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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黄孝阳:旅人书(3)(4)

2013-10-24 09:07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黄孝阳 阅读

  11
  
  在一间临终病房,一个老妇人拒绝死去。她歇斯底里的叫喊让所有人痛苦不堪。
  我来到她的病床前,握住她布满青筋的手,告诉她:凡人皆有一死。她说她明白。事实上,死为生提供着道路,是其养分与土壤,更是人类对自身这种存在最深刻的祝福。
  她说得比我更好。我不明白她内心的恐惧从何处而来。她说她不害怕死亡,只是害怕一些比死亡更难以忍受的事情。
  亲爱的读者,这是她讲述的故事。我把它记录在这里。
  一对孪生姐妹出生在七十三年前的一个江南小镇。菩萨赐给姐姐所有能一眼看得见的优点,没有遗下一丝一毫给妹妹。在姐姐令人目眩神迷的美貌下,妹妹就像不存在,或者说像个丫鬟。就有多嘴人说妹妹心里多半藏着一只鬼。这样的事曾发生过,一个小女孩在阿姊的出嫁夜偷偷剪掉阿姊的刘海贴鬓。大家都说阿姊是被鬼看上了。抬到门前的花桥在七嘴八舌中被抬了回去。可怜的阿姊就疯掉了。
  姐姐听后心里发怵。可妹妹是那样爱着姐姐,不顾一切。一个细节或可佐证:她把姐姐失声恸哭时的眼泪收集到小瓷瓶里,再在月凉如水时悄悄地倒入姐姐手心里。只要是她有的,姐姐需要的,她都愿意无条件地献出,甚至是渴望献出来,包括贞操。姐姐嫁人了,那个温文儒雅的乡绅之子待她很好,一点也未发现她婚前的失贞。妹妹也嫁给一名庄稼汉。日子波澜不惊地到了一九四九年。一些事情发生了。
  老妇人说到这里的时候住了嘴。
  天黑下来,像闭上了眼睑。老妇人眼角深痕如刻,目光里有了一簇簇让人恐惧的火。我拉上窗帘,任凭火焰焚烧。火焰里有振翼扑下的鹰隼、千万只食人鱼、神灵最愤怒的咆哮。
  在几个犹豫、徘徊的片断之后,我目睹了姐姐的恶毒与残忍,也看见妹妹那张终于被恶毒与残忍撕得粉碎的脸。在被姐姐推入深井前的一刹那,妹妹的眼眸里仿佛有了一丝不可置信,但更多的,是顺从。
  姐姐嫁给妹妹曾经的男人,做了小镇镇长夫人,又做了县长夫人、地区行署专员夫人。我静静地看着她,泪盈于眶。“母亲,你是害怕遇到小姨么?抑或,你只是希望得到她亲生儿子的宽恕?”
  这个世界似乎已孤悬于时间之外。一些乳白和金黄色的光线在我眼前跳跃。
  亲爱的读者啊,我所知道的,远远比这个僵卧在床上的老妇人更多。但我原谅她,就像原谅多年前那个趴在窗棂前惊恐的懦弱少年。
  
