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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孝阳:旅人书(3)

2013-10-24 09:07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黄孝阳 阅读

  《里城》
  
  里城在地下,状似沙丁鱼罐装流水线。每天清晨,人们沿着逐渐下沉的石阶涌进城。在这里出没的女性,能最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做男人是墙。与墙搏斗是困难的,要被羞辱的,甚至是可能被挤怀孕的。这导致一些女性对世界感到绝望,内心的悲剧指数直线上升。她们发现,里城与《城堡》并无区别,自己这辈子也不可能走出去,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存在其实只有一个严肃的哲学问题,即自杀127。这种一了百了的方法,可以彻底摆脱那块看不见的西西弗的大石头。
  她们这样想了,她们中间的一位就真的这样做了。
  蝴蝶扇起翅膀。这叫“蝴蝶效应”。一个又一个的面孔,成为“一刹那思想和感情的复合体”。有人咒骂着(那个死去女人的容貌被众多的唾沫星子污染)跳下隧道,用脚拼命地踩通往里城的铁轨,好像要把它们踩烂掉。究竟有多少人的命运因为她的绝望得到改变?又或者说,这许多人被耽搁的与她本该拥有的下半生,在公正女神掌管的天平上各自具有多少重量?
  三个少年在隧道里相互追逐、击打。拳头里可能藏了东西,血溅出来,如同一出高深莫测的先锋戏剧。我皱起眉头,看见狗的长满倒刺的舌,从旁观的静默的人们的脸上逐一舔过。
  一个妇人问拖着行囊的旅人,“如果列车失控即将撞死三个人。而你拉一个开关,可以把列车导向另外的轨道,但会撞死另外一个人。你会拉这个开关吗?”旅人说,“列车即将撞死五个人。而你若跳下去牺牲自己,他们将会得救。你会跳吗?”妇人笑道,“我太瘦了。现在的问题是,假如你身边有一个胖子,轻轻地推他一下,没人会发觉,他会死,但肯定能够阻挡列车。你会推他吗?”
  话语的“核”滚落一地。这些在不知不觉中从哲学演化成道德观的问题,其实并没有意义,但它们确实存在。要做出选择是艰难的。一种赤裸裸的寂静和最为深沉的凝重感笼罩下来。所有人的脸,宛若一根根湿漉漉的黑色的树枝。当黑色的隧道深处传出呜呜叫声,人们的身体忽地一抖,目光不约而同投向那三个仍然纠缠于一处的少年。他们的手上仿佛有黏胶,互相甩不脱。他们手脚僵硬了,往站台上扑去。他们的个子实在太矮了,不应该跳下去的。
  妇人满眼都是恐惧。许多男人也迅速背转了身……这些密集的身体图像忠实地记录下我们各自的心灵128。若对此进行分门别类的整理、编辑和归档,就可能找到某个能够与世界本质共振的频率,并在某个奇妙的时刻,某一个瓦的体内,成为具有超自然的神秘力量的咒语。
  咒语甚至可以改变生死,其音若鹤唳猿啼,若山崩石裂,若密雨淋淋……面容寂静的旅人把手掌覆盖于额头,阖上双目以极快的速度喃喃诵道:觌氅、餮屾、飨乪、磲蕤、颥鰨、鹕鲦、鲻耱、貘匚、鍪籴、吃屎、耋瓞、耵鸫、鲕烴……以上的词你会几个?是不是发现自己除了吃屎就什么也不会了?
  ——恭喜你,你已来到里城。
  一刹那为一念, 二十念为一瞬。一瞬等于零点三六秒。
  零点三六秒后,列车停止了行驶。

