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旅人书(2)(5)
2013-10-24 09:11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黄孝阳
《残城》
没有哪个旅人喜欢残城。那里是一个秩序森然的盒子,在一种怪鸟的翅膀上。要想进去,得接受各种检查,不仅是检查身体所隐藏的细节,在过去了的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还要检查大脑,只有额头盖有公章的才被允许进入。它是身份的彰显,是地位的明确,是权利的意志。它用不可置疑的口吻把人划分出上等人、中等人、下等人,并严禁下等人的靠近。但不管是傲慢的上等人、拘谨的中等人,都无条件必须服从它发布的每条指令(包括被绳子捆绑在座位上),忍受某种程度上的人身自由的被剥夺,承认自身不过是它的零件,它才会提供给这些吃饱了饭的人如下物品:
速度、梦、夜幕下被火焰包裹着的地球、云层、与一句格言——任何一桩小小的事故,哪怕是一颗螺丝钉未被拧紧;任何一次小小的意外,哪怕是一只飞鸟的迎面撞击,也将导致不可挽回的灾难。
残城还是一个奇怪的“罐头”,塞满金属、装腔作势、皮革、充满谎言的报刊、人的臭味、玻璃等。来到残城的人的情感极易产生某种发酵现象:内心似乎有种东西在不断增长——这种增长实际上并未发生。他们当然没有意识到这点,透过镶嵌在城堡外面的双层玻璃,他们俯瞰山峰峡谷河流平原城市广场,以及那越来越渺小的人,发现所有熟悉的景象都在迅速破碎,并且彼此孤立,然后消失。这是一种陌生的体验,可怕的幻觉。他们注视着道路的尽头,就像已经身处宇宙尽头,逐渐失重的肉体被巨大的恐惧攫住——也许在下一刻他们会与残城一同被喜怒无常的神,从高处掷下。
活着,就是为了如何去死?
光照在他们的面孔和裸露的肩膀上。他们在初进残城时意识到这个基本的哲学问题,忐忑地意识到人的本质,不再说“我不是随便的人,但随便起来就不是人”等俏皮话,犹犹豫豫地拿起纸与铅笔,在颠簸的气流中写道:亲爱的,我想你。若有下辈子,我一定不包二奶不养小蜜每晚准时回家吃你煮的菜。
这是矫情的承诺,所以当他们走出残城,便马上撕掉这张可笑的纸条,并为刚才的行为深感羞耻。他们走得如此匆忙,把自己的影子都踩疼了。那些突如其来的震慑、破碎零散的思绪残片逐一沉入了大脑深处,就仿佛石头沉入水中。
万物转瞬即逝。当他们再次来到残城时,“一种能够建立自身在时间中的一致性的东西”帮助他们不无惊讶地发现残城与初见时已经大不一样。那些曾经触动内心的痕迹尽管还在,但某种神秘的东西好像已从它们体内遁走,整个残城不再与诗有关,不再与“人的内在思想、潜意识动机、隐藏的恐惧和渴望、欢乐、痛苦、个性”有关,反而更像一个兜售虚荣与偏见的T形台。他们皱了一下眉头,很快便适应并喜爱上了这种氛围,并以为自己在这里是自由99的。他们打量着那些波涛汹涌的胸与臀,吩咐美貌的残城姑娘取来水、可乐、咖啡、杯子、果汁、毛毯。他们指手划脚,对长得不那么漂亮的女孩幽默地说道,长得丑不是你的错,出来吓人就不对了。
《梦城》
一个因为饥渴与寒冷已经奄奄一息的旅人,在一个山洞底部的石壁上找到了如下文字:
我梦见了梦城,大雨如注,命运的穹窿在白昼闪光。当闪电刺穿窗户,我成了哑巴。而我本来是一个多么能说会道的人啊。我能用十分钟的时间说服某人,让他相信自己是一条狗、一尾鱼、一只鸡、一头牛。我还能用十分钟零九秒的时间,说服一束被遗弃的玫瑰、一丛被烈火焚烧的灌木、一张被撕碎的照片……让它们相信自己天堂,相信自己会在时间之洪流中恒久长远。不要问我是如何办到的。不要问一个魔法师用什么方法把长城从人们面前抹去的。但,总有愚蠢的人总是躲在暗处研究我的嘴型,想在上面舀出一小勺“般若婆罗蜜多”,而另一些聪明人在我随口喷出的并不包含任何意义的唾沫星子里意识到巨大商机。他们兴高采烈地拈起它们(就像拈起自己的眼睛),用透明的胶囊壳裹了,小心置入指甲盖大小的沉香木匣内,出售给那些笨嘴拙舌的人——每盒一粒,售价高达六十欧元。
这些湿的球状体冒出男人喉咙,在经过碰撞、发酵、勾兑后,变成一种奇异的透明液体,能让任何一位嗅到它的雌性绯红了脸庞,忘掉羞耻,打开身体。幸好上帝充分考虑到物种平衡的奥秘,聪明人只是一小撮。他们没有把我的唾沫星子的秘密公诸于世(可恶的是:他们甚至也没有通知我本人。)不过,还是有一个胆大包天的贪婪之徒在暗夜里潜入我的住所,想用老虎钳拔掉我的牙齿,直接在我口腔中舀取财富。他忘掉了我的牙齿外面还裹有两片薄唇。它们如同牛皮糖、铬、钛合金与星光的混合体,让最瞒颟的人也忍不住热泪长流,以为目睹了神迹。
当他把我的嘴拧成一个尖尖的鸟喙后,我咯咯乐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这家伙马上伸长舌头去舔自己的鼻子、眼睛、颧骨、额头,最后把脸舔成一只燕窝,结果被一小群随后赶来的聪明人把他的脸分而食之了——吃燕窝本来大有讲究,要蒸细、浸泡,用尖头摄子除、择净,再放入汤内用文火炖烂,又或者加冰糖、鲜椰汁与菊花、白莲同炖。但,大家都怕别人来抢自己手中的,心里又想再去抢别人手中的,就赶紧把刚抢到手的鼻子、眼球、睫毛咽到肚里,再互相尴尬地笑,不约而同地吹一声口哨,就消失了。留下瞠目结舌的我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在逐梦人的梦境深处。
只有逐梦人100才能来到梦城,在那里,他们的无名指上会再长出一根小指头,能弹奏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天籁。他们的两个鼻孔会变成一个,这意味着他们将不再受历史与现实101的束缚。事实上,当他们来到梦城,他们的身体就成了风、火、水、土,能随心所欲地变幻,这种变幻的数量比著名的孙大圣还多一种,即变成逐梦人本身(这让任何一种生物都无法在他们面前保持矜持与伪装)。
唯一能伤害他们的,就是他们自己。因为唾液的流失,他们的身体会在不自觉中脱水,意识随之变得混乱、模糊,不复再有果断与敏锐,这导致他们在梦境中追逐猎物时,经常迷失于他人的梦中,以至于最后死在别人的梦中。
“阿捷赫公主有七张脸,每张脸上的左右眼睑上都写着一个字母。只有那些敢把每个字母咀嚼三千七百五十遍的男人,才能把阿捷赫公主的性别从魔鬼那夺回来。”
我喃喃说道。我可能还说了其他一些话。那个失去五官的人猛地葡匐于我脚下,热泪长流地亲吻我鞋边的尘土。他失去瞳仁的眼窝里涌出黑色的液体。这些液体一经与泥土接触,就长出蝙蝠一样的翅翼,急速地绕过窗棂,飞入蓝色的宛若一汪泉水的夜穹。
蓝色是大气层的光学厚度,是视网膜。
夜穹的静谧被打破,好像神在那低头叫我的名。我拉起这个失去了嘴唇的人,与其促膝长谈。三分钟后,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口水的价值。我是多么懊恼!舌头在口腔里舞动几下,迟缓地落下,像一条垂头丧气的鱼,心甘情愿地放下尾巴,接受了案板与刀。