  12
  
  一个不为人知的寒夜,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谈论他们的爱情。都是一些大同小异的故事,让人晕晕欲睡。当大家兴致阑珊的将要离去,一直低头拨弄着盆中炉火的尖脸年轻人用一种嘶哑的古怪嗓音说,“我给你们说一个朋友的故事,或许你们会有笑声的。”
  “我这个朋友曾在报社供职,做版面编辑。是个有趣的人,很讨女孩子喜欢。自然惹下一些风流债。有一天,qq上传来消息。一个叫苍海有泪的id问他,他是否还记得她。他说记得。苍海有泪继续问,真的记得么?他咬牙切齿地说记得。”
  人群哄堂大笑。一个圆脸女孩说,“朋友,你这个故事比刚才我们听过的任何一个故事都要糟糕。上帝,我讨厌网恋。还有比这更out与恶俗的事么?”
  尖脸年轻人耸耸肩膀,“苍海有泪回答了声记得就好,便下线了。几天后,我这个朋友的领导打来电话。把当日报纸摔在他脸上。看看你犯了什么错!他汗如雨下,没看出什么问题。他更紧张了。领导的手戳在某张相片上,大声咆哮。相片确实有问题。上面一个少年穿的T恤上有一个卐字。有点文化的人或许还能声辩它在佛教里是‘集天下一切吉祥功德’的意思。不管开口左旋或右旋。但卐字旁边还有四个英文字母:Nazi。这就没话说了,这就是一个被诅咒的纳粹符号。”
  众人唏嘘。圆脸女孩说,“我们学到了一点知识。可这与那该死的爱情又有什么关系呢?”
  尖脸年轻人说,“朋友失业了。他找到相片上的少年。发现少年根本一无所知,衣服是姐姐给的。朋友找到少年的姐姐,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卑鄙无耻下流肮脏。女人一直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他骂累了。她说,我只是让你失业了。而你让我的姐妹死掉了。朋友大惊,问怎么回事。她便说了一个生活中很常见的狗血事件。更狗血的是,他们就这样好上了,相爱了。当然,她就是那个苍海有泪。”
  众人面面相觑。圆脸女孩恼怒,“这是什么狗屁逻辑?没有铺垫、转折、执子之手将子拖走、神秘的微光与潮水一样的狂喜,连件浣熊皮大衣144都没有,就好上了,相爱了?天下的男人死绝了?”
  大家看着他们。看着他的尖脸与她的圆脸。没人吭声。
  几天后,这些年轻人中的一个看见他们相偎相依在北京冬日的街头。他们相爱了,没有任何论证过程,就像尖脸年轻人讲的那个既out又恶俗的故事一模一样。
  “世界正在病入膏肓”。年轻人望着他们的背影,摸了下裤裆,放心地走开了。
  
  13
  
  你醒来的时候,蔚蓝的星球已经空无一人。
  你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这个极熟悉又极陌生的世界,突然惊觉自己还是一棵树。
  “树”。是谁命名了此词语,又是谁把它深镌于你的记忆深处,使你知道了自身与万物的区别?胸腹间有一丝轻微的颤抖。你垂落枝桠,这颤抖犹如一个伤口。你又想了许久,当莺来到你头顶歌唱,你终于认出这是一种方块字的笔画。
  一个少年,在很久以前,用一把小刀刻下它们。
  少年有着薄薄的唇与飞扬入鬓的眉。他刻得很专心,夜晚的月光让他一心一意。那时的你才碗口粗细。你觉得疼痛,摇动不多的叶,朝他愤怒地叫喊。可他什么也听不见,目光与他手中的刀子一模一样。这是一个女性的名字。你如蒙奇耻大辱,甚至想把根拔出地面就此死去。而当叫这个名字的长腿少女看见这些笔画放声大哭的时候,你想告诉她,那个躲在人群后面远远观望的少年就是凶手。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呢?你在一天天长高。许多孩子都喜欢来到你身边打开书本。你学会了阅读,知道:他们叫人,你叫树,而在遥远黄沙处,有一座人面狮身像,叫斯蒂芬斯。你被这个名字与形象所吸引。所以你每天都在努力长高一点,想早点看看它的样子。你没注意到薄唇少年与长腿少女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没有留意到长腿少女是什么时候又回到你的身边。因为一本被少女朗读的书,你发现自己这一生恐怕都难看见那座石像——除非你有一天长得比大气层还要高。而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你是树。
  绝望像虫子咬着你。“我要死了。”你是这样想的。可少女不这样想。她已经成为了女人中的女人。在没有人的深夜,在被月光笼罩着的地球上,你独自看见她隐藏在灰衣裳下的那个光芒四射的胴体。
  她把虫子从你身上赶走,用手掌轻轻抚摸着你身上的那三个歪歪扭扭的汉字——在你看来,它们只是丑陋的疤痕。你理解了她当年的眼泪与现在的心情。你不再去想那个让灵魂烧灼的名字,只想好好陪着她,陪着她一直到光阴的尽头。
  他来了,看见了她。尽管过了这么多年,他仍一眼就认出白发苍苍的她。他们聊了起来。很快他告辞了。又过了一些日子,她死了。她的日记被寄到他手中。她这一生都用来等待那个在树上刻她名字的少年。
  再后来呢?没有后来了。所有的人类都消失了。若非一场飓风,你几乎都没有察觉到那块被洪水送到你脚下的圆石,是花岗岩石。你用根须抓住它。不知道为什么,你知道了它曾经就是你惦念的那个名字里的一部分。更奇怪的是,你没有为这个事实有任何悲伤。
  你继续生长。
  
