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南方来信 南方美术 南方文学 南方人物 南方评论 南方图库 南方论坛

南方文学

黄孝阳:旅人书(2)

2013-10-24 09:11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黄孝阳 阅读

  《物城》

  物城有各式各样的桥。旅人站在桥下。他已忘掉了岁月、季节、来到物城是何年何月何日以及种种计时器的模样。但他仍然记得那个黄昏。夕阳映在水中,燕子低飞过桥头。
  她说:“告诉我,你会永远记住那只燕子吗?不是随便什么燕子,不是那儿的那些燕子,而是迅速飞过的那只燕子?”
  他说:“当然。”
  他们都热泪盈眶。几天后她离开了。他用猎枪找到那只燕子。它的尖喙处上衔着一张泛黄的纸页,上面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生物,容貌绝美。
  一位眼袋深陷的老妇人走过来,指着那个迷人的生物说,“这是真的,鲛人的美貌异乎寻常,嘴唇是珊瑚色的,睫毛好像矢车菊花瓣,洁白如银的身子随时随刻散发着玫瑰和百合花的芬芳。”
  为了寻找鲛人,旅人来到物城。物城什么都有,漆成白色的砖块、牛粪、猴子、阳台、青翠的小岛、害羞的小精灵、水瓶、人头马、玻璃球、琥珀项链、会喷火的巨型蜥蜴、仕女水墨画、巨蟹、胸针、皮质手袋、珠宝、香料、售货摊……唯除没有鲛人。旅人只好不分黑夜白昼,潜入每个物城人的梦境,企图找出一点蛛丝马迹——这并非是愉快的过程,且身上只能穿条犊鼻短裤。旅人的鲁莽使他的脸庞高悬于城门之上。愤怒的物城人终于在今夜用淬了毒的匕首在他额头上刻上“疯子”两字。
  “疯癫的诞生有很多种原因,虚妄的自恋、原罪感、某些阴影带来的自我惩罚62、被种种欲望愚弄最后只能诉诸于疯癫以渴望逃避或是超越。但不管是什么原因,疯癫者的行径无疑是非人化的,不在公众的认知范围内,这让公众觉得害怕。因为,他们在疯癫者身上隐隐约约看到了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会让他们不断地置疑自身的意义——这是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所以公众选择将疯癫唤醒,消灭一切非人行为。”
  天空是一大块灰黑色的冰棱,有几粒寒星,也许不是星,是被子弹穿过的孔。
  旅人低下头,他的鼻子与嘴都隐藏在乱七八糟的胡须。他对着水面那张被羞辱的脸庞继续说道,“疯癫是非理性的,故而如铁刷粗暴地劈头盖脸地直刷下来。唯有此,你我身上才能从上至下滴着血;唯有此,黏在我们身上的种种世俗可憎才可能被洗掉。然后剩下一个我,一个最真实最完整最纯粹打不扁捶不烂煮不熟敲不碎的我,或者说是一个形式上的我。这个我,与现实无关;这个我,是超越尘世的神。”
  冰凉的水面出现一个幽深的洞。这是人所不能潜到的最深梦境。
  旅人惊讶地看见洞里有两个女子在低声交谈。
  一个长发女子说,“他说得真有趣。这是真话。63”另一个圆脸女子说道,“世界在走向极端,而非均衡。它热衷于彻底对抗而非和谐或综合。这是一个不可逆转的过程,其惯性将无情地摧毁一切试图把它拉回去的力量,不管这种力量是发自于人们的内心还是来自于外太空。认识到这个被遮蔽的真相又无能承受的人,就会发疯。疯癫并不能把人打扮成神,它是一种逃避。”
  旅人听见自己的声音正在向水的深处飘去,如同脱离了树林的果实。
  “疯癫视谬误为真理,视死亡为生存,视我为女人。它是一面镜子,不反映任何现实,而是秘密地向自我观照的人提供自以为是的梦幻。在这里,现实种种不如意可通过他们自身的心像得到修正,这无疑是对现实世界的极大冒犯,当然要诉之以禁闭与惩罚,以提醒他们是人不是神。”
  长发女子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我爱64上他了。”
  圆脸女子怔了,“你疯了?你是物城的公主。”
  长发女子说道,“是的,我疯了。你难道不觉得我们白天为人、晚上为鱼的生活不是一种逃避与自我的惩罚吗?你难道不觉得物城即是铁做的牢笼吗?我已经厌倦,厌倦物城的一切。”
  长发女子65摆动腰肢,朝着洞外游去。洞消失了。月光出来了,照着静悄悄的水面,照在她淡绿色的鳍、白色象牙般的脸庞以及像用银和珍珠做成的尾巴上。这是一个美得令人血液凝固的尤物,这也是一张她的脸庞。“鲛人!”旅人听见自己喉咙里有两个粗糙的词语滚过。
  他没再丝毫犹豫,从犊鼻短裤里摸出一把枪,抠下板机,就像当年那样。
  
