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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黄孝阳:旅人书(2)(7)

2013-10-24 09:11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黄孝阳 阅读

  《尾城》
  
  那个仲春的黄昏,雷声像玻璃弹珠跳来跳去。天上也有这样淘气的孩子呀。
  匆匆赶路的旅人驻足赞叹,突然发现世界变得格外清晰。他看见了那些孩子,那些躲在云朵里,正兴高采烈地打开一个个不同形状的灰色铁皮盒子的孩子们——每当他们这样做时,盒子里便冒出—道道闪光,那是阿里巴巴在四十大盗的藏宝洞前呼喊的那句神秘咒语的不同版本——他们手中就多出一堆大大小小的弹珠。大者有山巅上的湖泊一样大,得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能把它扔出去;小者仅指甲盖大小,用手指头轻轻一弹,就会飘向远方。
  他们多半是男孩。女孩没有这样顽皮。一些胆小的头结双髻穿粉红衣衫的女孩儿还被吓得聚在一株桃树上哭。弹珠上不时溅下许多图钉般大小的雨屑。它们没有刺破肌肤,确实也弄疼了她们的脸颊。她们忍不住扬言要把这些坏男孩捉去喂树底下的蚂蚁。可男孩玩得是这么开心,根本没时间理睬她们朝着天空挥舞的小拳头。他们把铁皮盒子弄成刀枪剑戟的模样,拿在手里,大声砍杀。他们的步伐非常复杂且神奇,摇摆、顿蹴、跳跃、旋转……再加上拉丁舞的扭腰、武术的空翻、踢踏舞的基本步以及芭蕾的转圈,突然滑过水面上的点点漪涟,在水波与石头的相接处单足站立,让最优雅的蜻蜓也自愧不如。这令一些平时为自己拥有一双巧手的女孩子产生了勇气。她们传递眼神,互相鼓励,一个接一个跳下树,跳到屋檐上,跳进水渠里,与风捉起迷藏。
  风,吐出黑色的牙齿,像肋生双翼的老虎,扮出凶神恶煞的样子。可女孩子们一点也不怕,很快便弄懂了老虎在奔跑时重心变化的规律,把它们当成脚下的滑梯,并在老虎身上绘出鹿、马、鸽子等动物的轮廓。这逐渐改变了老虎们的模样。它们的爪子变成了蹄子,本来比哨棒还要结实的尾巴变成了一大团飞扬的鬃毛。这令它们恼怒,把蹄子湿淋淋举起头顶,鼻孔里喷出冰凉的气息,想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可那些讨厌的女孩子呀,腰肢是那样柔软,眼神好像飞起来乳白色的蒲公英。更可恨的是,她们从飘飘衣裾下伸出的雪白赤足就踩在它们的鼻尖,踩得它们浑身又酥又软。它们终于乖乖地低下头,匍匐在女孩子手中细皮鞭下,偶尔轻轻地叫上几声,埋怨女孩子手中的皮鞭没抽对部位。叫着叫着,一头老虎就变成了一只头大颈粗、长有螺旋形大角、体型结构匀称的羊,第一个咩咩地叫出声。几乎是一眨眼,漫空都是羊的叫声。玻璃弹珠不见了,天空一点点变明亮。雨点刷刷地落下来,开始还有点粗,后来越来越细,丝丝密密,如针如线。这是女孩子们最擅长的女红呐。
  男孩子停止了打架的游戏,吃惊地看着眼前的变化,垂头丧气地坐下,不时扮出几个鬼脸儿。几个坏脾气的男孩愤愤地抓起几朵还来不及变化的云,把它们拧成榔头形状,用力地敲自己的脚尖,敲得自己两眦红赤。为什么会这样?我们还没玩够呢。
  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女孩子们在清澈的雨中欢笑。雨水打湿睫毛。她们的手臂又白又长,牙齿与糯米一样香甜。她们蹲下身,伸手招呼每朵云的过去与现在,为它们洗去身上的脏泥巴,并从头上拔下木梳为它们梳理毛发,嘴里唱着歌儿。她们还朝男孩们招手,过来一起玩吧。
  玩什么?男孩子瓮声瓮气地问。放羊啊。等羊吃饱了,我们再把它们赶到天的那边,那边还有一个天空,叫尾城。女孩子认真地说。男孩子们咬着嘴唇互相张望,终于笑起来,从四面八方跑来。他们愉快地接过女孩子手中的皮鞭,在头顶甩出一个个响亮的词语,甩得劈啪作响。
  世界因为词语而存在。唯有我们能支配的词语才赋予万物存在。被饲养的羊群沿着词语之河向前走去。
  四周挤了过来。寂静挤了过来。
  “高处永远引我至更高处,犹如饮鸠止渴。”旅人在夏日高高的山坡上放平身子,喃喃低语,耐心等待着天空119中的夜幕。
  当所有的羊群都穿越了月光(这扇无边无际的通过尾城的门),男孩与女孩会长出翅膀。那时,他们就是天使120,可以直接凝视上帝之光芒。
  
