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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孝阳:旅人书(2)(4)

2013-10-24 09:11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黄孝阳 阅读

  《人城》
  
  人城,众神迷失的城邦。它是人类史上最富有哲学意味的建筑,具有最强烈的撼动人心的视觉效果,有着美如花朵独一无二的轮廓,却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枯萎——虽然最初它的出现是“所有的存在”为了摆脱懵懂,克服对未知的恐惧,避开猛禽恶兽的爪牙。
  就像是被牧人圈养的羔羊,有着苍白精致小脸的人城人被由“绝望的箴言、连绵不绝的阿拉伯数字、危险与失败,以及所谓的荣耀”所一层层夯实的巨大墙垣所圈养。
  墙,在某个时辰之后,必然通往了人城人的内心,使那位于胸腔内的原本幽美恬静之物不再轻盈,不再为蓝天白云所眷顾,不再有大片绿色的植物、朝霞、月光、海草、贝壳,而变得愚蠢(且自以为聪明至极),被众多似是而非的逻辑所支配的,里面更充斥形形色色的墙体——每堵墙都是垂直的平面,冷漠地拒绝墙壁外面的所有。它们只肯与出身于同一血缘的墙在一起围合空间,构成封闭的圈子。
  疲惫的旅人望着被幽闭或者说自我幽闭于其中的人们感到眩晕和迷茫。这是一个年轻的女性90。阳光擦亮了她的脸。她的乳房真美,乳房的半径和是胸围一半,乳房高度是半径的四分之一,呈饱满的球形。其垂直范围在第二根肋骨到第六根肋骨间,水平范围在胸骨旁线至腋前线,垂直高度为4cm。
  我在墙的里面,注视着来来往往的旅人与他们所带来的种种奇闻逸事,然后列出一组组数学公式(据说在不计其数的数学公式中,有一个特别伟大的,它蕴涵着人类所有的凄美的爱情91故事。我希望能够找到它),每天忙忙碌碌地计算着,偶尔也阅读一些小说。我很喜欢法国人马塞尔·埃梅写的《穿墙过壁》,喜欢那个戴一副夹鼻眼镜,蓄一小撮山羊胡子的迪蒂约尔,就在闲暇时跑去与他聊天——他一直呆在诺尔万街头那堵灰色的石墙内。我们聊天的话题并不仅仅避限于墙,比如中国的长城,德国的柏林墙,以色列的哭墙,西藏的骷髅墙,东京街头画满各种涂鸦的墙……事实上,因为世上最坚固的墙壁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屏风,所以我们很少讨论墙,话题一般针对墙的外面。偶尔也调侃一下那些含眉涩眼,口噙着一枝红杏出墙去的女士们。这时候,迪蒂约尔就不可避免地要说起他那个幽闭的美人,说他的手指至今仍能回味起她嘴唇上的蜜。
  这让我有点嫉妒,就与他讲佛的“白骨观”,红颜骷髅,五蕴皆空。他只是笑。我搬出俄狄浦斯,说,“我们眼中所见鼻中所嗅耳中所闻无一不是虚幻,俄狄浦斯刺瞎双眼并不像传统解读上所说是无法直面罪恶和悲惨,而是为了回到内心,仰观神圣。你丫在墙里住了这么多年,咋还没有回到内心得道成圣?”迪蒂约尔问我,“有没有听过孟姜女?”我当然听过。只要是人城人,谁会不知道孟姜女?她神奇的眼泪,曾经让人城一堵最有名的墙差点为之崩溃。那是奇迹。幸好死亡很快剥去了她的骨架与血肉。我说,“你提这荏是什么意思?”迪蒂约尔说,“我昨天看见她。用你们东方佛教轮回的观点说,我看见这世的她。她还是一个大美人。”
  迪蒂约尔谨慎地选择着词语,说,“她蹲在这里哭。她的眼泪确实拥有可怕的力量。墙摇摇欲坠,吓得我赶紧扔出几枚金币。”迪蒂约尔的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继续说道,“她捡起金币,就不再哭了。她把手掌贴在墙壁上,希望里面能再多滚出几枚金币92。我当然满足了她。” 迪蒂约尔竖起中指,朝墙壁上一幅浮雕指去,“看,她现在就在那儿。”
  
