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城》
旅人在去黄城的火车上遇见一个男孩。男孩指着天空对他的母亲说,“看,天上有马在跑。”旅人揉揉惺松的眼。天幕白里泛青。山峰、丘陵、与田野,慢慢显现出轻重不一的线条。清寂的光笼罩于上,生出庄严肃穆。一团团树木在远处缓慢地移动,移向我目光难及处。近处的枯草如已褪去暗黑皮毛的兽,自火车旁边惊惶蹿过。
唯有那马——天上果然有一匹马,完全不在意旅人的打量。腿长蹄阔,身刚形健。轮廓神态桀骜不驯。鬃飞蹄扬,肌肉骨骼炸起金石之音,几欲踏破天地。这马或是徐悲鸿泼下的墨。天上只有一块云,只有这匹恢宏的马。茫茫天地,包括所有的人们,都是这马蹄下的尘。旅人在心里感慨,目光落回到男孩脸上。男孩的脸庞透出一种亮,欢悦跳跃,手指亟不及待地敲击车玻璃窗。他要让别人注意他的发现,分享此刻正在他心中洋溢的快乐。他的动作有点蛮横,去拽他母亲的胳膊,“妈,你看,马,比天空还要大的马。”
男孩犯下的显然不仅是一个语法错误。他母亲怀里还搂着一个女婴。那是一小团粉红色的怪物。一位学生模样的女孩对她的同学说,“我若生了这样一个怪物,立刻把它溺死在马桶里。”女孩说得咬牙切齿。不能说她没人性。一个婴儿哭一个小时或者几个小时也就罢了,整整一个夜晚啊,人们都在女婴的哭声里挣扎。女婴惊人的肺活量让火车也相形失色。为了让哭声停止,旅人们拿来奶粉、罐头、玩具。但她统统拒绝,一概不要,包括母亲的乳头。整节车厢的旅客被她弄得神经衰弱,差点集体心理崩溃。偶尔,她也停止哭闹,但那仅仅是一个暂停,是风暴再一次降临前的静寂。当人们试图把吊到嗓子眼的心放回胸腔里原来的位置,用几分钟或者十几分钟或者是几秒钟(这是一个难以预测的变量)完成充电过程的她又快乐地尖叫起来。哭声刺耳,比夜枭还难听,还没任何规律可言。
旅人的心脏在这一刹那几乎要粉碎。他不敢再对她的入睡抱有任何奢望,只得在黑夜里睁大双目,耐心地等待,不晓得自己在等待什么。旅人想,整个车厢的人或许都如自己一般,脸庞上写着绝望。当黎明破窗的时候,旅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随后几分钟内,车厢内充满长长短短的吐气声。大家仿佛是快憋死的鱼。此时此刻,那位该死的女婴在她可怜的母亲手臂里终于睡着了,并发出均匀香甜的鼾声。这么小的婴儿也会打鼾?这个该诅咒的世道。
经过一夜折腾,这位母亲已是一块快要坍塌的石头。现在男孩伸手一拉,石头塌了。母亲的下颌撞在被铝条包边的几案上,出了血。女婴滚落到过道上坐着的一个农民工肩膀上。农民工抱起她,看了一眼,嘟咙了一声,“我女儿当年也是这样,”递还过去。女婴没哭,仍在睡。大家惊疑不定地互视一眼,为女婴抗撞击的能力暗自赞叹。母亲如梦惊醒,干巴巴的脸上显出怒气,一个巴掌甩在男孩脸上。男孩应声倒下,倒入旅人怀里。这是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孩,精力倒旺盛,昨晚唱了一夜的“天苍苍,夜茫茫,我家有个夜哭郎。过往行人念几遍,一夜睡到大天亮。”他手肘处坚硬的骨头戳在旅人大腿外侧,生疼。旅人扶起他。他委屈地瞥了眼四周,很有礼貌地说,“谢谢叔叔”。
他没再看他母亲,那个已被生活折腾得不成样子的女人。他继续往窗外望去,抿紧了唇。唇线是一条弯弯的向上翘的弧。他的样子还是很快乐。