  《明城》

  初次来到明城的旅人往往大吃一惊,尽管这里充斥着刻有文字的精美印章、粮食、金银珠宝、轰鸣的金属机械、丝绸、巨大的工厂,但在这个奇怪的地方,“给人希望的不是希望,而是绝望;给人快乐的不是快乐,而是痛苦。”生活在这里的人类似乎是一种残缺的物种,根本无法遏制暴力冲动,一有机会就掠夺。他们也曾建立起契约、禁忌和原则,但最后都被自己所砸碎,尽管这些契约、禁忌和原则其实质即是暴力的酬劳与利息。
  就有一个旅人为此哀伤不已,她有着惊人美丽,让星辰也黯然失色。当月光照在她肌肤上,便化作滋润万物的清露。她决心向这些麻木、疯狂的人传播主的福音。因为,她是天使。
  赞美主,唤醒黎明,晨光灿烂,照耀万灵,
  赞美主,安排夜景,如垂帐幕,护我安寝。
  这日,她的声音惹来了一个俊美男人的笑声。男人有着无可挑剔的脸庞。“很久以前,明城有两层,上面为天堂,下面为人间。这并不奇怪,很多城市也都是这种结构,如同扑克牌的正反两面。但某日,天堂的主管改小了天堂的门,宣布从即日起自己的名不再是‘主管’,改称‘主’,只有日日诵念主的名的人才能来到天堂。这种做法的结果不言而喻。明城就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样了。”他放下手中的酒,微笑着朝她摊开双手,“你整天背着一双翅膀累不累呀?”
  这是撒旦啊,背弃了主的堕落者!该诅咒的魔鬼!
  她行了主赐予她的能。撒旦不见了,像被大风吹走。恍恍惚惚中,她听见撒旦欢愉的笑声。她惊讶地看见一些蒲公英的种籽(撒旦的话)竟然随风飘往她的灵魂深处。这让她惊恐。
  明城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历史?
  年轻美貌的旅人坐在山坡上苦苦思索了三十六个昼夜,决定拔掉羽翅。这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巨大的疼痛像刀子。当她咬牙撕下最后一根羽毛,山坡下走来一个男人说,他将好好保管它,并在某日归还于她。她没有听懂,一直紧紧包裹着她的圣洁气息消失了,她已不再认得眼前的男人就是撒旦。她朝山下踽踽行去,涉进那无尽的时间长河,在河水中浣洗被血染红的纱裙。一队士兵发现了她,把她塞进一辆堆满黄金、珠玉与象牙的车辇,送到一个叫纣的男人身边。
  所有在时间中曾出现过的城市朝她打开了已被焚毁的众多书籍,但它们已经不再是她所关心的。
  她只是活着,在轮回中。她流了许多眼泪66。泪水改变了她的容颜。所以这一世,尽管她还算漂亮,但不再倾城倾国。因为漂亮,在十八岁那年,她被一伙流氓糟踏,得了脏病,不得不远走他乡,来到明城嫁于一个小生意人为妻,生了五个孩子,又在街头开了一间服饰店,每天早出夜归辛苦劳作。
  这日,店外来了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件羽衣。她认不出,那是她原来身体的一部分,以为是鹅毛,以一个妇人的品味,为它开出了一个她认为足够厚道的价钱。这男人比汤姆克鲁斯还要英俊。若他肯为入幕之宾,她倒愿意把价钱再提高一点。这种渴念充盈于心头,她的招呼愈为殷勤,还拿出了青瓷杯与平日舍不得喝的铁观音茶斟了两杯。
   “主显示他的威能,并非仁慈。宇宙渴望复杂,这是它对自身的唯一要求。它并不在意道德、宗教67、科学、艺术等等,它从来就不想变得更好,也不想避免更坏。若无‘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五蕴炽盛、求不得’,何以彰显爱与恩慈?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灾难与罪恶是人类所不能承受之重。对于混沌来说,却是一种必须的呈现。呈现并无善恶。那被割下头­的身体,化作沃土。明城是梦,白驹过隙。你也是。我也是。” 撒旦扔下羽衣,扬长而去。
  她没听懂男人说的话,这可能是疯子,白长这样俊了。她心里还是怅然若失,就把羽衣带回家,晚上就着灯光反复地看,因为喜欢,忍不住把它套在身上。时间现出一圈圈涟漪,像有颗石头落于其中。在这奇异的一刹那,她明白了所有的因、所有的果,也看见了她真正的内心——现在这个灰头蓬面、肮脏的女子,就是当时那个圣洁的天使所渴望的。
  