  《火城》
  
  把火城比喻成一只刷了黑油漆的老虎121并不妥当,虽然它的形状大多数时候与摩托车差不多(火城的形状随着时间的改变而千变万化,有时它甚至是无形而透明的)。但性格再懦弱的少年来到火城,也会变得像老虎般凶猛。他们步履轻健,斗志昂扬,前后左右地跑,突然伏地、助跑、冲刺、跳跃,一声长啸。
  也许是因为这世上没有哪里比火城有更多尖尖小脸的女孩儿,又或许是那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让少年们恢复了在丛林中觅食的血性。他们跳上轰鸣的机车,若一把把出鞘的利刃。徘徊于火城街头的旅人跳起来,大声咒骂。他的骂声传不到少年的耳朵。裸着雪白大腿、头发棕绿的女孩回头朝受惊吓的旅人抛来一个媚眼。
  她的唇玫瑰花瓣一样。她抱紧少年的腰,大声嚷道,“我们是雌雄大盗”。他们不戴头盔。这不方便他们接吻。当机车飙到一百码时,他们异口同声唱起周杰伦的“发如雪”。少年放下车把,跳上急驶的车身,在巨大的风中摇摆着手臂与身体。女孩咯咯地笑,用涂了鲜红丹蔻的脚趾头踢开死神偷偷伸过来的镰刀,说,滚开。
  死神就滚开了。它不甘心,在梧桐树下与下水道边设置陷阱。它还没来得及布置好,机车已穿过它的心脏,飞越过所有历史的、当下的以及将要出现的陷阱。旅人目瞪口呆,赶紧在路边高耸的墙壁上写道:机车和姑娘是因果关系。这是一种繁殖行为。然后,他又写道:所有的机车都是公的。这只要看一看它那根灼热的坚硬的排气管就知道了。接着,他继续写道,基努·里维斯有五辆机车,还老不戴安全帽、超速行驶、酒后驾车,所以他在《黑客帝国》里成为救世主,能把崔茵娣从死神手中拖出来。
  这是一个蹩脚的诗人。写的诗不仅语无伦次,还不晓得分行。
  火城人咧嘴欢笑。明眸少女跳下机车,来到旅人面前,指着路面上那由胸罩、头­、短裙组合投射出的一辆机车的影子,说道,一个卡车司机撞倒一个骑机车的少年,卡车司机受重伤,少年却没事,这是为什么?
  太阳缓缓沉向天际,广袤的天空沉浸在一种澄明的绝对静寂中。一个个少年朝着火城的尽头飞奔而去——他们不畏惧死亡,因为生和死都是生命的一部分。大片的绿在路面投下羽翼一般的阴影,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好像就要飞起来。旅人揉揉眼,内心像星星那样闪了一下。少女的声音好像是树林里刮过的微风。他们不见了。我笑起来。我看见:垂头丧气的死神拖着长长的镰刀,已回到旅人中间,正百无聊赖地打量着他们被黄昏弄脏了的脸。
  