那马在天上奔走,于万千山峰之巅,踏出点点晨曦。那组成肌肉的浓浓淡淡的墨色在地平线上跃起的太阳的照耀下,开始燃烧,像火焰一样。这马赫然已经成为一匹火红色的胁生双翼的汗血宝马。男孩的眼睛愈发地亮,嘴巴张开,用很轻的声音在说,“它在飞”。
“是的,它在飞,因为它是梦。在黄城,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梦137。不管是壁立千仞的山,还是喧嚣的万丈红尘。”旅人接口轻轻说道,没在意身边人的视线。他知道这话很矫情,但还是情不自禁地说出口。旅人已经做好承受嘲笑的准备。但几秒钟后,我看见车厢内所有的人,包括男孩的母亲,都纷纷扭头往窗外望去。看啊,那真的是一匹马。一匹在天上飞的马。
《泉城》
旅人来到泉城,在水边的芦苇荡里看见朱玲,她是泉城最漂亮的女孩。她在擦洗身子,水伏在她脚下,缎子一样。她好像看见了我,朝他匿伏处瞪来一眼,便往水里跳。空中出现一种强烈的、小范围的空气涡旋,有坚硬的冰雹落下。水流一滞,生出形体,赫然是龙138,有翼。旅人下意识抓住龙尾。龙飞腾上空,眨眼间来到泉城之上。
到处都是星辰,小的指甲般大、大的比泉城最宽的湖泊还大,形状也各异,最有趣的是东南方向的那颗蓝色的星,活像一尾狗熊脸的鱼。几只式样古老的船在星河上飘荡。这尾憨态可掬的狗熊鱼便在船所激起的星光涟漪中三步往前二步退后。船上有人,青衣素颜,眉毛很长,脸上没有悲喜。他们坐在船头,手持一种透明丝线编织出来的网兜,在捕捉星辰——胳膊一轮,便是一条划过天际的银弧。
旅人转过头去看朱玲。他想说,这时,泉城有多少人匆匆许下了他们的愿望?
朱玲不见了。手中紧抓着的龙尾砰然炸碎。水珠在星光中一颗颗滚动。黑色缓慢地升起,天空像个口袋,被看不见的手合上拉链。旅人看见一只赑屭,龙首、龟背、鹰爪、蛇尾。他在它背上。四周是山,山石平滑,上有玉牒虫章之字。赑屭缓慢地爬。
它对旅人说,你是螭吻。旅人说,你不是屋脊。
它对旅人说,你是蒲牢。旅人说,你不是钟纽。
它对旅人说,你是狴犴。旅人说,你不是狱门。
它对旅人说,你是饕餮。旅人说,你不是鼎盖。
它对旅人说,你是趴夏。旅人说,你不是桥柱。
它对旅人说,你是睚眦。旅人说,你不是刀环。
它对旅人说,你是金猊。旅人说,你不是香炉。
它对旅人说,你是椒图。旅人说,你不是门楣。
它对旅人说,你是赑屭。旅人说,是的,我是赑屭。
月亮撒下雪。
一些黑石跟随着旅人的脚步向前滚动。山一点点变近。山石上的字渐次端正清晰,成了他熟悉的汉字。上面记载了一个故事,说的是龙。
最早,龙族统治大地,它们近乎完美,有着不可思议的威能,能使冬雷震,夏雨雪,丘陵崩摧。人族原本只是龙族的仆从与食物。人族不甘心被奴役的命运,在黄帝的引导下与龙族展开厮杀,一开始人族节节败退,在龙族面前不堪一击,但人族善于学习,学会智谋,往往布下死局,让一条龙面对成千上万拿着利刃的人族。最重要的是,人族的繁衍速度太快了,呈几何数字的增长。龙族杀掉了一千个人族,同时又有一万零五百人族在旷野里诞生。龙族慢慢虚弱。人族逐渐强大。造物的神也厌倦了龙的傲慢,他们派出九天玄女。终于在涿鹿之野之战,蚩尤被杀。天下归了人族。但还有许多龙族未在这场浩劫中死去,它们潜伏于荒原大泽冰凉的雪山幽深的海洋。有的龙放弃了重新主宰大地的念头。有的龙不甘心,混迹于人族中,学会了用人类的皮肤来掩饰自己。它们最后的努力是建立起一个叫商的王朝。它们是饕餮的一支,所以在青铜器上刻下饕餮纹来记录它们的血统与骄傲。但那是回光反照。周灭掉了它们。从那以后,龙族再也没有建立起一个真正的王朝。龙的子孙们也几乎忘掉了自己高贵的血统,它们甘于被人奴役,心甘情愿地立于屋脊、钟纽、狱门、鼎盖、桥柱、刀环、香炉、门楣。
