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阿槑冒险记(1)(3)
2013-10-14 08:5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黄孝阳
五
我们灰溜溜地蹿出神话娱乐城。我太伤感了。我都还没有摸到罪恶的边,就被邪恶的山羊胡子驱赶出场。怪不得书上说山羊是魔鬼撒旦的象征。
主啊,请惩罚这些崇拜倒五角星标志的邪恶之徒,用黑板擦抹掉他们吧。宇宙是你的化身,哪怕是一只猫打了一个哈欠,那也是你的意志的体现。相对你的无所不能来说,这种活太容易了,比我摁死一只瓢虫可要轻易多了。
我虔诚祈祷,世界没有变化,神话娱乐城也没在被一团从天而降的火焚为灰烬。我又祷告了一次。阿鸟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说,“阿槑,我们去哪?”看样子,主是休息了,或者说他去了宇宙之外遨游,要等到洪水泛滥淹没了珠穆朗玛峰的那天,他才会坐着诺亚方舟回来。我不无沮丧。
白雪公主突然说,“那女孩跳得好好看呀。”
靠,好看就好看,还好好看。女人就是女人,舌头天生比男人多一根。那根看不见的舌头是藏在嘴腔上方还是下方?我去捏白雪公主的嘴。白雪公主恼了,说,“人家说正经的。别动手动脚!”我说,“为什么好看?”白雪公主说,“好看就是好看,哪有这么多为什么?”白雪公主一脸神往,“那是什么舞呀?又超炫,又惹火。阿槑,你会跳吗?”
阿鸟说,“那叫嗨舞。阿槑不会跳。”我生气了,去打阿鸟,“你凭什么说我不会跳?”阿鸟一头雾水,“你刚才不是说它有伤风化、惑乱身心吗?”“呸。”我吐了他一脸唾沫,“十六岁的小女孩跳那叫淫荡。我跳,叫老百姓今儿个真高兴。是歌颂祖国,歌颂人民,是盛世大联欢。”白雪公主白了我一眼,“无耻,不要脸。”
白雪公主太不求上进了。我很严肃地用手指去敲她的头,说,“你是不是从未进过我梦里的第二个房间。那样大的一副对联你都没看见?你这样不学无术,怎么去找你的王子?”白雪公主生气地叫起来,“那是什么狗屁对联?无耻是卑鄙者的通行者,高尚是殉道者的墓志铭。一点也不合平仄,词义对仗也不工整,哪有安意如的《平生只若初见》写得好。门口还有一只癞蛤蟆在把门,我得恶心死。我就喜欢去第三十八号房间。那里有《蓝色生死恋》、《我的野蛮女友》、《成都今夜你把我遗忘》,还有小四的《梦里花落知多少》。小四连抄袭都抄得那样帅,还都没有错别字。阿槑,小四会不会是我魂绕梦萦的王子?要不,他为什么要写《梦里花落知多少》弄得我心里弥漫起无限忧伤?”
我没摔倒,一种坚强的信念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多少革命烈士为了解黎民于水火之中,拯百姓倒悬之苦,不惜坐老虎凳,被人拿竹签穿手指,我受这一点打击算得了什么?迷途的绵羊需要我站出来为它们指明方向,需要我去指点它们去抛头洒热血!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我情不自禁地放声高歌,“东方红,太阳出,稻城出了阿槑哥,他为绵羊谋幸福。呼儿嗨哟,他是绵羊救世主。”
我的歌声没有获得预料之外的掌声。这很正常。一只蝙蝠从月亮里飞下来,一只手里拎着长杆烟袋,一只手里捏着一把美人扇,对着我喷出几个烟圈,嘎嘎大笑着,又飞入青灰色的屋檐下。我悚然一惊,糟糕,离家前忘了带大蒜与削尖了的桃木棒。这个世界太危险。还是先礼后兵的好。
我说,“请问是德古拉伯爵吗?”蝙蝠一怔,答道,“东方的小孩,你怎么知道我之名?”我提高音量,说,“自打德国表现主义大师F·W·茂瑙拍摄了有关于您一生的《诺思费拉图》,无数电影大师都为伯爵您那坚持了数百年的爱情故事倾倒,拍摄了《夜晚的幽灵》、《惊情四百年》等影片,向您表达最崇高的敬意。而我,则是这些影片最忠实的Fans,你的爱感天动地,哪怕是天地崩,山陵合,冬雷震,夏雨雪,我依然为你喝采。”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德古拉伯爵笑了,指了指我身后的娱乐城的门,“孩子,从你走进那罪恶之门的那一霎时起,我就觉察到你那颗渴望求知的心。孩子,让我告诉你宇宙的真相。什么是罪恶?事实上,罪恶,哪怕是萨德先生在《朱斯蒂娜》里所津津乐道的那种‘女人的价值只取决于其阴道大小’的恶,都比你们一直推崇的善,更能推动你们人类所谓的文明史。比如当下科学之种种进步,包括你们现在所使用的互联网,都是在恶的名义下得以出现。要歌颂恶,它是积极的。”
白雪公主尖叫起来,“放屁,善就是善,恶就是恶。它们是水火不相容的势不两立。”大蝙蝠诧异了,“咦,小姑娘,你不是看过《水与火的缠绵》吗?”