  14
  
  我不记得那天晚上你亲吻我的样子,但我还记得那趟地铁,那应该是一个时代的象征,正如蒸汽机。我注视着地铁里的故事。
  一个相貌平凡的女子深爱着另一个女人的丈夫。当一个小偷偷走那个马虎的男人的钱包,她追出车厢,因为心肌梗塞,猝死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至死也没有人知道她的爱情;一个年轻的民工蹲在车厢连接处,尽管他深知他付的票价包含了坐下来的权利,但他害怕被汗水浸透的衣服会弄脏别人。
  当相貌平凡的女人蜷曲成一团,人流畏惧地绕开这具尚还温热的尸体,他抱起她,仿佛抱起自己失散的亲人。而当他重新回到车厢,他已经遍体鳞伤,就像是被最凶恶的强盗洗劫过,就像一个电影导演在回忆录提到的一桩暴力事件,“昨日下午,一群工人沿着蒙特拉街安静地走着,突然,人行道对面走来两名教士!面对这种挑衅……”——他的行为,不,他的存在即是挑衅。
  还有那对男女。他们面对面坐在地铁中,默默凝视微笑。只要其中一个开口搭讪,他们将成为世上最幸福的一对。但他们始终沉默,就像各自膝上搁着的素描图(炭笔线条所勾勒出的,即他们梦中所见,即是对方的模样)。当列车不可避免抵达终点,他们的眼中同时溢满泪水。然后,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他们走得很快,很快忘掉了对方的目光与自己的心跳。当他们重新回到地铁中面对面坐下,当那个一脸漠然的年轻民工因为腹中饥饿晕厥,皴裂的嘴唇贴着地板,他们不约而同地惊叫一声,各自逃出车厢。在拥挤奔走的人流中,他撞着她的肩。她骂了声瞎了眼。人流把他们更紧地挤在一处。她恼怒地回头。他们蓦然惊觉对方似曾相识,依稀便是在镜中所见那张焦虑的脸。她想说点什么。一个鲁莽少年撞在他身上。他们的嘴唇不得不贴在一起。
  所以,亲爱的人啊,请不要责怪我为什么不记得那天晚上你亲吻我的样子,也请你抹掉我眼角的泪水。
  