旅人喃喃自语。朱玲出现了,神情哀伤,“蚩尤是龙族,黄帝是人族。你是黄帝的子孙,你不是赑屭。”
她的话音一落,旅人的“龙首、龟背、鹰爪、蛇尾”就不见了。
朱玲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一些没来由的声音在他体内隐隐作痛。她神容蓦然一变,伸手将他重重一推。“朱玲”,旅人喊出声。他看见她胸前那对鸽子,轻拍羽翼,在急速离他而去,也在离她而去。她脸上有着难以言喻的伤痛,身子突然开始扭曲、变大。这种变化来得迅猛,有的地方的皮肤甚至来不及包裹着血肉,露出白森森的骨头。旅人目瞪口呆。几分钟后,一头真正的脖颈修长的龙出现在他面前,伸展的双翼有着说不出来的幽雅与高傲。它用无比柔和的目光望着他,掉头朝星河那边飞去。在它翼下,无数星辰犹如逆流而上的鲑鱼。河面上满是漂浮的不再动弹的星辰。
旅人热泪盈眶。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掉眼泪。当他意识到这是眼泪139的时候,他已回到了水边的芦苇荡。水面只余点点涟漪。
《鸟城》
这是一个年老的旅人对一个年轻旅人讲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也是“从前,有一座山”——
从前,有一座山。山顶到处是东倒西歪的石柱、断裂的门梁、石塔,以及塔上各种奇怪的浮雕。还有十几座数米高的雕有翅膀的石人像,它们或蹲或立,但一律令人费解地仰面朝天。很难想象是谁,又用什么样的办法把这些笨重的石人搬至此处。
石人后面是一间模样怪异的房子,甚大,却仅一间,无左右厢房,青苔、屋檩上做巢的鸟、小而方的窗棂、在檐角之间编织迷宫的蜘蛛……一座真人高的菩萨趺坐其间,因为岁月的烟熏火燎,已辨不清材质。菩萨的样子有点怪,不是通常的那种法相庄严,尖喙细脖,因为污垢,也没有惯常的慈眉善目。山下的村人上山砍柴时常在这避雨。若是两个人,相互说说村庄里的三长二短;若是一个人,就看看天上的白云苍狗。
这天,雨140下得很大,整座山峰像马一样打出响亮的鼻息。树林在马蹄下摇晃。山顶上来了一个逃难的外乡少年。他的父母被官府诬为江汪大盗。衙役为找出他父母藏起来的财富,像疯狗一样正跟在他身后。外乡少年走了很远的路,浑身泥泞,身上还有许多被雨水洗得惨白的伤口。上山的羊肠小道在大风里沉浮起伏。少年跌跌撞撞进了屋,看见菩萨,情不自禁地跪下许愿:今日,若能逃过大难,来日定重塑金身。磕头声惊醒了供案上打瞌睡的砍柴人。砍柴人听清缘故,心生怜悯,把少年藏入菩萨的肚子。那里有一间小小的暗室。砍柴人抹掉水渍与足迹,把少年的鞋子套在手上,弓身子在通往悬崖的路上留下两条大小不一的足迹。过不多时,赶来三个衙役,面目凶狠,手上钢刀雪亮。衙役追问少年的下落。砍柴人指向悬崖。衙役头听见屋梁上吱吱喳喳的鸟叫,心里生出疑惑,突地劈下钢刀,斩断砍柴人的胳膊。“大胆刁民,竟然敢哄骗朝廷。”衙役头大声咆哮。砍柴人仍坚持少年跳了崖。衙役头又一刀剁下砍柴人的腿,狞笑着指着屋梁上惊慌的鸟说,“天下万物皆是朝廷的耳目,岂容尔等宵小欺瞒!”砍柴人闭目长叹。暗室里的少年身体发颤,心像一只惊鸟一样飞出喉咙。衙役头大笑,一刀劈落。刀光比屋外的风还急。一声脆响。利刃卷了口。菩萨的脖子上出现一条比针还细的黄澄澄的光芒。