  《虎城》
  
  某日,年轻的旅人途经一山。那山生得险峻秀丽,轮圜螺旋,绘尽天地间种种事物之形意。旅人瞧得痴迷,在崖壁溪流边盘膝入坐,一时间清风透体。
  水澄莹碧绿。
  突然,他看见溪流对面出现一只吊晴白额虎。这虎生得凶猛,额嵌黑纹“王”字,虎眼“倒挂”,且有白毛相衬,嘴里龇出两颗足有七八厘米长的犬齿。虎身甚长,从苇丛里一点点冒出,动作轻巧迅捷,没发出半点声息即来到溪流边,饮过几口水,庞大的身躯慢慢没入水中。男人脑袋里嗡的一声响,眼瞅着这头浸泡在溪水惬意的老虎,舌头也僵硬了。老虎——居然是老虎——老虎122居然会游泳?
  暮色飘落。老虎抖抖皮毛,抖落下一身金黄的水珠,低吼着朝上游弯处游去。
  旅人骨酥筋软,跌跌撞撞来到山下的村落,嘶声说,山里有虎。山民不信,说山里几十年没见过老虎,这儿虽地名虎城,老虎早绝了迹。这人把大家带到溪流边,遗憾的是,地上并没有那种放大了的“猫足迹”。一个颌下有须的老人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告诉旅人,老虎走过的山地必会掀开土面留下自己的脚印,这种脚印能在野外保存较长一段时间,很好辨认。而且,大家也未搜寻到老虎的食物残迹、粪便、气味乃至于可以保存老虎啸声的一种神奇的草叶。
  老虎不见了。这真是咄咄怪事。这位可怜的旅人几疑自己产生了幻觉,终究是不服,雇请数人漫山遍野地寻找老虎。老虎怎么找也找不着。可能是因为山民们缺乏经验123,也可能是有经验的山民因为这人每日支付给的工钱要远高于他们平日劳动所得又或其他原因,就算察觉了老虎的踪迹也隐忍不言。很快,这人兜里的钱见底了。山民们藏好钞票,痛痛快快地呷着酒,把这人嘲笑一番后,一一散去。这人却犟,按说山里有没有老虎关他屁事,可山民们的话语惹怒了他,干脆在早出晚归披星戴月整日在山里游荡,发誓一定要找到那只虎。
  旅人被人称为虎疯子。他形容枯槁。他父亲赶来了,言词谆谆,无用;继而棍棒相加,仍然无用。痴儿如此,徒呼奈何。有人献策,说心病仍需心药医。其父依言从马戏团买来一只老虎,乘夜黑风高,着人放于那溪流处。翌日,这人见着这虎,一惊一喜,披发赤足,狂奔至山民聚集处喊,“我找到老虎了。”山民们早已得知事情真相,怜其人所为,也因收下这人父亲给的掩口费,此时皆佯做不知,纷纷赶去溪边,见着那头垂头丧气卧于溪边的虎,脸上堆出装出来的诧异,嘴里诺诺。这事到此也就应该了结。但,一个孩童或是听了父母夜谈,知道今天溪边出现的老虎是从马戏团里弄来的,是不会咬人的,一时顽心大发,跳上虎背,挥拳踢足,想扮武松。
  这虎终究是山林之王,又怎堪忍受这无知小儿的羞辱,当即咆哮,扭头咬住那孩童的右手臂。这还幸亏是山民们救得快。那孩童的父母撕心裂肺地哭开,扭住他父亲不放。“老虎怎么会咬人?这不是马戏团里养熟的吗?赔我孩子的手来!””赔什么赔?这是没牙的老虎,咬不伤的。这要怪也得怪你的孩子。”老虎咋不会咬人?老虎是从马戏团里弄来的?旅人头上的雾水被太阳晒干,先是大怒,骂过几声娘,眼泪淌下,想了想,又笑起来,也不理其父与山民们的纠葛争吵,趿一双破草鞋,往山里行去。
  没了一颗找虎的心,这山的容颜又似他初来时那般艳艳。阵阵松涛在山峦间跌宕起伏。他走入霞光万千的歌声里。几天后,人们在溪流的上方发现了他。一只色彩斑斓的老虎正在撕碎他。又过了一些年,那个曾被虎咬伤手臂已经开始衰老的孩子对围在他膝下的几个少年说,“他没死呢,真的,若是遇上雨后初晴的天,我们偶尔还能在山林深处看见他。他骑在一只巨大的老虎的背上。那老虎真美。”
  