  《月城》

  月城的历史68,仅百分之一可通过书籍得知,其余的百分之九十九即留存于旅人之间的口口相传中。这是一座音乐之城,是众生静默之所,位于荒原深处,四周皆是沼泽、藏身于沼泽中的凶鳄,以及被沼泽吞噬的那千姿百态的蒙难众生。
  城高三万六千五百米,下部扁平,上部呈弧形凸起,整体形状犹若凤凰,有头、颈、肩、腰、尾、足。每至月圆夜,有数缕罡风从蟾宫飘落,挂于城之一侧,形成五弦,能各作金木水土火之声。此时若有飞鸟自空中掠过,视鸟之种类、体形与飞行的速度,弦不弹而自鸣,其音或虚幽奇古,或慷慨悲歌,实是不一而足。
  见过月城的旅人,都说它包含了天地至理。但若进一步探询这“至理”究竟是什么东西,则无人能够说清。幸好,能对这个词语产生兴趣的旅人多半已成为那蒙难众生中的一员,活着的旅人更感兴趣的是:为什么月城高三万六千五百米,而不是三万六千五百六十九点一米等问题。
  没有我。
  我在月城,在众多被毁坏的城堡、神像、雕塑与一堆堆圆形的坟茔上。
  月光覆盖着我的眼睫,轻轻颤动。
  要想重述月城的所有,是不可能的,那一个个扣人心弦的故事已坠入时间的深渊。但巨大的星辰69依然用某种神秘的笔触在夜空保存着曾经在月城栖居的人的形象,与他们的祈求、奉献与传说。这是一个半人半兽的具有动物和人类双重面目的族群,有着无以伦比的音乐天赋,只要他们一起开口歌唱,奇妙的嗓音所汇聚成的音浪会使瞽者明目、哑巴说话、死者复活,当万千的旋律凝结成一个不可言说的透明的点,时间将改变流向,世界开始旋转,并上升,呈现出各种不可思议之状——就若拥有创造与毁灭之能的四臂湿婆从天而降,一手掌铜鼓,一手捏无畏印,一手持火焰,另一手指向苍生,跳起那传说中的舞70。
  这种神秘的舞蹈于数千年前曾发生过一次,当无数火焰形成莲花,大地猛地震动,河流迅速干涸,在地面行走的生灵尽数枯朽,连在空中盘旋的鸟都纷纷化为枯骨齑粉,也使月城人受创伤,如野草萎败,眼眶内流出黑色黏稠的血。
  自那时起,月城每年举行盛典,择出其嗓音最悦耳者,用镶有黄金的匕首割去其舌。仪式在往后的日子被得到有效地传承,被以为庄严的祭祀与无比的荣耀。与之相伴随的是,月城人的繁衍能力也在逐渐丧失。当最后一个月城人跪在祭坛前,虔诚,或者说呆滞地,诵完一长串咒语,再用磨利的石块(而非朽坏的匕首)割去自己已然笨拙的舌头,“我”在最彻底、最静谧的沉思中醒了过来。尽管月光中仍然蕴藏着万物的种子,但月城已毁,不可避免。“我”的指甲在脱落,“我”的血肉在干瘪,“我”的灵魂如同遇见了火的蜡。
  谁是生的祝福,谁是死的祷告?众多脸庞,犹如莲叶上滚落的水珠;
  哀生之恍惚,颂死之庄重。水面涟漪,为我指尖螺旋纹路所驱使……
  世界征服历史。月光缓慢地进入眼睑,成了我的左眼。

喜欢()

热点资讯

南方论坛

© CopyRight 2012-2026, zgnfys.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蜀ICP备06009411号-2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常年法律顾问:何霞

本网站是公益性网站,部分内容来自互联网,如媒体、公司、企业或个人对该部分主张知识产权,请来电或致函告之,本网站将采取适当措施,否则,与之有关的知识产权纠纷本网站不承担任何责任。

  • 移动端
  • App下载
  • 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