衙役头吃了一惊,与手下两人互视一眼,各自提刀胡乱剁去。菩萨的头滚落倒地,里面竟是一堆金银珠宝,也不知是哪个朝代何人所藏。千里做官只为财,衙役头大喜,没想竟在此间觅到发达,正欲上前,左胁被一把钢刀捅入,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头已被另一把钢刀砍落。甲衙役说,“一人一半。”乙衙役说,“好。”话音未落,他们手中的钢刀已不约而同地砍在对方的脖子上。
少年爬出暗室,跪伏于砍柴人身边,涕泪交加。砍柴人喘着气说,“原谅这些鸟。它们不知人世险恶,只是惊慌。”少年点头应了。砍柴人的身体逐渐冰凉。少年葬了砍柴人,想想终是不忿,指着满屋呱噪的鸟,眼里溅出血,恨声说道,“终有一日,定要拔掉你们的舌头。”他这一声喊,把一天的云彩都喊乱了,像一群色彩斑斓的大鸟似的,四下里乱飞。
少年回到山下,用这些珠宝为本钱,坚忍行事,开三江财源,通贾天下,遂成一代巨商,且因记着了小时候所受的苦,待人处事皆和蔼可亲,常捐资建学,兴修水利,被誉为大善人,只是他有一个古怪的爱好,就是爱吃鸟舌,不过,这显然无伤大雅。时间弹落下七千多日,某天午夜梦回,他想起昔日誓言,便集万贯家财用纯金重塑了一尊面容慈悲的菩萨,打算运回那山顶,再去那好好修茸恩人之墓。山高林密,天空幽静。时有野兽奔跑嘶嗥,唯独不复有鸟鸣之声。他感到好奇,问从村子里请来搬运菩萨的农人,是何缘故。
农人笑道,“二十年前,我们这里的鸟还是会叫的。那时,山巅上的房子里有一尊菩萨。后来,菩萨头不见了,鸟就不叫了。我们这里的鸟还有一桩奇怪的事,临死时,会聚集到一个地方,怎么赶也赶不走。村子里有学问的人把那地方叫鸟城。为什么叫城呢?还不如叫墓来得妥当。”他匆匆登上山顶。在当年他葬砍柴人的地方,已凸起一个巨大的坟墓,上面堆积着无数只有着金属光泽的鸟的尸骨。几只眼珠乌黑羽毛发黄的鸟在上面缓慢地跳,跳得呆滞。这天晚上,他梦见砍柴人。砍柴人尖喙细脖身披氅衣,模样与原来有了很大的不同。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他问砍柴人,“为什么会这样?”砍柴人含笑不语,张开嘴。他惊呼起来,“你的舌头呢?”砍柴人用手指醮水在桌上写道,“我是这里的鸟神。我的舌头被你拔走了。”他惊讶地说,“我不过是一时戏言。”砍柴人继续书写,“鸟类没有戏言。”然后,他醒了。原来,这二十年,一直保佑着他让他财运亨通的是鸟神而不是菩萨啊。他把纯金菩萨运下山,重新熔化,按梦中所见砍柴人的模样做了一个雕像。他在老房子里住下来,在亲自动手修补断墙残垣之余,每天对着太阳、月亮与星辰唱歌——它们就像一群在空中飞起落下的鸟。就这样过了许多年,当他的眉毛垂落至嘴边时,满山都有了鸟叫。
《影城》
在世界的尽头,有一堵巍巍的墙。人们第一次见到它时,无不目瞪口呆。建造的岁月与工艺、鸟的粪便、传说、老鼠洞、青苔、藓与草、神话,乃至于物理意义上的长宽高,都与它没有关系。它立于天地之间,“超越了自然规律,凌驾于自然规律之上,不受自然规律约束;不能被人认识,无法接受科学研究”,就仿佛是造物的血肉——人们相继使用了挖掘机、破甲炮弹、TNT炸药、超强功率的激光武器、镶金刚石的异形钻头,试图探索墙后的秘密,但它比一切人类的已知还要坚硬,连王水也不能腐蚀丝毫。