  《捧城》
  
  捧城人都知道霍姆斯马车。
  这是一个古老的假设,是一架本该只有上帝造得出的马车。当马车的轮子正常地转过最后一圈,其车轮、车轴、车身、底盘、弹簧……在最后时刻同时解体报废。没有哪个部件比其他部件享有更长的寿命。每个零件体现的都是“充分均衡”的某一部分。这种马车是对“整体”概念最狂热的描述,它大过“一的一切”以及“一切的一”,所以它能掠过沼泽,穿过浓雾,跃过悬崖,像长腿鸶鹭,像孤独的绕着月亮飞的信鸽,像咆哮的猛虎。
  捧城的王站在高高的城楼上,对着所有人喋喋不休这种马车的神奇,好像有巨大的浪在他瘦小干瘪的胸腔内不断拍响。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了暗(是一架马车的形状)。王的眼里跳动着宝石蓝的火,忧伤地说道,若见不到这种马车,我会死的93。
  热泪盈眶的捧城人拍打胸脯,跳起一种奇怪的舞蹈。他们异口同声下定决心,要为这种马车奋斗终身。他们把头发绑在梁上,拿锥子扎大腿,只吃猪的苦胆,实在困了,在棘蒺铺的床上打一个短暂的盹。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他们三过家门不入,甚至甘愿戴绿帽子。在戴第一顶绿帽子时,他们有点难为情。绿帽子戴多了,他们从中找到幽默与骄傲。他们在生产马车的车间里一问一答。问的人说,昨天我戴了一顶款式特别好的。是协助王治理捧城的臣相。答的人说,我戴的款式不咋的。都是铁甲武士的。不过,戴了三顶。款式不好,还好有一个数量。
  他们哈哈大笑,隐隐约约觉得家里那个胸口有两个半球体的哺乳动物的通奸行为,也算是为霍姆斯马车“曲线献身”,这令他们不约而同地干劲百倍,发誓要为早日变成一个符合霍姆斯马车需要的“纯粹的人”而努力!
  纯粹的人,比螺丝钉还神奇。他们骑着银马,放牧世界
  啊,这一小撮高尚的人,这一小撮有道德的人,这一小撮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这一小撮重如泰山的人,这一小撮推动历史的人……
  悬于各种物体之上的高音喇叭播放着关于“纯粹的人”的诗歌。句子与字词在空中飞来飞去,变成大头金蝇、丝光绿蝇、丽蝇、伏蝇、麻蝇。这些苍蝇不仅可以充当食物与蛋白质,因为它们嘴里吐出的奇妙的嗉囊液,他们的身体还将因此逐渐透明,成为真正“纯粹的人”。
  这是预言,也是事实。每天,都有捧城人的手掌、胳膊、乃至于五脏六腑都变得比昨天更透明一点。毫无疑问,一个伟大的时代即将来临。
  当最后一只苍蝇被捧城人吞入嘴里,突然,霍姆斯马车平空出现。在这动人的一刻,所有的捧城人都在瞬间进化成一种晶莹剔透的类似冰雕的人体。没有亲眼目睹过的旅人无法想象这种壮丽。世界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像是也难以置信眼前的奇迹。数以亿万计的千姿百态的漩涡,从那辆神奇的包含了世间所有色彩的马车内部喷射而出,它们构成了湖泊、森林、诸神的脸庞、得救之义人所要居住之处、翅膀上的羽毛、不朽坏的宫殿等等不可思议的存在。
  万千漩涡眨眼间便汇成一个唯一的漩涡。霍姆斯马车即在漩涡的中央。一根根闪耀着各色光芒的丝线自其中吐出。这些“纯粹的人”人情不自禁地喊出声:看哪,霍姆斯……声音顿住了,往地上掉,仿佛是烈日下的雪花。当这些好看的丝线飘落到他们身上时,他们不见了。马车发出一声轻啸,像一头吃饱了的兽,开始奔跑。
  这有几种可能。作为霍姆斯马车一部分的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将损坏这驾马车,所以主动地闭上嘴。或者说是,他们已经丧失了语言的能力,从那一刻起,他们只能称之为它们,仅作为霍姆斯马车一部分而存在。又或者说,它们仅仅是霍姆斯马车的食物。
  车轮滚滚。这驾完美的马车就这样从捧城奔到旅人面前。
  