  《失城》
  
  在失城,阳光是奢侈品。任何一幢建筑都高达千层,并由无穷尽的各种形状的金属体相联结。或许可说,失城只有一幢楼,犹如独木成林的榕树,根与树干没有区别。只有富豪与王公贵族才能在那千层之上拥有一间能够沐浴阳光的屋子。精明商家对外经营这种沐浴业务,短短半小时,收费即高达数千唢元。这不是平民所能承受的,他们一月辛苦所得仅够购买一些人工合成的廉价食物。
  失城人身材矮小,高不过五尺,但食量惊人,每日吃五餐,每餐吃掉五十个面包。在这个星球上,除了细菌,当数失城人的繁殖能力最强,他们一年生十胎,每胎生十个幼崽,而且只需十天,幼崽即可成熟,开始生育。这是一个呈几何级数般的增长,意味着一对失城人一年内即可生育出数以千万计的后代。又因为许多失城人终生都在为糊嘴而忙碌,无法积累足够的财富来谈婚论嫁,他们在还拥有一种更令人咋舌的本领——毋论男女,皆可以像变形虫那样进行分裂生殖,由一个生物体直接分裂成两个新个体。这两个新个体大小形状基本相同,也只需要十天时间,新个体即已性成熟。并且,在分裂时,失城人还将获得一种巨大的快感。这种快感与男女交媾所带来的高潮近似,往往成为穷人们的最爱,但它们是两回事。一个贵族出身的失城诗人,用“像羽毛般轻盈飞舞的蛇”十个字形容后者,又用了“一个难以言喻的美妙幻境,一种超脱躯体到另一世界的奇异旅程”二十八个字来形容前者。这个喜欢新鲜体验的贵族在首次分裂的狂喜后,对自己拥有的一千零一个千娇百媚的妻子没了胃口,也对普遍流行于失城上层诸多错乱的性行为失去了兴趣——这让他遭到贵族们的一致唾弃与反感。堂堂上等人怎么可以干出下等人那种令人作呕的行径?诗人所分裂出来的众多个体被迅速捕杀。
  很难理解失城,这是一座与宗教、灵魂没有关系的城。无论是谁,穷人富人,贵族平民,都没有安全感可言。昨天还在台上发号司令的,今日横尸街头;一个美貌少女,下一秒或被掳至污水横溢的小巷,被蹂躏至死;几分钟前还笑容可掬的商店职员,会猛然操刀砍向素不相识的顾客……人们互相憎恨,攻讦,就连夫妻也不敢背身相对。他们攫取、背叛、多疑、狂暴、凶狠,蔑视道德,没有诚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管这手段有多么残忍。如果非要在“你死我活”的失城中找出一丁点人们通常所理解的爱,相对来说,生育过的失城女性还是爱一点孩子,或许是因她可以肯定孩子体内有自己的基因。但这种爱极有限,通常只能维持一天时间。等到幼崽能蹒跚行走,她把他们赶出门,用极粗鲁的话吩咐他们设法搞些吃的弄回来。至于父亲们,爱的从来只是自己。繁衍对于他们而言就像吃饱后要排泄。他们没耐心去弄明白究竟哪个孩子才有自己的基因。就算搞明白,也没有精力抚育,毕竟孩子太多。幼崽自生下之翌日始,多以街头巷尾的垃圾为食,饥饿、疾病,是他们的天敌。一种巨大的如鹰一般的乌鸦甚至只捕食他们。幼崽们大多数不能活到第十天。而无性繁殖的新个体,他们拥有一样的脸容与名字,但为了一小撮食物,会毫不客气地把匕首捅入对方腹中。或许正因为这缘故,失城人没有像理论所计算的那样,成为地球的瘟疫。事实上,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走出过失城,是一些步履匆匆的旅人把有关于他们的种种带到世界各地(没人能真正搞明白这座让人恐惧的城)。又据说,失城人只要离开这城,会马上感染一种神秘的病症,迅速死去。
  这是值得庆幸的,是要感激造物的恩宠。骑在马背上的旅人望着暮色中如同地狱之门的城廓,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大地尚未成熟,如漂浮之脂,亦如水母漂流……”太阳像一只昏暗下去的蜂巢,旅人唱着歌没敢回头。在那城的深处,断断续续地飘出一些极哀伤的童谣。它们有着漆黑凌乱的羽毛,像可怖的鬼精灵,能把善心人的灵魂129一口吃掉。
  