人们就把这里当成度假胜地。应该说是:“欢天喜地”。在这个时代,一切沮丧、焦虑、愤怒等负面情绪都与人类无关。只需要几颗不同颜色的药丸,嘘,它们就都不见了。更重要的是:每个婴儿在出生之际,都会被注射一种奇异的疫苗,然后就会快快乐乐地活到一百零一岁,不差一天,也不晚一天。
一个黄昏。
当人群离开,一阵风刮过大地。风声听起来像是老年人变细变弱了的嗓子。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来到墙边,踉踉跄跄。他可能是旅人,因为他一直在哭。他可能是这个世界最后一个旅人。根据政府公告,旅人这物种早已经消失,被历史所淘汰。所谓旅人,是一种可怕病菌侵入人体后造成的异变。它无法治愈,具有非常可怕的传染性。所以,在几个世纪前,旅人都被做了节育手术,投入一间大房子。这显然是一种人性化的措施。政府一直等到他们死后,才把那间大房子付之一炬。至今,在最古老的文献,历史学家们能读到有关旅人们种种可怕行为的记录。比如,他们在光天化日下交媾。
这个旅人为什么能够出现在这里是一个谜。不是所有的谜都有谜底。这个悲恸的人把脸贴在墙上,用手指在墙壁上反复抓挠。很快,指甲里渗出血。令人惊讶的事出现了。他的血竟然在墙壁上熔出一个小洞。这个发现让这个男人苍白的脸庞上现出一抹绯红。在迟疑了几秒钟后,他开始疯了一样咀嚼自己的手指、胳膊。当血液几乎流失殆尽的时候,一束光出现在他眼前,突然化作一只大手,把他拖了过去。墙体迅速恢复了原状。但这不是可怜的旅人所关心的。他满脸惊怖,在他面前赫然是一个形体要大上数十倍的巨人,其面容庄严俊美。这巨人好像完全明白旅人心中的疑惑,手指指向身边的一台屏幕。屏幕上有着绿色的数据洪流。上面有几行字是旅人所认识的:
这是影城。你们人类的宇宙141只是影城的一小部分,准确说,是一间病菌栽培室。人类,是一种我们按照自身容貌所创造的病毒。我,与我的同事,大概就是你们所称呼的诸神。我名,安纳那奇。
“病毒?”旅人吃了一惊,“我明白,人类是宇宙的瘟疫。他们,自然也包括我在内,都是该被诅咒的。我们自命为万物的主宰,相信其他生命只是为满足自身的欲望而存在,就如同贪婪的屎克螂加凶恶的蜘蛛混合体,不仅掠夺,也为掠夺而掠夺;不仅掠夺其他物种的生命,也掠夺同类……人的罪孽高过头顶,无谁可以承担得起。但为什么,你们要创造我们?”
“你这只基因突变的病毒啊!”安纳那奇摇头哈哈大笑,“所有的病毒都是错的,但有些是有趣的。想知道为什么吗?只因为是我想。我还猜想,影城的许多家庭多半愿意收养你做宠物。我敢与你打赌,你一定爱上这种豢养生涯。”
光重新笼罩下来,如神的灵,运行于水面。
《枯城》
两个囚徒合伙做坏事,被警察发现抓起来,分别关在两个独立的不通信息的牢房里进行审讯。在这种情形下,两个囚犯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或者供出他的同伙,与警察合作;或者保持沉默,与同伙合作。两个囚犯都知道,如果他俩都能保持沉默的话,就会被释放,因为只要他们拒不承认,警方无法给他们定罪。警方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就给了两个囚犯一点儿刺激:如果他们中的一个人背叛,即告发他的同伙,那么他可以无罪释放,同时还可以得到一笔奖金。他的同伙就会被按照最重的罪来判决,并且还要对他施以罚款,作为对告发者的奖赏。当然,如果这两个囚犯互相背叛的话,两个人都会被按照最重的罪来判决,谁也不会得到奖赏。那么,这两个囚犯该怎么办呢?是选择互相合作还是互相背叛?