  15
  
  我在公园的石椅子上看《寒冬夜行人》。一个腿有残疾的年轻人走过来说他也知道一个故事的开头。“一个开头看上去并不那样糟糕的故事。”他腼腆地笑。
  一个少女与男友分手了。有时在梦里就看见自己像一只大甲虫,正努力爬进那个被他反复说过千百次的他出生的小县城——便独自跑去,在他走过的大大小小的街巷再走一遍,用相机记录下它迥异于都市的夕阳与黎明,去看他嘴里提过的古怪的中学老师,与路边兜售廉价商品的小贩讨价还价,还在午后把脚浸在那条两岸都是青草的溪流里……
  她喜欢上小城,便如鸟儿一样筑起巢,租了间门面,二楼起居,一楼卖点饰品。就好像她本来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只用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她即学会小城复杂的方言。过了半年,她的前男友牵着一个眼睛很媚的姑娘的手进店。在看到她的一刹那,前男友如被子弹打了,瞳仁里就有了红。姑娘似乎意识到什么,匆匆挑选几件饰品后拉着那个魂不附体的男人逃走了。翌日,前男友一个人来了,很纠结,“你是因为我么?”少女惶惑,他误会了她。她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犹豫了一会,只好笑着说,“请问你要买什么东西?”
  这是一个很蹩脚的回答。
  这也是一个可以刊载在《读者》上的故事开头。但与我手中这本“像被雾气罩着的,到处是圈套与陷阱”的书没有关系。我准备起身离开。年轻人看出我的意图,很羞愧地说,“浪费您的时间了。”他的敏感让我吃惊,一个模糊的念头抓住我,很快,念头变成了一把“锋利的裁纸刀”。我情不自禁地朗读起来:
  月光下的那天晚上是一条银色河流,我翻窗进了她的房间。一些星辰与风的窃窃私语声变成露水,洒在她洁白而又清晰明确的脸上。“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苦处子。”这些在我心底流动的声音惊醒沉睡中的她。她不无惊惧,问,“你是谁?”我是那个眼睛很媚的姑娘的弟弟。我说,“嫁给我,或者离开这里。”
  “她同意离开了么?”我问。
  他说,“她的反抗无人得知。我把她的身体带回到我住的地方,把关于小城所有的歌谣、幻想、寓言和轶事在她耳边说了一万次,十万次,乃至于一百万次。”
  “你是想我宽恕你么?”
  “不。我不需要这个。”他的声音一下子尖锐起来,“因为腿上的残疾,我不曾品尝过爱情的滋味。但从她身上我认出了那个让我日夜思念的女人的模样。”
  “这不是理由。”
   “但这是你手中这本书之所以成立的理由。一部分理由。”他苦涩地笑,从我手中一把夺过《寒冬夜行人》,带着怒气翻开,手指头戳着,“是这一页的理由,也是下面一页的理由。也是她最喜欢的第65页存在的理由。”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翻动书页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几近于歇斯底里。
  我逃走了。尽管他的一些话让我不大明白,但这确实是一个我喜欢的故事开头。可我并不希望它出现在我的日常生活里。尊敬的警察先生,事情就是这样,我所知道的就是这样多。
  
  16

  透明的高脚杯盏细长干净。
  你望着她。她用细长的手指摩梭着它,好像它是她的生命。你与她讨论起葡萄酒的产地、年份、储藏技术,以及其复杂的香味与口感。觥筹交错中,你终于听见一个声音在慢慢说道,“一个刚通过司法考试的年轻人准备给自己一件礼物,他在一间小酒馆向他的朋友们高高举起酒杯,‘她是我的。我爱她。为我祝福吧。’第二天,一个爆炸新闻在这个城市不胫而走:一个女警察被强奸了。”
  她点点头,“一个黑色幽默,当然这是现实。只属于中国的荒谬。”
  你问,“还有吗?”
   “我讨厌‘她是我的’这种措词,在你们男人眼里,女人都是猎物。虽然事实上就是这样。”她笑了笑,“你觉得还应该有什么?”
  “年轻人的一生。他被毁掉了。可怜的年轻人竟然不记得自己在酒醉时都干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你耸耸肩膀,“但一张单位年度的体检证明被未署名的有心人寄至他母亲那。女警察居然至今还是一名处女。你知道的。他是独生子。当他所谓的恶行被揭露时,母亲几乎心理崩溃,还在报纸上刊发启事,宣布与劣子断绝母子关系。”
  “性行为有多种方式。体检证明不能说明什么。”
  “我这里有更多的证据。你怎么不问问他母亲在拿到这张体检证明后的反应?”
  “他母亲知道这是小人在暗中挑唆。”
  “不。他母亲当场心肌梗塞。我只是好奇一个问题。当一个女性提出强奸指控,在许多人眼里,她这一生都是一个‘被人强奸过的贱货’。她为什么非要这样做?”你把杯中酒一口饮尽,“我苦思冥想,四处调查,还读了一大堆无用的书籍。不谦虚地说,我现在能随手列出一百零八条理由。但我只想知道这个女警察的。”
  “因为她那时爱他。她认为,她若是被他强奸过的,父亲就一定会把她嫁给他。她太幼稚,根本不知道这损害了知情达理为公安局长的父亲的尊严。事情的演变不是她所能控制的。”
  “我能相信这个解释么?”
  “随便你了。我的大律师。没有哪个男人喜欢自己深爱的女人曾经是一个贱货。”她眨眨眼睛,“所有克利特人都说谎,他们中间的一个女人这么说。”她端起酒杯。
  你笑了,你想是这个杯子,被她这样轻轻握在手里。
  