梦城,镜子在叫我的名字。因为甜言蜜语的侵蚀,镜中人的灵魂如同埃及金字塔里的木乃伊。我凝视着他,以及屋檐边垂下的每一滴水。我抓住他的手,这只即将不复存在的手。屋外,水追赶着水,流入下水道(所有的下水道皆通往人类内心的最暗处);屋外,一个穿绿裙子的长腿女孩,像一匹健壮的雌鹿,迅速奔过。我触摸着膝下的一层层苔藓,哑然失笑。
主啊,现在我竟然可以把您的恩赐,全部归还于您,也包括梦城。
旅人忘却了几乎就要夺去他性命的寒冷与饥渴,久久地打量着石壁上的字迹。有些字模糊,有些字清晰,但不知为何,他却一一辨认出它们,这些横折竖撇捺,像出自他的手笔。他不无疑惑地伸出手掌,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影子,以及自己,依次踩在脚下。他并没有发现:那条被遗弃的影子仿佛是一道狭长的不断扭曲着的黑色裂缝102。
当火把熄灭的一刻,他的喉咙里传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喊叫。他掉下去,掉进那道黑色裂缝。
几分钟后,他出现在山洞外,头顶的星辰正犹如疯狂的雨水。
《惊城》
惊城,由七十八张一套的塔罗牌构成。二十二张的图画牌描绘了万物的由来,五十六张的数字牌叙述着每天将要发生的事。据说,它是对“人的基本类型或境遇”的确认,并解开生命所提出的各种课题。
旅人来到城里,试图找到相关的预兆或警示,但无一例外被内心隐藏的恐惧攫住,而把命运旅程当成了一种试错的游戏。游戏的结果可想而知,除了更多的沮丧、焦虑,不会再有别的什么。
时间是残酷的,从天空里落下来,不停地落,最后紧贴地面,犹如冷血的蛇紧盯着猎物。旅人匆匆行走,一遍遍地行走在泥泞之中。他发现:自己的影子与身边以圆圈的方式摊开的建筑一样,同时蕴藏着正、反两种意义。这让旅人忽而一喜,忽而一悲。他看见这一刻他砍落了一个武士的头;而在同一时刻,他也看见,自己的头正悬挂在一个武士的腰间。
黄昏发出短促尖利的叫喊,一闪即逝,犹如死者被打扰的灵魂。干瘪枯瘦的老者坐在阴影里摇晃着手指,一言不发。这根手指是老者的全部,是世界。每次摇动都是改变、平衡及和谐——万物非增即减,非左即右,始终处于变化之中,但是一个恒定的值。
旅人望了一眼这个通往自身“最不愿承认的欲望和要求” 的源头,加快了脚步。月亮、塔、悬吊者、恶鬼、魔术师、女祭司、国王、力量、命运之轮、正义、节欲、审判……被四种花色包围的影像,跟随着旅人的脚步生出种种变化。只有一小部分变化才能获得词语的命名,找到某种形式,被光与暗迅速砌成惊城里的某幢建筑,或者是向上蒸发,形成一团嵌在夜空里的模糊的光、一张坚韧异常的密网、一头在穹形屋顶上散步的豹子。大部分的变化被遍布街头的各种仪式与禁忌(这是一个不断“暗示、隐喻、阐释”的过程)所消耗,最后什么也没有剩下——没有真理,也没有谬误;没有厌倦,也没有激情103;没有欢乐与痛苦、胜利与失败、希望与幻灭、冲突与和平;没有母亲、小丑、柔情似水的女子、国王、勇士、隐者——只是“没有”。
黑暗的光芒笼罩在惊城上空。极少数幸运的旅人凭借一份偶然得到的惊城地图,绕过建筑的死角,未被那团光所诱惑,也突破网的封锁,避过豹子的捕杀,用了数十个昼夜,走出这块众神遗弃之地。但糟糕的是,不知是何缘故,他们的性格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勇敢的变得懦弱,善良的变得凶恶,风趣幽默的变得木讷笨拙,吃斋的也开始无肉不欢……这让曾经熟悉他们的人(父母妻儿、亲朋好友)深感诧异与不安。经过一段时间小心翼翼的相处后,这些人听到一个极可怕的流言:惊城有一种可怖兽。它们跟人的眼泪104差不多大小,是黏液状的,会随着风声钻入所有来到惊城的旅人的眼眶、鼻孔、口腔、耳朵,然后在人的体内生活下来,一点点地吃掉人的肌肉、骨骼、内脏等,并最终披上人的皮,来到人类的世界。