  《声城》
  
  声城在水下,在海的最深处,是人鱼的聚集处。人鱼分雌雄,以腰部为届,上半身为人,下半身为鱼尾。雄的极威武高大,能赤手扼死可怖的大白鲨,形容却丑陋,嘴有獠牙,怒时额有裂口,性却善良,因行走时能使海水成潮,有惊天动地之势,故多于深海行走;雌性,又称美人鱼,姿容娇艳,极尽美丽,也极尽奇异。她们多有着一张天使般的脸庞,一副与赫尔墨斯的牧笛相媲美的歌喉,又因为喜欢嬉闹,常沿着海岸线附近游弋,其迷人的歌声与若隐若现的身影,常使来往船夫与站在悬崖上的旅人心醉神迷。
  声城最漂亮的美人鱼叫贝拉。贝拉的皮肤比瓷器还要白净细腻,长发比徽墨还要乌黑光亮,眼睛比仙女座的星星还要晶莹剔透,尾巴如同银子一样闪闪发光,口中说话时所吐出的气味犹如优钵罗花的香。没有谁不爱贝拉,连来自北方凶狠的大海怪遇到贝拉也会咧嘴一笑。不过,贝拉不喜欢他们,她常坐在生满青藓的岩石礁上看人类130写的童话。贝拉最爱《海的女儿》。书很漂亮。书面是黄金,书页是象牙,每个字都由指头大光亮的珍珠镶嵌而成。“在海的远处,水是那么蓝,像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同时又是那么清,像最明亮的玻璃……”贝拉读了一遍遍,总读不腻。贝拉从巫婆处偷到这本书。巫婆把它藏在枕头底下的梳妆匣里,并派了两条奇丑无比的海蛇把守。但贝拉的美貌不是海蛇所能抵挡,而淘气的贝拉总让找到让巫婆睡去的法子。一片片银白的鱼在贝拉身边飞起,不时潜入水里亲吻她美丽的鱼尾巴。贝拉看累了,就一边梳理长发,一边曼声歌唱。贝拉的歌声让天空也失魂落魄。夜色落下来,微微的浪顺着水流从远方飘到能听见贝拉歌声的地方,就凝住身子彻耳倾听,渐渐地凝固成一块块黑宝石。
  夜晚像圣诞树一样美丽。贝拉遥望着海岸线,嘴唇湿润,浑身散发出醇香的气息。贝拉想,王子与他的新娘一定生下了许多小王子。小王子洁白的身体就像海底那些能随歌声跳舞的白珊瑚,脸庞要比声城海底花园里最好看的花萼还要好看。贝拉的眼睛里流动着奇异的光彩。海岸线慢慢消失了。贝拉潜回声城,没有回去自己的宫殿,尽管那里堆满拳头大的宝石、流光溢彩的珊瑚、会唱摇篮曲的鹦鹉螺、火红色的亮得像黄金的树,以及从大大小小的沉船里弄来的各种各样来自人类世界的稀罕玩意,还有书。贝拉灵巧地避开一个个风车一样旋转的漩涡,再穿过黑黝黝的海底森林与沼泽,来到巫婆所在处,游进那间用死人白骨搭起的房子。巫婆在晚饭后一定要抱着她心爱的癞蛤蟆呼呼大睡至天亮。她的鼾声如此响亮,整个房子都在摇晃。但贝拉不怕,贝拉知道在巫婆熟睡的时候,大海怪也没可能弄醒她。药罐、匕首、有着仙鹤一样有长脖子和长嘴的鳗鱼牙齿、水蜗牛、比蝴蝶翼还要纤细脆弱的鱿鱼须、珊瑚、贝壳、讨厌的蠕虫……对了,还得有一滴巫婆的血。
  贝拉愁眉苦脸,可没胆子去割巫婆的手指。巫婆的脸在熟睡也是那样狰狞,脖子的皱纹好像是鸟尾上被雨水打湿的羽毛,但奇怪的是:皱纹的里面似乎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贝拉怔怔地发呆。贝拉是在巫婆的马桶边找到巫婆的血。为找到它,并且鼓起勇气把它煎成要喝下去的药,贝拉足足耗去好几个时辰。当黎明把海洋染成深蓝时,贝拉终于煎好一罐亮晶晶的药。贝拉没发觉当她背转身收拾屋子时,不知何时醒过来的巫婆在药罐里悄悄地滴下了一滴眼泪。贝拉端起药游离了黑暗处。在途经可抵达自己宫殿的岔路口,她迟疑了几分钟。那里还住着贝拉的一家人。贝拉从小就爱缠着祖奶奶讲故事,讲一切有关于人类与城市的故事。城里面每天都是大集市,人在里面挤来挤去,好像潮水里的那些银鱼。小贩的叫卖声、黑色大盒子里传来的喊叫声、四个轮子会移动铁匣子的轰鸣声、寺庙里的早课声……它们卷起的浪花比海的波涛还要多。
  贝拉舍不得离开家,可有什么法子呢?女孩长大了就得去寻找属于她的王子。“我爱他胜过我的爸爸和妈妈”,贝拉喃喃地念过《海的女儿》里面的句子。无疑,现在它就赐给了她勇气,尽管贝拉还不知道“他”是谁,“他”在哪里。这并不重要,“他”一定在的,就在这世上。贝拉吸吸鼻子,感觉到“他”身上的芳香正穿过深遂的海水直抵她灵魂深处。贝拉流下眼泪,往海岸线的那边游去。当青翠的椭树林出现在蔚蓝色的天空里,贝拉注视着不远处洁白的沙滩,勇敢地喝下了手中那罐比月光还清澈的药。疼啊。贝拉虽然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没想到这种疼痛会这般巨大。她呻吟出声,开始对《海的女儿》里那句“好像有一柄两面都快的刀子劈开了她纤细的身体”感到困惑。这种疼痛不是锋利的刀子,是无情粗野残暴凶恶的锯子,是兜头砸来要把她砸成烂泥巴的锤子。