  17
  
  大雪纷飞的冬日清晨,来自异乡的女孩对男孩说,“你说你爱我,那就证明给我看。看见远方山坡上的那棵树吗?请从这里开始,磕下你的等身长头。”
  “需要脱掉手套么?”
  “随便。”女孩不耐烦地嘟嚷着,骑上自行车离开了。
  男孩想了一会儿,真的磕下了等身长头。这是一个极其繁琐的动作。先立正,口诵“唵嘛呢叭咪哄”,双手合十高举过头,依次触碰额头、嘴和前胸,继而全身匍匐,额头轻叩地面。男孩的额头上很快便泌出血迹,膝盖处像是有火在烧。用了整整七个小时,他来到了树下。遗憾的是,除了一条长毛狗,没有一个人睹见这个事实。
  狗好奇地绕着他兜圈子。最早他还用一种低沉的喉音说上几句话,问它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个傻瓜,后来不说了。他的脸与藏在皮囊里的“心”在这个三步一叩的机械过程中,逐渐静默下来。是真正的“心”,不是那团泵出血液的肌肉。只要他愿意,他就能进入地下三尺那只呼呼大睡的睡鼠体内,不被外界任何声响乃至于碰撞触动所惊醒;又或者成为遥远旷野中那团明亮篝火的一部分。
  他为这个发现而惊异,身体又被这个发现一点点倒空。一种轻飘飘的感觉攫住他。快抵达终点时,他几乎要欢喜地流下眼泪。
  “我不爱你。我从来不曾爱过你。”他回头望了眼女孩消失的方向,“但你是我发现爱的必要旅程。”他耸耸肩膀,与这条眼眶湿润的长毛狗挥手再见,从山坡的另一边走下去。
  他走得很慢,因为那些原本熟悉的,都散发出漩涡一样梵高笔下星空一般的奇光异彩。当他回到家中,看见许多人正围在他身体旁边哀哀哭泣,其中就有异乡的女孩——尽管无人目睹,但那个事实已被冻硬的雪地留下足够多的痕迹。
  他吹了声口哨,分别亲了亲他们的脸庞,就离开了。
  