白雪公主激动了,“那是一个比喻。你懂不懂?”
“孩子,世界是语言的,你说我说他也说。所谓因果,都是语言这种暴力互相冲突的结果。在语言的世界,比喻最是惊心动魄,它如同一个蓦然出现在暗屋里的赤裸女子。当光线随着那女子的胴体起伏,轻的灵魂便不再为滞重的现实所缚,化为莫扎特手指下奏出的音符。啊,比喻是此处对彼岸的想象,是向那不可言说的宇宙尽头掷出的长矛,是对生命之复杂性的最深刻的理解。它在词语之间滑动,找出甲与乙之间的共同处。这是一种脚尖踮起的轻盈舞姿,为伊消得人憔悴,宽衣解带终不悔……门,被比喻轻轻推开。先是一道光,接着是许多道光。转眼之间,这光已若利刃当头劈下,锈迹斑斑的门轰然倒下。那眉眼宛然的女子娇笑一声,消失不见。大火随之袭来。那些懂得比喻之奥的人肩膀上长出翅膀。那翅膀扶摇直上,化作垂天之翼。”大蝙蝠一边说,一边吐烟圈,很快,它的身子就被一大团烟雾所笼罩,这让它的声音听起来几同于神谕。
邪恶果然有一副庄严的能催眠人的面孔,还宽衣解带终不悔呢。我大叫,“放屁狗。善就是善,恶就是恶。一个人拿到一百块钱假钞,为了不让它再去蒙人,虽然心疼,还是把它扔到河水里。这是善。”
大蝙蝠的声音在月光里飘渺不定。“这张假钞在河面上飘荡。一个洗衣妇人看到了,去捡它,结果淹死了,这不是那人行下的恶吗?孩子,道德就是恶。我在这世上活了几千年,看见了太多太多。人类社会是一个三角形的积木之城。上等人、中等人、下等人。所谓善,是让积木之城稳定的黏合剂。这种稳定性必然以损害各阶层的流动性为代价。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当老鼠的儿子提出改变身份的要求时,龙子凤孙必然要发出嘲笑,或者说,他们就听不到这个请求,就算偶尔微服私访与民同乐时听到几个微弱的声音,也无法理解这个声音所包含的种种——毕竟这是两个不同的物种。不甘心窒息的老鼠的儿子要想实现自己的请求,首先要冲破的是自己这个阶层的道德,其次就是要毫无留情地践踏中等人与上等人的道德。这也是这个积木之城的意志。它要稳定,它也更要变化,它本身甚至可能也无法预测这种变化的结果——所有的过去都不足以解释未来。但它知道,它需要变化,哪怕仅仅是作钟摆式的变化。如果不变了,那就只有一个解释:热寂。
“要变化,就没有比‘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这样的恶更积极的了。这句话的本质其实与‘打土豪分田地’毫无区别,不过是不同时代里恶的不同表现罢了。在这种肆无忌惮的恶的淫威下,眉眼宛好的公主被从城堡里拖出吊死在路边的大树上。人们在树下欢呼,其中一些人指着尸体说,‘看,她的皮肤多白啊!’的确,这种雪白的皮肤相对于整天在田里劳作的他们来说,是一种罪恶——所谓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一小撮下等人在这场革命的风暴中成为上等人。新的道德秩序于这个向死而生的过程中得以重建。积木之城继续矗立在大地上。而新的恶,也在这个城堡所投下的巨大的阴影里悄悄萌芽。
“孩子,万物的存在并非是由于人类的意志,树木河流不是为了悦人耳目;鱼羊马狗不是为了填人类的肚腹。人类在世界上,所做的,比如,把石油从地底下挖出来,提炼出塑料,制成手机外壳等等,这一系列严密的近乎不可思议的经济活动,从某种角度来说,其实毫无意义。只是形式的变化。这些活动,无非是制造熵,使世界更趋于对抗,或者说热寂,或者说是审判日。什么是熵?人变老,就是熵。建筑物被毁坏是熵。落日下湖面散发出臭味的鱼的尸体是熵。那片金黄的银杏叶从枝头落下是熵。一滴血,从胸口掉下,渗进泥土里,是熵。熵是一个对无序进行描述的数学量。人是一种反熵,是一种秩序,但这种秩序的诞生,是以更多的熵的出现为代价。人所认识的科学、宗教等各种知识,从人类社会本身看,它是一种不断增长的丰富性;但这种丰富性也在不可避免地让他们所处身的环境陷于不可挽回的毁坏中。温室效应、地球变暖、生态恶化,这不仅仅是一个环保问题,而是对人与宇宙关系的暗喻。但不能说人就是宇宙的瘟疫。又或许应该这样说,瘟疫也是宇宙所渴望的,这是它解放自我的一种方式。万物渴望均匀一致。你们讲‘人人平等’这种美好的愿望,以及‘不患寡,只患不均’这种劣根性,都从此中来……”