恐慌拥有各种动物的面貌。旅人不得不赌咒发誓。“我还是我呀!”他们嚷道。可这是没有用的。除非他拿刀子把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剜出来——如果马上死去,说明他的确还是人类。但就算他这样做了,也不能为其他到过惊城的旅人做出证明。
《魂城》
许多人皈依宗教,并非是为了寻求道德指引,而是渴望了解魂城与自身的来龙去脉。魂城,永恒的、不朽的存在。整个宇宙即是它的波动。它是众妙之门,是一切事物的总和,亦是众神的命名处——据说,人,若到了这城,即为神。
雪停了。马路上裹着一层厚厚的尸布。疲倦的旅人站在门边抖落掉胡须上的冰碴。门上有一把生满锈迹的黄铜把手。锈是绿的,一丛一丛,像《万物简史》上所描绘的那些覆盖在南极洲旷野里岩石上的苔藓。竖起耳朵,还能听见它们的微弱嘶哑的声音。
墙是一堵不可逾越的障碍,门是一种包含障碍在内的灵活。从穴洞中进出的是动物,从门中走出的是文明。文明的发达程度即体现在这种灵活性上。门,这种建筑形式,其本质是社会关系。同时,它隐蔽内心。门里是独享的秘密。门外是公众所需的阅读105。这种遮蔽给人提供想象。偶尔,它打开自己,让想象成为现实,让人们理解现实与想象之间的差距。门,在这里不是量词,不是一门炮;不是动词,如门皂、门吏;不是生物学上的分类类群中的一个等级;不是稽查、征税的关卡;不是水路、陆路必经的出入口;不是诀窍;不是家族;不是学术思想或宗教的派别;不是帮派;不是一种具有一个或多个输入端但只有一个输出端的开关电路系统;不是中医理论里的经气循环出入处、针孔、境界等。它是木门,是推拉门,是外门,未有高巍门楼相掩,也不见精雕细刻的徽式门楣,只是普普通通地站在这里,其主要功能当是避禽兽、遮风雨,兼有分隔、交通、采光、通风和装饰作用。
这样一扇门的后面就是魂城么?一个姑娘走进屠格涅夫笔下的《门》,迎接那不可知的命运;一个敲钟人把女孩抱进巴黎圣母院,向世界关上门;一位叫K的先生想进城堡,终不得其门以入;一个叫雷蓓卡的寡妇躲在《百年孤独》那扇门后遗忘了人类,也被人类遗忘;一个叫李世民的在玄武门边谋杀了哥哥和弟弟,成为千古一帝;一个叫牛顿的科学家在墙壁上开了两个大小不一的门;一个叫杨修的在门边玩文字游戏,结果被砍了脑袋;一个落魄画家在墙壁上画了一扇门,墙壁那边是他喜欢的女人;一个年轻人站在两扇一模一样的门边,等待公主的眼神以及老虎或者铡刀;一个叫阿里巴巴的男孩对着石头,大喊“芝麻开门”。
旅人抓住把手。黄铜碎掉了。旅人沉默下来,如同被严寒瞬间雕凿。光线从窟窿中穿出,在他身上绘出一个椭圆。一些肉眼看得见的尘埃在这束光里面做布朗运动,像被大风摇动的树的细枝,但光是静的,并且透明。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这块明亮的光斑在燃烧,布满纤细的阴影纹路,先是边缘,然后是中间,逐渐沸腾。精灵、大火、被猎杀的翼鸟、与狮子搏斗的国王、被淹没的高山、鳄鱼沾满血的牙齿、少女的哭泣、动物仰起的头与前足……一个个奇妙的词语自其中生出,并带有颤动的蓝色翅翼。它们与那些自日常生活中所淬取的词语完全不同(后者不能预见未来,只能根植于过去,试图解释现在。而世界在这个笨拙的气喘吁吁的解释过程中,早已掉头而去。或许还可以这样说,所有的未来都包含在过去之中,是对过去的某种阐释,但要理解这种阐释,就必须使用当下的语境以及各种技术物,而最重要的是:想象。像尼奥说的那样,汤匙并不存在。电梯迅速向上106),饱含着真理,散发着来自宇宙最本原的能量,其音节盎然如蜜,每念诵一次,即有气流振动全身。