  贝拉醒来时,发现她在房间里。房间不大,约二十多平方,很雅致,与书中描写的差不多。百合和茉莉的芬芳气味从弓形窗棂间飘进来。紫墙壁檀木贴面,中间有一幅仕女水墨画,仕女唇上有几许让人心惊肉跳的艳——墨色运用至此,真是叹为观止。墙壁右边是一扇七巧隔断,上面摆放着几件圆或者方的青色瓷瓶。隔断下方有一架七弦古筝,似乎抚筝人刚刚离开,屋子里犹有叮咚的筝音。床头架着一盏青铜香炉,里面烟雾袅袅,弥散出来的龙涎香直沁心脾。厚厚的羊毛地毯,头顶这顶雪白的帐篷——
  贝拉心里突突一惊,急忙往下半身望去,嘴里轻轻吁出一口气。那个叫安徒生的人没说谎。鱼尾不见了,那里只有一双少女才有的、最美丽的小小白腿。贝拉嘴角露出笑意,情不自禁地踢踢腿,疼痛立刻再次袭来,不过,这回是像刀子,是可以忍受的。贝拉轻轻地跃下床。噢,我就是一个轻盈的水泡。贝拉小声地唱。贝拉的歌声让这个世界立刻陷于寂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一个眉间贴着闪亮星星手臂上套着银色饰品脸颊如同初生婴生一样娇嫩的女子出现在贝拉眼前。女子温柔地笑着,目光里全是赞许。贝拉羞红脸,垂下头,心脏扑通扑通跳,跳得像海里几只绕着珊瑚起舞色彩斑斓的鱼。
  “小妹妹,你从哪里来?”
  “我从声城来。我是来找王子的”。贝拉的声音比厥草刚刚舒展的绒毛还要轻。贝拉对这个有着令人窒息的美貌的女子生出莫名的好感。她真美,她的眼神是白鲸喷出来的泉水,她的牙齿是最精致的贝壳,她的唇比海里的红玛瑙还要亮,她的手臂就像海鸥一样在唱歌。女人拉住贝拉的手,在柔软光滑的丝绸软垫上坐下。女人的声音轻柔、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却酿出香醇的足以让贝拉迷醉的美酒。
  “小妹妹,这个世界上有许许多多的国家,每个国家里也都有许许多多的王子。你这样没有目标地去寻找,得找到猴年马月啊。”
  “小妹妹,你要找的王子就在这里。这里叫青楼。每天黄昏,他们就像一群归巢的鸟,开着最时髦的汽车,又或者骑白马驾飞机,带着种种珍贵与稀奇,从四方八方赶到这里。到时候,你就可以随便挑选。摸摸这个,捏捏那个,一直挑到自己最满意的为止。他们会排起队,唱着歌,写来滚烫的情诗。他们之间甚至会打生打死,只为你能多看他一眼。”
  “你黑亮的杏眼将左右他们的意志;你白晰小巧的脸会让他们的灵魂发颤;你丰满鲜红的小嘴会是他们饮不尽的奶汁;你的乳房会是让他们彻夜难眠的歌声;你的腰肢会让他们喜极而泣;你这世上最迷人的玫瑰花瓣处会是他们永生不愿离弃的天堂。天哪,你的脚简直是无以伦比的艺术品。”
  “世上所有的王子都会心甘情愿拜倒在你身下。他们将从火里来,从水里来,从刀山里来,从枪林弹雨里来。他们会忘掉一切奋不顾身从全世界赶来这里。能为你舔一次脚趾头,那将是他们毕生的荣幸。他们爱你将会超过爱他们自己。”
  贝拉开始在房间里迎接起王子。每天都有很多王子来拜访她。他们的粗细大小软硬长短各不一样。不过,这没关系,他们都是王子。就像女人说的那样,他们为贝拉欢喜为贝拉哭泣为贝拉喊叫为贝拉癫狂。贝拉非常感谢那个喊她妹妹叫老鸨的女人。每天深夜,她总要偷偷逃出王子的怀抱,在庭院里的月光下,点起一柱龙涎香,祝老鸨姐姐长命百年。贝拉也很想念大海里的亲人,就提笔写信,“亲爱的爸爸妈妈还有祖奶奶,你们好吗?我在这里挺好的。我每天都有很多的王子,很多的爱情131。他们有浓密褐色的卷发,老虎吼叫时一样的眼睛,狮子巡游草原时一样威武的脸庞。他们强壮英俊潇洒风度翩翩……”
  贝拉都不晓得如何把心里满满的快乐与幸福全写出来。但老鸨姐姐说,“不要急,慢慢写。”贝拉心里就不急了,写好一封,便托她把信捎去声城。“只要放到那个有三只螃蟹的石礁上就可以。”贝拉快乐地说道。
  所以,路过的旅人啊,如果你们有幸光临青楼,请记得告诉那条美人鱼,你也是王子。请不要打碎她的梦。又或者在路上捡到了一些被撕碎了的信纸,务必赶紧埋了它,不要让水流把它们带入海洋,送到声城——人鱼之怒,云垂海立,万千生灵,尽付海啸中。
  