这是一只罗嗦的要拔掉舌根放阿罗地狱每日用烈油烹三万万遍再用利刃剁三万万遍的蝙蝠。我用绝望的眼仰望天穹。阿鸟突然做出一件令我瞠目结舌的举动。不知何时,他已沿着那青铜铸的灯竿蹑足攀援而上,脊背光着,手中高举着那件脱下来的破破烂烂的衣裳。他想干什么?我还来不及阻止他,阿鸟朝那团青色烟雾扑去,衣襟一兜,手指捏紧,吹呼起来,“我逮住了!”吸血鬼不是神,不是魔,不是人,在传说中拥有可与神媲美的异能。阿鸟不是找死吗?我捂着眼,在手指缝隙里偷看。阿鸟纵身跃下,抡起裹成一团的衣裳往水泥地面上使劲儿甩打,“啪”。阿鸟真是暴力狂,这样单薄的身子里竟然有这样残暴的基因。真是人不可貌相。
咦,德古拉伯爵咋还不变身?他的容貌到底是英俊伟岸,还是枯槁委琐?关于他的描写实在太多,搞得我都不知道相信哪个为好。现在终于有机会亲眼目睹。我屏着气息,把手指缝张大一点。让我诧异的是,衣裳里却传出一个哀哀求饶的声音,“别打了,我头晕。哎呀,我的胁骨断了,我的小腿……”
这不是德古拉伯爵!堂堂伯爵咋可能会这样无耻向痛打自己的人告饶?电光火石间,我想起藏在我梦里第七个房间左边书橱里那本《吸血鬼密录》。这肯定是一个年轻的吸血鬼。它们的能力还没有得到挖掘,几乎和凡人相同。他妈的,怒向胆边生,恶从心头起,我蹿过去一脚跺在衣裳上。脚底下吱的一声,烟雾散去,一个模样狼狈的年轻的与我们差不多高的外国男孩躺在地上,眼里都是泪水,“对不起,你们别打了。求求你们。”
“你是谁?为何冒充德古拉伯爵?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恶狠狠地又踢去一脚。
“我叫威廉·理查德·瓦格纳,来自德国萨克森州。你们可叫我小瓦。因为拜读了一本《马可·波罗游记》,所以来到你们这里。刚在迪厅看到你们,想与你们交个朋友,就跟出来。”小瓦可怜兮兮地说道。
“靠,瓦格纳?那个性格乖戾、粗鲁暴躁、言语尖刻、骄纵跋扈的骗子?”我重重地踢上一脚。阿鸟小声问,“瓦格纳是谁?”
我没好气地说道,“一个抢朋友老婆的家伙,快进棺材了还要勾搭年轻女孩儿,还到处出卖朋友。阿道夫·希特勒的灵魂导师。被纳粹德国奉为先知的种族优越论者。德国人杀了几百万犹太人的集中营知道吗?那些刽子手一边杀人,一边放他的音乐。”
小瓦尖叫,“那不是我。他都死了一百多年了。我才十三岁。”
“那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我去踩他的鼻子。他的鼻子又尖又挺,若踩扁了,一定好玩。
“我妈给的。”
“那你为什么不去派出所改过来?”
“我……”小瓦结结巴巴了。
白雪公主心肠软,说,“也许他们那里没有派出所。”
“放屁,没有派出所,总有警察局。他不改名字,是因为他打心底崇拜那个家伙。你想想,刚才他对我们都说了些什么?什么道德就是恶,什么‘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哦,对不起,这是《无间道》里的经典台词。他妈的,小瓦蝙蝠,你不仅大放厥词,搞大毒草,妄图污染我们纯洁的心灵,还是一个无耻的抄袭者。你说,你要选择一个什么样的死法?是用牙签串起来烤,还是放四川火锅里涮麻辣汤,还是穿上一双烧得通红的铁舞鞋一直跳到死?”
