋内来干这活。几乎所有的人在遇上她之后立刻会条件反射侧身让过,然后匆匆跑开。有好几次,屋内只剩下我与她。屋内原本浓烈的福尔马林的药水味忽然就变得阴森森。这让我觉得非常不舒服。老女人一直就没说过话,她总是先把毛巾打湿,把玻璃擦一遍,然后再掏出条干毛巾,再擦一遍。动作非常麻利,而且极有规律,先擦左边最下角那块玻璃,然后依此往右,再向上。她的背有些驼,手掌很大,左手的中指似乎已经乌黑。可等我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儿时,她的左手就已迅速躲入毛巾或清水中。我有点儿失望,但我很快又发现她的手始终处于一种微微颤抖的状态中。她会是一个酒精中毒者么?但从她脚下那双质地极差却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方头皮鞋上,我否决了这个判断。没有哪个酒精中毒者会这样对待一双鞋子的。
  
  我从来就没在老女人脸上见过另一种表情。她始终就是面无表情。如果给她戴上副墨镜,配一枝AK47无托来福枪,再把头发削短,换上一身黑夹克,想来定不会比出演《未来战士》的阿诺逊色多少。
  今天她还没来。尘埃在空气中默不作声,懒懒洋洋。树叶在阳光下发出刷刷的响声,我继续胡思乱想。许飒一直没有来看过我。许局长也没来。我爸没来。我单位上那些令人尊敬的领导与同事当然就更没有来。只有照顾我爸的那位阿姨来过两次。可坐上一会儿,又匆匆离去。她怕什么?真怕我是疯子吗?其实就算我是疯子,我也不会扒了她的裤子。毕竟她不是我的女老师,小梅,以及许飒。也不知道许飒现在好不好?说真的,我现在确实是有点儿后悔。如果我那时不一时冲动,她骂我两句,我当自己没听到,那么我现在就应该是与她躺在古色古香的床上,而不是一个人孤伶伶躺在病床上。可是已经过去的时间还能倒流吗?一个人永不能再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许飒是许飒。
  许飒的爸是许飒的爸。
  
  我没有勇气当她爸面骂她爸是畜生,反而恬不知耻口口声声许伯伯。我自以为自己深受了良心的折磨,可我并没有这个权利把这种折磨转嫁给许飒。殉道意味着独自承受,当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时,围观的人群都发出兴高采烈的嘘声。但耶稣只轻轻说了声,我将以我的鲜血洗清你们的罪恶。殉道意味着宽容,而不是变本加厉地报复。殉道是奉献,是把自己完完整整献出去,并不渴求任何回报。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不好受而让别人跟着我不好受。我不能因为某种借口就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他人。没有哪一次的政治罪恶不是以国家理由为借口企图证明其行为的正当。各种各样堂而皇之的理由总是成为发泄私愤暴戾残杀的遮羞布。
  也许是我错了。
  但也许我现在所思的所想的,只是渴望许飒肉体时给自己的借口。
  我会去寻求她的宽恕吗?不会的,我是张三,我是我爸的儿子。男人是骑在女人身上的,而不是跪在女人脚下的。我嘿嘿地笑。我的奶奶,我的妈妈,她们的故事是对这句话最好的注释。
  
  38
  
  老女人悄没声息地走入屋内。
  窗外,一只黑猫突然跃上对面那堵矮墙上。沾满灰尘的树叶轻轻摇晃。那么多的阳光都已是冰凉。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手一缩,还没来得及把被子盖在头上,被输液管牵扯着的盐水瓶已笔直掉下,当一声响,正好就砸在我脑袋上。胸口一阵剧痛,我啊地下叫出声。老女人一怔,随即放下水桶,快步走近,也就是眨下眼的工夫,盐水瓶又稳稳当当挂在支架上了。她的动作比那些粉蝶般的小护士们可要干净利落多了,我一时还真看傻了眼,但我确信自己没有看花眼,老女人的左手果真有着一根乌黑的中指。
  “大姐,谢谢你。”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
  老女人露出丝古怪的笑容,没作声,眼睛里却飞快地闪过一抹亮色。是因为我叫她大姐吗?老女人点点头,转过身,拎起桶子,又去擦她的玻璃了。她为什么不说话?她的手指遇上了什么才变得这样?
  “大姐,你的手怎么了?”我几乎是用蚊呐般的声音小声问道。我不知道老女人是否能够听见,但也许语言与交谈能让屋子里的压抑稍觉缓和,这就如许多人往往在黑夜里情不自禁放声歌唱的道理一般。老女人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下,手指在玻璃上有些迟疑地滑动,忽然加快了动作,很快玻璃就被擦好,老女人低着头迅速走出屋去,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的好奇心没有得到满足。
  