  《呼城》
  
  呼城在山洞里,据说是史前文明的遗迹。一条瀑布从洞顶飞落,把它与外界隔绝。山洞黑暗幽长,怪石嶙峋,时有寸许长的小人自石缝间飞出。他们面容俊美,有四对薄薄的翅膀,通体发亮,光明耀眼。眼珠则犹如黑的水银,在极微弱的光线下,依然能辨识色彩和物体的细节。这些性格温驯的生物,以洞中凝乳为食,一滴凝乳即够裹腹半生。凝乳垂立,为鼓、为罄、为琴,为柷,为箫,为钟、为铙、为埙、为笙……钟作金音、磬生石音、埙奏土音、鼓击革音、琴鸣丝音、柷出木音、笙吹匏音、箫为竹音。音符犹如静夜之雪花,一片片滑入洞前深潭,有高低疏密、强弱浓淡、明暗刚柔。音与音之间联接或重叠,顺着水波起伏,渐而渗入到每一个水的分子里。“千里水长语,悠然上天去,化作空中云,飘落又成雨。”这水,鸟兽饮了,便有鸟语兽吼;风听了,便有轻柔与雄壮。
  水是词语的源头。旅人凝视着眼前的瀑布。它无限长无限宽,若非日月星辰倒映其上一闪而逝的光,无法感觉到它的流淌。漫无边际的水幕向下垂落。水幕深处偶尔可见口吐光芒的独脚夔,只有一只翅膀一只眼睛相拥而飞的蛮蛮,长着兔子头麋鹿耳用尾巴飞翔的耳鼠,状似猛虎有九个头并且长着人脸的开明兽,龙角鹿身牛脸马脚虎尾的狴犴……种种奇禽异兽的鸣叫声被重重水幕隔绝。令旅人诧异的是,构成水幕的竟然是一张张小小的人脸。每滴水里都包含着数万万张表情迥异、意喻深邃的人脸。用手指在上面碰一下,人脸立刻变形,随着指尖拉成一条青白色的弧,当弧伸展至某个长度,马上缩回去,并不从指尖上掉下。水幕表面有着不可思议的张力。
  水在跃动,旋转,扭身,停顿。
  如同舞者。
  耳边有嗡嗡的风声。但听不到水流的轰响。旅人掏出布满裂痕的龟甲。上面有大量的指事字、象形字、会意字,以及形声字。这是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二十亿年前,地球上所有的陆地是连在一起的,上面有高度发达的人类文明,能造超过光速的航天飞船,能潜入海的最深处。但一颗月球大小的小行星突然破空而来。灾难不可避免,巨大的冲击将使整个文明摧毁殆尽。当时的人类便在撞击的唯一死角,建筑了呼城,并把预选捡选好的三万名艺术家、科学家、哲学家、政治家,以及运动员、商界英豪等精英迁入其中……
  是什么让那些三丈高的古人类变成了现在寸许长的呼城人?
  又是什么让他们中的科学家等消失不见,而只保留着艺术本身?
  时间是万物与灵魂的结合,是收缩与延展,是跌落与复原,是“是一切戏剧性效果的根源”,是“视肢体各部位为单一乐器,当全身活动时,就犹如一场交响乐一般”,也是对重复的偏爱132,对往事的追忆,对已失落文明的遗忘。
  水沫犹如妇人舌尖。旅人把残缺的龟甲逐一抛入水幕,脸上有难以觉察的笑容。
  