  18
  
  最早,她是一个闪闪发光的女孩,在童话王国长大。后来父亲入狱,这或许不是他的错,搭建童话王国的各种材料是那样昂贵。但一夜之间,所有漂亮服饰不翼而飞,使赤足踩在马路上的她恨上了父亲。
  她逃学,在街头走来走去,希望别人能够发现她的与众不同,就像王子一眼洞悉落难公主的真实身份。她当然没有等到王子,现实不是书本。她在地铁口唱歌,匆匆来往的人们扔下硬币与叹息。一个模样像她父亲的中年男人在她面前站了许久,说,“孩子,跟我回家吧。”她跑远了,又悄悄跟踪他。当他离开家的时候,她潜进屋。他是作家。在桌上,她看见了一叠手稿。手稿上还压着一块色彩斑斓镶有饕餮纹的铜镜。
  她拿起铜镜,看见一个美貌公主,看见父王对她无微不至的疼爱;看见父王把她许配给年近五旬漠北之王时的嚎啕痛哭;看见她在一众骠骑卫的护送下前往漠北时的漫天黄沙;看见她与一位尖脸宫娥对调衣饰;看见尖脸的宫娥唤来众骠骑,说有人恐惧苦寒,连夜逃了,责令大家追去,不用听她胡言乱语立即杀了;看见泪水涟涟的她在沙砾中冲着那帮虎狼之骑拼命挥手;看见众骠骑一番商议后,轮流奸淫了她,再挥刀斩下其首级,拿来复命;看见那假公主顺利嫁给漠北的王,恩恩爱爱,两国从此刀兵不举,却是一段佳话;还看见父王得知实情后的颓然坐倒,一夜白头与哀哀哭泣,以及随后赏赐给假公主的种种奇珍异宝。
  指尖发烫。她把铜镜藏入怀里,一遍遍说,没关系。
  她离开中年男人的家,来到警察那里。一个粗鲁的老警察在占有她后,说可以替她父亲办理保外就医。很不幸的是,当事情眼看就瓜熟蒂落,老警察在极度的亢奋中死在她身上。她的脸容也被老警察几个愤怒的子女抓伤。她对自己的憎恨与日俱增。幸好铜镜还在怀里,还能给她勇气。她继续努力,竭尽全力,从上往下跳,从下往上跳。
  就这样过了三年,当她变成一个邋遢、像发臭的猪肉一样的女人,父亲出来了,保外就医。在看见她第一眼后,这个中年男人心肌醒梗塞,死了。
  让人们大惑不解的是,在处理父亲丧事时,她没掉一滴眼泪。
  她告别不堪入目的过去,在夜市里摆起地摊,脸庞又逐渐有了久违的清纯。一天晚上,城管来了。她跑得很快。本来可以逃掉的。铜镜掉在地上,她回身去捡。城管抓住她歇斯底里的双手,抢走铜镜。她跪在地上,头磕在石头上,只求拿回铜镜。这仍然是不可能的。她成了凶手,进了监牢。这桩因为她的美貌而张扬的凶手案惊动了那个职业是作家的中年男人。
  他找到她,问为什么?
  那块铜镜不过是他在古玩市场买的一件不值钱的赝品。
  如果我说那是因为我爱你,你信吗?她小声说道。
  他匆匆逃开了。
  
  19
  
  在拥挤的站台。一个男孩说,“你差点得上《变形记》里找我了。”他的女友不屑地撇嘴,“没去妇产科找你就磕头谢天恩吧”。
  你在他们身后。
  可怕的人潮。窒息感。坏掉的涡轮洗衣机。人们互相交换的肺部空气,充满厌憎。一层层汗互相浸泡。所有的事物,都在接近虚脱。
  这些断裂的句子在你脑海里跳跃。当它们形成某种古怪的节奏与更为古怪的形状时,男孩虚脱了,从石阶上滚落,就像一块石子,嘴里甚至没有一声呼喊。
  人群中空出一小块白,与几秒钟的寂静。几秒钟后,他们继续向上。你迟疑地望着四周,在男孩身边蹲下,挤出难为情的笑容,把他抱入怀里,像一只真正的蜘蛛一样,走上墙壁,走到天花板上。
  男孩醒了。你听见一个声音在问他,“你恨她吗?”
  “恨。”男孩眼里溢满泪水,良久,又小声补充道,“她也是没有办法。你听见的,她确实是喊过的。”
  女孩确实发出过一声奇怪的叫喊,但这个过于微弱的声音立刻就被汹涌的人流所吞噬。也许不是吞噬,不过是水滴回到水流中间。你耸耸肩,吸吸鼻子,眼角余光瞥见脑海里那些断裂的句子最终所形成的样子——是一把生了锈的刀子,且正深深地往下戳着。你惊呼一声,手指下意识地痉孪。男孩瞧见了,皱起眉,“你没事吧?”
  你想说“没事。”你想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汉字。让你失望的是,它们却变成刃尖的一部分。你的额头溅出些许冷汗,眼前景物犹如雪花飘落,又仿佛暴雨将至。时间在此刻此处停止奔跑,所驻足处是那饱含虚无与静寂的“水面”。
  “水面”的旁边,墙壁的上方,涂抹着一些横七竖八的笔画:
  我想生起一座炉子,温暖这个寒冷的世界。你我皆知这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你从我手中拿走了它。夜晚从我头顶与地铁的台阶上静静滑落。城市像一匹受惊的马,在你脚下。
  这些不知何人所遗的句子,随着岁月与穿过城市的光线,缓慢地进入你的­腔,并被那把­中之刃雕刻。你几乎要失声恸哭,觉察到一种在你漫长的生命中所从未见过的某种物质正在这个被雕刻的过程中出现。
  你把男孩的身体抛回到人群中,看着他被几个穿制服的人抬走,看着他那只被踩扁的手垂落在担架边来回摇摆。这是一个神秘的咒语。你对身下挤在通道中黑压压的人头说,“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你掉下眼泪,很快又擦干它们。墙壁把他们圈养,就像河道放牧着汹涌水流。但这又与你有什么关系呢?暗中出现了一点光。你轻轻一跃,回到天上,不再注视这片被诸神遗弃的土地。
  