  《苍城》
  
  苍城人具有七张脸庞,可以在十二个时辰里随时改变。第一张脸庞是贪婪,第二张脸是傲慢,第三张脸是淫欲,第四张脸是嫉妒,第五张脸是懒惰,第六张脸是饕餮,第七张脸是暴怒。
  比苍城人更奇妙的是苍城。其形状似船,却有类似大鱼的鳍,尾鳍向前游动;腹鳍主要起控制作用,或者向后游动;其他的鳍负责使苍城始终保持平衡,不至于在光阴的河流中倾覆。
  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苍城竟有七层(七,一个神秘的数,它具有某种非数字的性质)。
  第一层是纯粹的光。它完全超出人类的理解与想象,恍恍惚惚,若有若无。它包含了世界。无形、无象、无声,无可名之。或曰为万物之始。
  第二层是金木水土火。这是五种运动形式,五种物性,五种分类,五种原则。当为万物之母。“水曰润下,作咸;火曰炎上,作苦;木曰曲直,作酸;金曰从革,作辛;土爰稼穑,作甘”。种种词语124自此间生出,互相指认、质疑、辨析、观照。它们是构成物质的基本颗粒,是世界的基础及来源。它描述因果,勾勒万物的形状。
  第三层又分五处,东方是日月星辰,西边是山川河流,南方是花草树木,北边是禽虫鱼兽,居中的是那古老的、包罗万象、主宰一切的词。它既是本质,又是具象,是豹子身上的花纹,是一片在水里漾开的神秘。因了它,万物得以存在,得以明暗、强弱、快慢。它是一点光,照亮四方万物。
  第四层是诸神的领地。诸神的面孔变幻不定,是盘古与女娲,是梵天与湿婆,是宙斯与雅典娜,是善神阿胡拉与恶神阿里曼,是真主与安拉,是“我们的上帝比诸神都要伟大”。诸神以信仰为食,各有子民,且各有其司……若有逾越,即堕落为魔。
  第五层为众魔之所。魔常作龙身种种异形、可畏之像,形迹诡异,爱在黑夜出没,且以灵魂填饥。有十种,曰:蕴、烦恼、业、心、死、天、善根、三昧、善知识、菩提法智。但他们远没有诸神所宣扬的可怖,相较于诸神具有的闪电一样的容貌,他们的模样更为和蔼可亲。
  第六层是妖精的居处。它们与人类的容貌相仿,却是诸神与魔的排泄物所化。秽物通常包括眼泪、血、精液、唾沫四种。落于树,生树精;落于花,则出花妖。因其本源不同,妖精分善恶。诸神为善,众魔作恶。善者以色相诱人入彀,恶者凭暴力择人而噬。其性情又分四种,由唾沫而化者,好说哲学与宗教;由精液而化者,喜谈科学与爱情;由血滴所化者,常言政治与经济;由眼泪所化者,最喜巫术与诗歌。
  第七层是人世间。人世之大,浩浩不知边际,其无始,亦无终。初冬的阴雨天、悲剧、种族主义、《百年孤独》、跳楼讨薪的民工、波音飞机、谷歌、《黑客帝国》、穿紧身衣的舞女、刀子、金融风暴、邮局、下水道、殉情的少女、警察、手机、数学模型、杂交水稻、Facebook、新浪微博、手机、安卓系统……这些事物仿佛是那极薄极淡的雪,被“万有引力、电磁力、控制核子聚在一起的强力、控制原子核衰变的弱力”推动着,向着四面八方滚去。雪球越滚越大,终有一天,会比珠穆琅玛峰还高,而在那时,苍城将毁坏,犹如雪崩——苍城人的七张脸庞亦将在这个奇异的时刻合而为一,成为一张没有任何内容的二维平面。
  