  《豹城》
  
  这是一个阒寂的夜晚,黑得如同石头的内部。一个年轻的旅人在森林里游荡许久,突然看见了一个女孩。她叫小薏,坐在树上,尖的小脸上弥漫着一种神秘的表情。这可能是月光133带来的幻觉,旅人攀援过去,用手指在她额头上敲了敲,说,“芝麻开门。”小薏在黑暗中狡黠地咧咧嘴,“别声响。”旅人说,“怎么了?”小薏嘘道,“我刚看见了我爸的灵魂变成了一丛白玉兰。瞧,花就在那,酒杯一样。”
  旅人笑了,但,没再打扰她,坐下,慢慢地,伸直双腿。在他面前是一堆堆房子,它们悄无声息地蠕动身子,把窗口朝向他,好让他能看到铁栅栏里的人的样子——他们躺在床上,若死去一般。偶尔有几只丑陋的虫子从暗处爬到他们身上,就像一群贼,溜进他们的耳朵、鼻子、嘴。他们中的一些人便突地坐直身,胀紫脸,面容凶狠地从喉咙里咳出老鼠、苍蝇、蜘蛛与蛇。
  老鼠长了一双带倒钩的肉翼,牙齿咬得碎顽铁。苍蝇有八十一条毛茸茸的腿,嘴里不断喷出比硫酸更具腐蚀性的液体。蜘蛛下腭处生有一根长长的吸管,任何活着的生物被这根吸管扎中,须臾即丧失了所有的血肉。那蛇,更是恶心,能不动声色地潜入人的梦境,把猎物(哪怕是一头大象)一口吞下。这些可怖的生物在屋子里互相追咬,眼珠子渐渐通红。旅人不喜欢它们,目光转回来。
  
  月亮完全升起来了,又圆又大。树枝的影子在小薏身体上缓慢地移动,又恍惚是湿漉漉的水草在漂动。旅人惊讶地看见小薏细长的身子正在发生一种奇异的改变,指甲变得尖利,手掌间生出肉垫,肚腹间出现一条白色的轮廓线。旅人说,“小薏,你读了那本书?”小薏默不作声地点头。旅人说,“你会吃了我吗?不过,我蛮乐意被你当成食物。好歹,这也是成为你身体一部分的一种方式。”小薏咯咯乐了,突然像一头敏捷的豹子跃下树,然后,悄悄地,不紧不慢地在那丛白玉兰旁边踱来踱去,脸上满是玫瑰花形的图案以及若有所悟的深思。
  旅人赶紧嚷道,“小薏,你别去了。他们忒脏。喂,你知道你爸的灵魂为什么变成白玉兰吗?”
  短短几分钟,小薏的眼里已蕴满泪水。“我知道。白玉兰入药可治我的偏头疼与鼻窦炎,嗯,还有痛经。”
  这些词语就若黑色的火,落入她体内,迅速燃烧。小薏没再看他,蓦然伸直身躯,低吼,朝着暗夜里那些形容狰狞的房子疾速扑去。豹子不是这样猎食的,它们凶猛,但谨慎,能够把自己完全融化在万物中,不发出一点声响就能靠近猎物,从不为愤怒与欲望所控制。它们是神留在尘世中最后的文字。所以,它们必然遵循食肉动物从不轻易地消耗体力的原则。旅人跃下树,望着小薏消失的方向,长长叹息,然后把她遗留在白玉兰上的几滴眼泪用舌头舔入嘴里,再摆动尾巴,跟了过去。他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是豹城——一个神也无法毁灭的笼子。
  天空宛若秋日的河流。风在上面划出众多深紫色的伤痕。夜缓缓向上抬起,如拱起的脊椎骨。巨大的晕眩笼罩在旅人心头。他知道:不用多久,老鼠、苍蝇、蜘蛛与蛇会彻底覆盖他与小薏的身体,犹如密密麻麻的词语覆盖在书本上。还能再说点什么呢?唯祈愿那时,他与她的灵魂134会回到这树林深处,在他们常饮水的那口池塘里化作一对并蒂莲。
  