白雪公主的汗下来了,“阿槑,这样恶毒的法子你也说得出来?”
“看,又被我发现了吧。第十九号房,你肯定也没进去。我都交待你多少次了,要博览群书,才能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为和谐社会之建设添砖加瓦。要读书啊。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我痛心疾首道,“另外,穿烧得通红的铁舞鞋的事可是在童话王国发生过。对不起,你当我没说过。”
“不,你要说。你不说,我就与你没完。”白雪公主瞪起眼,撸袖子,喉咙里就要呼出雅典娜之名。我忙捂住她的嘴,“姑奶奶,千万别叫,千万别变形。我讲还不成。”
我咳嗽着朝阿鸟摇摇手指,又对小瓦摇摇手指,示意他们放实点,不懂不要紧,关键要懂得保持沉默。
“从前,有一个黑雨公主,她长得很丑。但她父亲,那个变态的国王,以丑为美,向她求欢。这引起她母亲的嫉妒,把她放逐到森林里。因为心存愧疚,王后不时带些小礼物,安慰一下放荡的女儿。森林里有七个小矮人,也是非常丑,结果就像苍蝇嗅上大便,绿豆看上王八,七个小矮人都喜欢上黑雨公主。心生怨恨的黑雨公主也编造了‘继母想要杀我’的谎言,借此获得小矮人们的帮助,找到一个冤大头王子,回到王宫,让她母亲穿上烧得通红的铁舞鞋一直跳到死。”
“你胡说,你比小瓦还胡说。”白雪公主的眼眶红了。
难道是黑雨公主这个名字让她不安?我赶紧安慰她,“那个黑雨公主也没有得到好下场,冤大头王子发现她不是处女后,就把她用极残忍的方式处死了。坏人在故事最后都要遭到酷刑的惩罚,这些刑罚在当时都是确实存在的,而且为广大人民喜闻乐见。一切惩罚最终涉及的只能是身体。身体是可驯服的。酷刑这种明确无误的最极端的惩罚,让所有的人认识到什么叫生不如死。你不是喜欢看文学书吗?卡夫卡写过一篇《在流放地》。酷刑不仅损害受刑人之作为人的尊严和自由,而且损害施刑人乃至观刑人之作为人的尊严和自由……嗯,尽管施用酷刑的官员自以为代表国家或阶级,肩负某种神圣使命,完全消解了自我,但毕竟是违背人类对同类的道德直觉或恻隐之心而为残忍、不人道的行为,从而,必定对施刑人本身构成或许更深刻、更长久的伤害。所以那个军官最后也主动躺在那台精密的让人最大痛苦的死去的杀人机器下。这种暴力也集中了人类的聪明智慧,车裂、腰斩、抽肠、枭首、鑊烹、宫刑、幽闭,剥皮揎草、请君入瓮,凌迟脔割三千六百刀,少一刀都不行。小瓦,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洋鬼子在这方面贡献大着呢,断椎、锯割、灌铅、挖眼,连圣女贞德……”我闭上嘴。
白雪公主被惊骇住了,茫然地摇头,眼眶慢慢红了,“阿槑,这些都是真的吗?”
“哦,是假的。我吓吓小瓦的。都是书上瞎编的。”我支支吾吾,脑袋有点混乱。这些话是谁把它们扔进我的脑袋?
“不行,我要把那个房间里的书全烧掉。是第十九号房还是第二十九号房?”白雪公主恼怒了,“他妈的,管它哪个房间。我把要把这所有的书都全烧掉!”白雪公主纵身往我怀里扑来。我吓着了,“姑奶奶,你这不就成了秦始皇?别,好歹说,书本身作为一种纸质物,是不会吃人的。吃人的只是人啊。这种书写不幸的书籍,至少为人类提供了某种参照,或许可以使我们少犯一点相同的错。”
阿鸟也说,“公主,咳,公主。阿槑说得有道理哦。还有,你刚才说了脏话,是国骂。”
“我说了吗?”白雪公主停止往前冲的步伐,脸似雪地里的梨花瞬间雪白,雀斑暂时不见了,拳头挥出,“你胡说。阿鸟,你竟然说我讲脏话。你才他妈的讲脏话,你他妈的每一个毛孔里流出来的都是脏话。”
躺在地上的小瓦偷偷笑出声。我吼起来,“拜托,别转移主题,我们开会研究如何惩罚这个无礼的言语谵妄的骗子!就别自家人打架了。妈的,让敌人看了笑话。”
小瓦的脸顿时就绿了,绿得真好看,像一块绿翡翠。
我笑眯眯凑过去身子,“小瓦同志,还没想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