这是博弈论里的一个经典案例。你迷恋上这个游戏,重复着其过程。当她叫你去枯城,你拒绝了,说,“我要把游戏做完。”一开始,你着迷于其文字,折叠着这个案例里的句子。两点之间并非直线最短,却是折叠。折叠的深度足以容纳任何可能。后来,你发现,每一次折叠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损耗与偏差。它们改变了游戏的结果。你拿起两本书,把它们当作囚徒142,反复阅读,却又看见所有的阅读都是误读。你在喃喃自语中,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左脑是囚徒甲,右脑是囚徒乙。于是,你坐在一个叫胼胝体的地方,看他们之间的合作与背叛。你甚至还想起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所构建的那个隐喻:人类囚禁在自己的身体之中,并且与其他的囚徒朝夕相伴,任何人都无法辨别相互之间的真实身份,也无法辨别自己的身份,人类的直接经验不是关于现实的经验,而是存在于人类的思维之中。
天色暗下,像一只黑鸟飞落。
你揉碎纸团,抛入废纸篓,摸起搁在旁边的公文包,结账,出餐厅,下楼。这个世界是摇晃的大海。灰房子,红房子,黑房子,白房子。白房子,黑房子,红房子,灰房子……它们是在海面上航行的船。而你是你自己的船。你没开车,走得不快也不慢,借助于用条形引导砖与带有圆点的提示砖铺成的盲道,你闭上眼睛,在脑海深处仔细地搜索,过人民中路,在第一个红绿灯处左拐至马鞍街,前行五十米,约七十五步,进入福田花园的侧门——盲道消失了,你贴着墙壁,缓步右行,好像是十米,好像是十五米,你还是找到楼梯入口处的铁门。你的眉头舒展开来,一步一个台阶,上楼,再下楼,再睁开眼,你轻吁出一口气,在掏钥匙的一刻,你迟疑了一下,伸手轻轻把门推开。
门后即是枯城之郊。
你不知怎么就知道了这点。但这并没有让你奇怪。你沿着弯弯曲曲的河水走到种满麦子的土地上,与夜色里的稻草人互换帽子,开始长时间交谈。你突然又知道了一种显而易见但一直为你有意无意忽略的事实——你以为你是你,其实不是的。你并非自我选择的结果,而是一个不明确的手势,一张阴郁的脸庞,乃至某个早晨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水所给出的。这并非是你的错。没有多少人能获得自我意志的苏醒,继而越过事件森林,摆脱词语的眩晕,抵达倾颓荒芜的神殿,在被青苔覆盖的石柱上找到那行几乎已不能辨认的神喻。
当黎明升起的时候,一只只叫不出名字的鸟儿飞到你的头顶,它们都有艳丽的嘴喙。其中一只嘴喙,上面正滴下清澈的露珠。你用舌尖接住这滴清露,开始想象上帝的容颜。天空澄蓝青碧,愈显高远。万物须臾,唯有此才是永恒。物,一切物,别墅、诺基亚手机、电脑、权力、阶级斗争、数学模型、jav语言……皆是人类构建臆想中那座意义神殿的石头。它有重量,能把人压出内脏,但在时间143的洪流里,它不比一根羽毛重。事实上,所有的神殿自建成之日,即已注定轰然坍塌之时。大地让人直立行走,并非是因为人的肌肉与骨骼,而是情感,那份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幽光。是这样么?