  《穹城》
  
  旅人都知道,要去穹城,就得先去火柴厂与纺织厂的后面。那里有三条在枕木上来回奔跑的铁轨。每条铁轨都是一把长长的通向高高云层的楼梯。越过铁轨,是一排低矮阴暗依山而建的民房。屋后的山并不高,应该称为土坡。春天的时候,山坡上长满紫色、红色、玫瑰色、乳白色、橙黄色的花。最让人咋舌的是山坡南边的油菜花。它们会嚎叫,叫得满脑袋都嗡嗡响。
  在山坡上坐下,叉开腿。火车拖着长长的尾巴,像一只松鼠,突突跳跃,从山的这边跳向山的那边。它把看不见的甲地与乙地紧密联系,让这两个地方的人在同一节车厢里看见了自己的未来。有时,它手上还抓着一顶帽子,那是从旅客头顶弄下的。每年春夏季节,旅客们在开启车窗时,总易被窗外的景色所惑,于是,风马上夺走了他们的帽子。铁轨两侧的山坡是阿里巴巴的藏宝洞。每辆火车都是打开这个藏宝洞的咒语,是那句神奇的芝麻开门。除了帽子,还有钥匙、毛主席像章、喝了一小半的荔枝罐头,军用水壶、衫衣、毛衫、果壳、煤块……还出现过一只系在网兜里的麻黄母鸡。这实在是难以想象。
  火车轰隆隆驶来,像马一样,打出白色响亮的鼻息。站台上的人们头朝向一边,迎接火车的到来,目光专注,也不无迷茫与敬畏。冷风掠过。他们衣襟飘飘。当火车靠近站台,还不曾停稳,那些跟着火车跑的人们一边用力拍打车门,一边呼唤亲朋好友的名字。许多人肩上挑着担子。担子一头是行李,一头是被子,也可能是两个筐,装满水果与蔬菜。偶尔筐里会有一个吮吸着手指头笑容灿烂的婴儿。担子被拦在车门处,被慌乱的人们左推右搡团团转,着急下车的人便破口大骂,还动拳头。几个身手敏捷的孩子总能在人群里找到散落的钢笔、零钞,甚至还有上海产的梅花牌手表。而这时车厢内往往有人起身呼喊,“这里便是穹城么?”
  “不是。下一站才是啊。”戴红袖章的工作人员仰起疲倦的脸庞,高声应道。他们的脸庞与甲壳虫差不多,只不过要大一些,颜色更灰一点。
  火车开过来,突突突;开过去,突突突,偶尔停歇下来喘出粗气,把一些人带走,把一些人留下。它们在大地上飘动,周而复始。
  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要去穹城?穹城是在那片密密麻麻金黄色的油菜田的尽头吗?在下一站,穹城又在哪里?为什么它就像糖一样,从这个孩子的嘴里,神秘地跑到另一个孩子的嘴里?穹城是不是堆满了吃不完的大白兔奶糖?也许不是奶糖,是红烧肉,大碗大碗炖得稀烂的可放开肚皮来吃的红烧肉。站台上,无所事事的孩子们聚集在一处,猜测着下一班火车经过的时刻,借此打发时间,赢得对方手中的一张洋纸片或几枚硬币,也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躲过红袖章的视线,跳到火车上去。只有最勇敢的孩子才能完成这件不可能的任务。但等他们从穹城回来,除了远,他们说不出更多。
  穹城除了遥远还有什么?也许,它还有一个梦。大多数125孩子坚持认为火车是一头通体乌黑或发绿的怪兽,是一头躯壳冰凉内部藏着火焰的钢铁怪兽。没人知道它在什么时候要飞起来。当它从那两根铁轨上飞起来的时候,整个天空都会落在它的身下。那时,它将像传说中的龙一样摆动尾巴,在轻得没有重量的穹城中缓缓融化。
  
  《万城》
  
  打开世界地图,手指在荒漠、海洋、孤岛、平原与群山之间滑动,不管耗费了多少时间(哪怕一生),也不可能找到万城。
  万城,上帝造的城,由天上消失的星尘所聚。人们知晓它的名,并非是曾有人窥见过它隐匿于万丈云端之上的城楼。人们并不真正知道它是什么,只明白它是无限的——这是信仰的结果,而非理性的结论。任何由理性催发的认识,在“无限”的尺轴上皆应忽略不计。“有限”不能给无限增加什么,也不能减少什么。或许想象可以接近它,接近那无限纯粹的蓝,那在梵高笔下出现过的带着强烈旋转的蓝,那一层层簇拥在白云边、深邃的蓝,那在深海水母身上缓缓飘浮的蓝,那在雪白的布料上洇散、充满呼吸的蓝。
  万城真是蓝色的么?
  旅人的眼神中带着狡黠和桀骜。一切词语在万城面前都是徒劳无益的,都属于别有居心的尝试与虚妄的企图。不能把它视作“一种思想方式,一个观察世界的角度”,又或者是“一种行动方式,一种特殊的行为与品质”。它不是道德与说教,山川与水源、历史与神话、城垣与炮楼、疆域与谶语。它在眼耳鼻舌身之外,在规章制度条文仪式之外。它没有任何一个普通城市126所应该具有的,但当人们抬起头仰望天穹,蓦然被一种赤裸裸的寂静扼住灵魂的时候,或能在那时看见万城。
  它可能是几粒星辰,一阵清风,数声鸟鸣,也可能是星辰、清风与鸟鸣的总和。见过万城的人,都是有福的。他们超越了有限,而趋于无限。而更多的人,因为跟随他们的足迹,内心拥有了璀灿的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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