  《死城》
  
  为了展示对诸神的虔诚,一小撮披兽皮、用黑布遮脸的人在草原上建造了死城。他们尚武好战,认为没有什么比掳掠万物祭献于诸神之前,又或者在战争中死去更为荣耀。“太阳还未升起,诸神已降临此城。”他们相信:从被割断的喉咙里流出的鲜血,有着无以伦比的芳香与甜美,是诸神的饮品。诸神将根据他们的奉献,保佑他们的军队战无不胜。死城的版图急速扩大。他们越过覆盖着苍莽森林的山脉、酷暑与严寒、凸形隆起的高原……其刀锋所至,大地骇然。“凡有不降,不取一物,不留一人”,短短数年,死城人摧毁了无数座如星辰散落的古老城市,使众多河流变红。
  死城人的凶残令世界震惊。他们是飓风、大火和暴雨。那些活下来的人试图联合起来与之对抗。但,死城人的马跑得实在太快,且一名武士往往备有三匹以上的骏马轮流使用,其弯刀又异常锋利,吹发即断,可劈开钢盔而不卷刃,堪与大马士革刀相提并论。他们还有长弓短努各一架。这些死城人似乎不知饥渴,几乎不需要睡眠,一夜即能完成数百公里的迂回包抄。人又皆不畏死,令旗所指,三军拼命,纵白刃入腹,亦盘肠而战。而所谓勇者,即马首悬头­最多者。更可怖的是,指挥这架杀戮机器的将领深谙各种兵法,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不动如山,动如雷震。在这种纯粹的暴力135面前,只有两种选择:一是屈服;二是被杀死。或许还有第三种可能:屈服后再被杀死。
  一个旅人决心改变这一切,他来到死城,向死城的王奉献了三卷经书。第一卷经书歌颂了诸神的威能。诸神是价值判断的最高原则以及真善美的统一。诸神在虚无中创建国度136,使世界成为自身意志的彰显。诸神有十三张脸庞,一张脸是火焰,一张脸是海水,一张脸是无边的光彩,一张脸是昂首吐信的赤炼蛇,一张脸是互搏的狮虎,一张脸是太阳与月亮,一张脸是骷髅,一张脸是金刚杵,一张脸是众多精美的含义混乱复杂的装饰图案,一张脸是天真的孩童,一张脸是头骨碗和被砍下头­的夜叉,一张脸是支离破碎的灵魂,最后一张脸便是死城的王。第二卷经书叙述了世界的过去、现在与未来。世界总共要经历八个时代。过去的七个时代已分别被贪婪、傲慢、淫欲、嫉妒、暴怒、懒惰、饕餮所毁灭。第八个时代是诸神于公元前三千零四十七年四月十八日所创造的,是为死城人创造的。死城人注定是万物的主宰。一切在大地上行走的,都将匍匐于死城的威严下,这种威严即体现在一座即将被建造的神庙上。它在十三座金字塔之上,是对称的,遵循黄金分割比例,庄严雄伟,气势磅礴。同时它也是不对称的,故而能引起人心里巨大的美的战栗。因为“世间物体运动的方程是由对称性确定的,而物体之间的相互作用则是由不对称决定”。第三卷经书讲的是对诸神奉献的礼仪,以及众多不可不从的生活规范与遵行准则。比如,俘虏应被带至死城的神庙前,在赞美诸神后方可被剜出心脏,而非在战场上胡乱杀掉;又或者献祭当依四时的节奏,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所杀掉的俘虏数目分别应该是九、九十九、九百九十九、九千九百九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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