或许是,或许不是。但这些都不重要。你露出笑容,喃喃自语:
我要你看着我,看着我的双眸、双唇、双手;
看着上面曾属于你的体态、体液、体温。
我将用一生来收集你所有目光的重量,并置于天平一端。
当它们达到某个数值,我体内60万亿个细胞,将只为记录你的一切而存在。
然后,你感觉到一阵困意,歪过头,就静静地在自己的羽毛里睡着了。
自始至终,作为这世上最后一个旅人的你都没有想起枯城,更没有想起已经去了枯城的她。自然也没看见从那里射出的一颗子弹,即将要穿透你的胸脯。
62个小故事
一本书,由无穷的点、无数的线与无限的面所构成。它不是沙之书(这是一个过于炫耀的智力游戏);其内在结构也不是“不可能的楼梯”(我讨厌这种利用人固有缺陷进行的视觉欺骗)。我在梦里看过几页。我知道:它确实存在着,比现实更广袤,比所有人的光阴加在一起还要漫长。
这些小故事都是这匆忙一瞥间的速写。在某种程度上,可视为《旅人书》的补充。
《旅人书》共记七十个城,皆为虚构。我们所生活着的城市,或许并不比这些城更真实。在这个“旅人时隐时现,或经历,或见证,或思考”的漫游过程中,我想呈现的不仅是一双饱览众城喧哗的眼,更是一个我们所有人都曾经历,或正要经历的精神世界。而小故事呢,用某位朋友的话来说,“它们是旅人回到世俗生活中对‘由天上消失的星尘所聚众城’的凝眸,是对各种故事原型的囊括,就像火,在读者的眸子里一跳。”
我希望它们是一道开放性的多元N次方程,具有某种力量与平衡感,是在向读者提出要求。因与果,被关键词包裹着,犹如橄榄核。人世间的诸多唏嘘又藏在橄榄核里。愿意能在静默中耗点心神去找橄榄核,并把它们放在嘴里咀嚼的人是有福的。他们将品尝到那种智力与情感上的双重愉悦——这肯定比纯粹的感官刺激更彻底,或许是一千零一倍。
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到了。但我还是一厢情愿地希望它的枝枝蔓蔓都能给读者带来惊喜。“希望”这个词最是鼓惑人心,犹如半夜讲着甜言蜜语,四处捕食灵魂的鬼。
曾几何时,我在谈论为什么要阅读时说过这样一段话:
因为它帮助你发现孤独——抓住它,你才可能真正理解“这个黄昏,抑或那个吻”的意义。它们必定不是通常说的那样。这是一个有关于自我认知、自我觉醒与自我“溢出”的旅程。为了让它更加妙趣横生,阅读还将赠送出一份特殊的礼物:几个一辈子的,不被距离、时间、生硬的现实所改变的朋友。
亲爱的读者,希望我有这个荣幸成为您的朋友。
1
一个少年,你忘掉了他的名字,你几乎忘掉有关于他的一切:身高、体重、五官轮廓、手掌的大小,以及衣饰。
他站在候车室外,怔怔地望着一扇落满灰尘的玻璃,眸子亮得可怕,脸颊上有诡异而又甜蜜的笑容。
“你知道吗?她在这里。”光着上身的他用指头用力戳着玻璃,好像身边站着一个彻耳倾听的朋友。没人理会他。人们都在忙着自己的事。他又自言自语了一遍,从裤兜里掏出老虎钳,像掏出一件稀世珍奇,小心翼翼地拔下镶在窗棂四周的钉子,又把玻璃捧在手上,兴高采烈地走向街道对面。
“那是一个疯子。”卖甘蔗的老太婆冲着你面无表情地说,“买根甘蔗吧。不甜不要钱。”你掏出硬币,一枚八九年的硬币。尽管你并不想咀嚼这种甜。你不知道是一个什么样的意志主宰了你的手指。很快,你得到了回报,一个故事。
因为琐事,少年负气离家出走。母亲天天来到候车室外盼望着儿子回来。
“她就站在这扇玻璃窗下,下了班后就来,一站就几个时辰。还到处牵别人的衣角,给人家讲她儿子的模样。”
后来,少年真的回来了。母亲已经不在了。一辆鲁莽的大巴车撞倒她。
“他天天来候车室找他母亲,有一天指着这扇玻璃对旁人说,我妈妈就在里面。旁人说,玻璃里面咋会有人哩。这孩子就与人打架。打得真狠,派出所的人也来了。可怜的孩子就这样疯掉了。”
你没有问孩子的父亲在哪。这是不必要的。你看着少年的背影,看着他拐过肮脏逼仄的街道与喧嚣的人群来到一个装修店,要求脸庞浮肿的店主把这块玻璃装裱起来。他的手心居然还有一把皱巴巴的零钱。你又看见少年捧着用黄杨木装裱起来的玻璃朝家中奔去。他不知道,一个更大的不幸在等着他,等着更多的人,同时也在等着你。
你的表妹,那个十四岁的比和田玉还要玲珑透剔的女孩子,唱着“小鹿小鹿”从狭窄的楼道上蹦蹦跳跳地跃下。玻璃碎掉了。少年闭上眼睑。等他再睁开时,瞳仁里现出一抹血红。他用碎掉的玻璃割开她的喉咙。你是在大巴车上听到这个噩耗的。等你赶回去的时候,楼道已被打扫干净。你在墙壁根找到了一小块玻璃碎碴,它像钻石一样光芒璀璨。你把它带回家,用首饰盒装着扔进抽屉深处,一直到今日此刻。
你的女友发现了它。
“这是什么?裸钻?”她尖叫起来,“天啦,太大了,足有两克拉。是准备送给我的么?”