  我躺在床上忽然觉得滑稽至极。如果有人来问我奶奶我妈妈是如何死的,我会如何回答?是沉默还是给那人两嘴巴?每个人都有不愿被他人触及的往事,可为什么整个社会似乎也患上了窥阴癖,大家都有爬上别人的墙头东张西望的嗜好?是不是多知道别人一些难过的事,自己就会好过些?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病房门口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护士按着胸口飞快地跑了进来,一拧身,一屁股坐下,嘴里直呸,“妈呀,晦气,真倒霉,怎么就与她撞了个满怀?”
  小护士的脸红扑扑,她帮我换过几次药,我听见医生叫她小蝶,但这只小蝶从来没给过我好脸色看。不过她现在往地上吐口水的样子,倒也煞是可爱。可爱,可怜没人爱。我笑起来,随口问道,“怎么晦气了?”
  “撞在那个老怪物的身上还不叫晦气?听说她原来是在太平间搬死尸的,也不知院长怎么想的,竟然安排她来做清洁工?一时找不到人手,宁可去大街上喊个民工,也比让她在这里逛来逛去强。大家不都得白日里活见鬼?喂,我说你,眼珠子怎么老滴溜溜乱转,一点儿也不老实?被子怎么掉地上去了?天哪,盐水瓶也空了?这把空气打进去,会死人的啊。乖乖,你死了不要紧,我下个月的奖金就完了。”小护士跳起来,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跑出去,又跑进来,手里多了一个满满的盐水瓶,飞快地帮我换好,又继续说道,“喂,414房,以后瓶子空了,要记得喊人。要有点儿公德心,不要祸害别人。”
  “小蝶姑娘,假如我睡着了,怎么喊啊?”
  “白痴,你就不晓得一只眼睛睡觉,一只眼睛睁开?咦,你怎么知道我叫小蝶?”
  “我都能一只眼睛睡觉,一只眼睛睁开,还会有什么不晓得?”
  “牙尖嘴利,山间竹笋,臭男人,难怪会被别人捅了一刀。活该。”小护士哼了声。我乐了,这小护士敢情是刚从学校出来的雏儿,说话比刀子还快,一点儿也不顾忌别人是否能接受得了。“你怎么知道我被人捅了?”
  “猪不被人捅,什么东西让人捅?”小护士翻了个白眼,“帮你翻身打针,把我累死了。我说你家里怎么没人来啊?还不如早点挺尸算了。”
  “喂,白衣天使就这么说话?就不怕南丁格尔从坟墓里跳出来掐你脖子?”
  小护士鼻子里又冷冷地哼了声,“天使都不用穿衣服的。你懂不?还白衣天使?哄流鼻涕的小孩儿啊?南丁格尔?那是外国人。你是外国人吗?没一点儿常识。把裤子脱了!”
  “干嘛要脱裤子?”
  “打针!少废话。”
  “前几天是谁帮我脱的?”
  “所以说你是猪。”小护士的脸微微一红,“脱下裤子,撅起屁股!”
  “喂,你怎么这么凶?老师在学校是怎么教你的?小心我投诉。”
  “你管得着吗?欢迎投诉,我早就干腻了这侍候人的活,正愁没借口呢。”小护士眉毛一竖,“磨磨蹭蹭干吗?又不是大姑娘上桥头一次。”
  
  我还真有点儿傻了眼。退伍回来,身体倍儿结实,还没进过医院。可小时候因伤风感冒医院里的青霉素那也没少打,记得那些阿姨都恨不得把脸上的笑容捏成糖喂入我的嘴里。莫非这天上一日人间千年,医院也已经一代新符换旧符?我把裤子小心褪下,在床上趴好,按照吩咐,把屁股翘起,胸口又痛了起来,这真是他妈的窝囊。一个小护士也敢这样呼三喝四?敢情现在的病人都不是人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出了院后再收拾你。我靠,你他妈的下手也太狠了吧?真当我是头猪啊?几乎是条件反射,浑身肌肉瞬时崩紧,我把脊梁骨一挺,屁股往下一沉,然后就听见一声脆响。
  小护士尖叫起来,“天哪,针断了。”
  针断了?我一时还没明白过来。但屁股蛋上那为数不多的神经末梢就已迫不及待把这一悲惨事件的真相传入大脑中枢。剧痛刺入细胞里层,额头顿时冒出冷汗。我好像与这小护士没有杀父之仇吧?身子往旁边滚去,刚接触到床的一侧,还没坐实,屁股蛋上又仿佛被毒蜂螯了下,我啊了声,蹦起来。这下倒好,裤子全掉了,两腿中间的那玩意儿也出来晒太阳了。万幸的是这次手上扎着的输液管没有再把瓶子扯下来砸我头上。
  小护士显然有点儿慌了,嘴里直唤,“趴下,快趴下,别让针头全扎进去。”
  我还真不想再老老实实趴下。他妈的,你以为你是谁?可不趴下又能怎么的?疼痛难忍啊,我还是把这句国骂咽回肚子里,乖乖趴下。床单很薄,有一股怪味。我的鼻子埋在被子里,整个人顿时又晕头转向。我怎么好端端就躺在这里?刚才为何就没拒绝别人来打针?我不是口口声声对许飒说自己不怕死的吗?
  我低低地叫出声。我的声音就像一只忽然明白自己受了伤的野兽所发出的嘶声。我把床单攥紧,床单是白色的,屁股是白色的,时间是白色的,晃来晃去的东西都是白色的。那么在这一片白色中,床单、屁股、时间……它们的存在,又有多大的意义?
  我的脑海里又迅速跳出一句莫名其妙的文字:死囚爱刽子手,女贼爱衙役,我们爱你们。这是哪个王八蛋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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