遍宇宙皆是魂。过去、现在及未来的一切都是魂。
那个超越时间、空间和因果作用的也是魂。宇宙绝对本体亦名之为魂。
旅人闭上眼。万物如同阳光撒落的细碎的金色绒毛。
《浊城》
“你叫什么名字?你要往哪里去?要去浊城,就得回答出这两个问题。把答案写在那吧。”
旅人若有所思,一脚高、一脚低来到山前。这是座万丈之山,是一个光滑的几何体,没有任何石雕镌刻,朴素、端正、威严、崇高。一切名,显现于其上,又消逝于其中,如同绚丽的光与影,如同黯淡的雨水与沿着石壁擦落的松针。
我在石壁上忧伤地注视着这位风尘仆仆的旅人。我看见撒落于他心头的飞鸟与月亮留下来的影子。我也看见了勇气、智慧与世俗生活在他脸上留下的种种伤痕。我不能确信他能否打开浊城之门,但希望如此。尽管在漫长的光阴中,希望与失望根本没有多大区别——它们都是人这种生物幼稚性的体现。
浊城,天使的国。
只有答得出问题的人,才能打开它的门。也唯有打开城门,我,一个被众神诅咒的天使,才能回到人世间,成为星空、玫瑰花瓣、老虎、呤唱的诗人、被杀戳的勇士……不再袖手旁观,会痛,会饿,会哭泣,会伤心至死。而作为那名勇士,我还想在他活着的时候,对那位深爱着他的青衣女子说上一句话,就说三个字107。
任何发现都带有偶然性,充满了喜剧色彩。
任何偶然都要以某种形式排列,形成结构(必然性),被悲剧所笼罩。
旅人掏出古老的羊皮卷,小声呤诵。他有一张奇特的脸庞,一半衰老,一半年轻,一半天真,一半老练,一半是庄重,一半是戏谑。他不是商人、不是学者、不是警察、不是官吏、不是教徒,也更非苦修士与殉道者。他是什么?
我不理解他这张脸,但明白他这样做的理由。这是可笑的。经过了这么久,我仍然一眼认出这羊皮卷却是为我当年所遗。我于在地面行走时,曾向遍布沼泽与荒原的人承诺:只要他们拥有足够的虔诚,能把羊皮卷高声诵完,书卷上的一些文字会跳跃至空中,形成银白色的箭头、真理、神的旨意。
我等了几千年,到今天也没有听到有谁把它从头到尾念完过一次。这不怨他们。我曾把两页书卷黏合在一起,使它们与其他一页同样厚薄。为了不出意外,我还让某页文字形成一个类似无理数的循环。事实上,就算这位幸运的旅人能识破其中的欺诈与谎言,念完这篇复杂拗口的咒文,被囚于石壁上的我也不能给予他任何帮助。
这令人嘘唏,但我并不感到后悔。因为所谓的“真理、神的旨意”都不过是我的僭妄之语,前者并不存在,后者互相矛盾,而众神解决一切矛盾最后的办法竟然却只是:锤子、剪刀、布。这很有趣,但对这种有趣发出笑声的我,也因此负罪被逐至浊城之门。
主啊,万能的不可测的主啊,你为何就不能成为那绝对的不可置疑的唯一,让众神也念诵你的名?
我静候旅人的离去。这应该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但当一只淘气的松鼠踩着松果,笨拙地蹦跳,跃过土坡,旅人突然大笑起来,并马上笑出了眼泪、鼻涕。然后他停止了那乏味的让人晕晕欲睡的念经声,好像看见了我,朝墙扮出鬼脸,自书卷中扯下一页,又扯下一页,用火柴点燃,就扔在石壁下。火越来越大,从羊皮卷中扯下的书页越来越多。火焰迅速包裹了我,仿佛是一只猛兽,牙齿瞬间从红色转成橙色、黄白色、青蓝色、紫色与一些我所无法形容的颜色。
齿缝合上,在剧烈的疼痛中,我听见石壁发出一声脆响。我的骨头从石壁上扑地跌出,跌进眼前这位鲁莽的旅人体内——他即是我的名,是我要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