  20
  
  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在挂有暗红色帷幕的圆形舞台边大喊大叫——
  在街头短暂停留的几分钟内,你们达成一个协议:她假装不是妓女,你假装不是偶然搭讪的嫖客。你们是一对回乡探望男方父母的小夫妻。至于结婚证……这好办。你在停车场附近找到一行用油漆喷在墙壁上的小字。两个小时后,你拿到所有的材料。好了,现在你们的蜜月开始了。你吻她,像丈夫吻妻子那样……
   “愚蠢的剧本。我讨厌我假装是一个妓女,紧接着我又假装不是一个妓女。”她看着你,绘有深蓝眼影的眼里有促狭的笑意,“如果我确实就是一名妓女,你还会这样吻我吗?”她的唇比你想象中更薄,带着拒人千里的微凉。
  你犹豫了下,点点头,“他付了钱。或者说,我需要钱。”
  按照年轻人的吩咐,你再次用力抱紧她,像树木的根须用力抱紧泥土。在嘴唇的互相探索中,在经历过最初的犹豫、羞涩,像剧场窗棂四周繁复的巴洛克式的花纹一样的旋律、会像鱼一样从长满刺的枝头游开的玫瑰花瓣,以及更多奇妙的事物突然出现了。
  它们来得这样快,完全没有准备的时间。你们不约而同地惊叫一声,推开对方。
  这显然不吻合剧情的需要。年轻人愤怒的叫喊像坏掉的八音盒子里冒出来的。
  你们不无尴尬地笑。
  “你看过昆德拉的《搭车游戏》吗?”
  她没说话。但你还是读出了她嘴唇上的这句话。你知道,她是个神经质的演员;现在,你还知道,她与鲁莽的年轻人的关系——那本不该是你得知的秘密。
  她确实曾经是一个妓女,这与你一直是个嫖客那样货真价实。她那双被黑网丝袜所准确勾勒出的腿的长度让整条街道都为之吃惊。然后就与昆德拉描述的那样,驾驶着一辆凯美瑞的年轻人在她面前停下车,与另一个歇斯底里嚷着“青春是用来挥霍的,不挥霍也是要过的”的年轻女子开始了拙劣的模仿。
  你几乎要失声而笑。你怔怔地看着她,眼眶渐渐湿润。你嘟哝着,“我是个演员。”然后你们重新拥抱在一起,不再分开,仿佛要共度生命中剩下的所有的白昼与夜晚。
  “活着的人啊,我在这世上只追寻女人与那不可言说的自我,只为有朝一日能把它们抛诸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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