  《玉城》
  
  据说玉城在一只大鸟腹内。鸟有九首十八睛,浑身漆黑,双翼展开,如天上滚过的阵阵冬雷,见者不祥。唯月圆之日,悍不畏死的勇者才有机会在靠近它所栖身的一株名叫“坦”的大树。那树高九万零一里,周身布满苔藓、生锈的铁钉、野兽的尸骨、陨石撞出的凹痕以及各种暗藏杀机的藤蔓——也许不是藤,是有着血盆大口的青色巨蟒。
  旅人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去玉城。
  他费尽周折从世界各地的图书馆里,找来所有关于玉城的神话、传说、习俗,耐心地把书页一张张摊开在她面前,街道、百货商场、橱窗、金黄色的麦当劳店牌、夜穹中通体发光的广告艇、烟芾、自动取款机、可乐可乐、毒药香水、公交车、妖艳女子、避孕套、拿砍刀的黑衣人、奥迪车、大腹便便的官员……“最早,玉城是神的恩赐,是神按造星辰的位置来建造的,但那些生活于其中的生物僭越了神所创造的道德与秩序94,为追求所谓的高潮,把它弄成一个由钢筋、谎言、水泥、阴谋、金属、狡诈、玻璃以及无所不在的罪恶所构造的自慰工具。”旅人观察着她那张接近透明的脸庞与鲜红的嘴唇,小声地说道,“你嗅到了这些书页上经久不散的刺鼻气味么?那是他们的灵魂所留下的腐烂气息。”
  她没说话,看着他,目光犹如缓缓降临之黄昏,是那样寂静。当月亮升起的时候,她慢慢放下手中的苹果与小刀。一滴血从她指尖滴落,带着奇异的金属声,在地面上勾勒出一朵玫瑰的图案。她近乎于喃喃自语地说道,“你忘了说一点,那里有爱95。”
  “爱是谎言!”旅人咆哮起来。
  她嫣然一笑,“这世上是没有谎言的。所有的谎言说出来后,都迟早有一天会变成现实。”
  “你会被那只可怖的大鸟撕去双翼。你是炽天使。你唯一的使命就是歌颂神。只有神,才有爱。”旅人呻吟道。
  “你刚才说了,爱是谎言。”她露出俏皮的笑容,接着幽幽一叹,“天使做久了,也很腻的呀。”她光滑的额头上出现一道月牙似的伤口,金黄色的血自那里飘落,有的像砂粒,有的像鸟能在空中飞翔很长一段时间,有的翕张双鳃又像是一尾尾淘气的鱼。旅人听见黑暗中传来一个沙哑的饱含愤怒的声音,也看见她的心脏如同果实的核,被一件看不见的钝物猛然敲碎。她的身子好像融化的烛,迅速稀薄,很快,薄如一片小小的蝉翼。旅人想抓住它,它径自飞起,沿着他的脸庞轻轻下滑,滑至嘴唇,化作一行我从未见过的字符(可我不知为何就明白了它的意思)——“记得呀,把我带到玉城去”。她不见了。
  他的嘴唇上有一点咸味。他的脸湿漉漉的。
  几天后,旅人踏上了寻找玉城的旅程。但说老实话,直至今日,尽管他已经在“坦”的最顶端等待了九十三个寒暑,他仍未见到那只大鸟的一根碎羽乃至于一丁点排泄物。不过,这并不重要。在这个漫长的且注定徒劳一场的过程中,他终于明白了她所真正渴望的:重要的并不是玉城本身。
  
  《露城》
  
  露城的形状与尼罗河畔的金字塔差不多,皆由宽大的青石砌成。城分三层,底层宽千里,到处是杂乱无章、迷宫般的建筑、蹲在街角用手抓冷窝头干咽的人;中层宽百里,房子如火柴盒一样沉闷乏味,被整齐地堆放。在路上匆匆走动的人形状基本相似,偶尔有人抬头看几秒钟阴沉的上空;高层宽十里。这里的房子精美无比,犹如音乐,连墙壁外面都装饰着让人目眩神迷的青铜雕塑、白银窗棂、水晶与瑰丽的宝石。应该说,这种建筑结构在旅人眼里并不稀奇。它是“不平等96”的最通俗的呈现,而人类这种两足无羽生物所追求的即是:不平等。一切权力皆来自于不平等。一切人类所谓的美德皆是对不平等的服从97。这种渴望“我比你好”的驱动力让被封闭的世界流动(有时流得快,有时流得慢),继而呈现出种种匪夷所思的复杂性98,所有的词语因此得以诞生,所以它遍布人迹所至处。
  在漫长的旅途中,旅人把玩过这种城的各种材质的模型。它们是混乱的、是道德的堕落、对天堂的向往、欺诈、肉体不死、“人惧怕时间,而时间惧怕金字塔”和个体的异化。它同时是明确的、对梦想的渴望、勇气与灵魂的结合、四季更替、永恒的崇拜……很难理解这些在脑海里不断闪现的词汇,也许它们是另外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的闪现。或许是深刻的,但是没有意义的。
  但令旅人诧异的是,露城显然与他原来所见过的金字塔城不一样,这种区别不仅体现于“三个阶层各自内部本身相对、动态地平等”,更重要的是:每隔七年,露城便会倾斜,像古人计算时间的沙漏,逐渐颠倒,成一个倒金字塔,再恢复原状。这段时间通常要持续数月。原本住在顶层穿绫罗绸缎的上等人,就像水,突然从高处跌到低处。底层一小撮的胆大妄为者,在经过一番激烈的斗争后,一些幸运者一跃而上,来到顶层,并建立起新的对“青铜雕塑等”的阐释文本。
  这个循环过程周而复始,其中又充满不可思议的暴力、想象力与美,这也相应孕育出一幕幕让世界赞叹不已的悲剧与各种艺术形式。旅人的视线没有再停留在“不幸,并没有底线。否极泰来,只是书上的一个成语罢了”这种句子上,他掏出笔,把这个城描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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