她鲜红的嘴唇突然失去了所有的色彩。你赶紧搀扶住她即将摔倒的身体,“这不是裸钻,是玻璃。”
“骗子。”你听见她如是说。
你下意识地松开了搂在她腰间的手。
2
我认得这个女人,我也认得她的妹妹。
一句话概括:长姐如母。虽然她只比妹妹早几分钟来到这世上。与《读者》里某篇文章记叙的那样,母亲死得早,她与妹妹摸阉上学,她摸着了去,但撕掉纸条,做裁缝,早早嫁了一位瘸腿老公,想着办法补贴娘家。妹妹考上大学,毕业分配到省城的一个派出所,嫁了卫生厅的一位不到四十岁的处长,日子过得就不是乡下人所能想象。她去过几次,不再去了。毕竟一个在小镇,一个是在省城,这是两种活法。
后来,她的日子成了下坡路。公公因为贪污了几千块钱被褥夺公职判了无期。老公因为厂里破产失业。她去省城央妹妹帮忙,回来后买了辆三轮宗申摩托,让老公骑。再后来她离婚了。瘸腿男人打她,还打她女儿,往死里打。她不怕他打,但舍不得女儿挨打。
我之所以认得这个女人是因为她的妹妹。当然,她们俩也长得真像。
她俩的父亲死了。她带着律师赶去,证明了患有老年痴呆症的父亲是无行为能力人,遗嘱无效,财产均分。房子不难作价,破桌烂椅着实不值钱。她妹妹还是翻了一个底朝天,翻出樟木箱里的一把铜镜与一柄梳子。她妹妹没白看央视一套的鉴宝节目,马上叫她老公连夜把我从省城送至这个街面用青色条石铺就的小镇。都是不值钱的赝品。我下了结论。她妹妹懊恼地把铜镜扔到门外的水沟。
她的眼泪差点要掉下来,说这是妈妈留下来的。她捡回铜镜,与梳子一起郑重其事地放回樟木箱,又到厨房煮鸡蛋,让我们吃了再走。我们都没吃。一路上她妹妹阴沉着脸,好像我不该说那两件东西是赝品。它们确实不是赝品,一个是隋末的十二生肖镜;一个是西汉的犀牛角梳,价值起码在百万以上。所以翌日我又来到小镇。我拿到它们。这不难,樟木箱搁在床底。她家的锁实在容易打开。回到省城后,我以一个朋友的名义提出捐助她女儿——那个读初三的小女孩儿真是漂亮,头发与她母亲一样乌黑清亮,像水一样在流。
她拒绝了。这事我也忘了。一直到那天晚上。
最早我没认出涂着脂粉的她,直至她妹妹带着几个人破门而入,才蓦然惊醒。她是妓女,我是嫖客,她妹妹是扫黄的警察。这很有趣——观察她俩的表情。我不清楚她为何做了妓女,这必定有一个听上去还不错的理由,比如为了解决女儿上大学让人咋舌的学费。我只是好奇她如何说服了自己,又怎样面对那些在所难免的,以及她为什么要来到可能撞上她妹妹的省城。
她妹妹脸上的表情我一辈子也忘不掉。她制止了那些已经把我胳膊拧到背上的男人。他们退出去,像从来没有进来过,像这个房间根本就不存在于地球。
门外的喧嚣声仍在继续。“老板,你的面子真大。”她回身俯在我胸脯上。她的头发已经不能再像水一样流。我没说认识她,没问她是否还记得当年的一面之缘。我说,“你看过《狗镇》吗?我觉得你就是里面那个女主角格蕾丝,总有一天你会拿起枪。虽然我相信你还没有看到过它。”
“狗镇?”她皱皱眉。我转移了话题,点燃烟,随口习惯性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以为她会说是真真、丽丽什么的。但我没有想到她脱口而出的名字,却是她妹妹的。
我笑了。我们俩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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