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书》跋:你是小说家吗?(4)
2013-10-24 09:0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黄孝阳
88 我现在是越活越傻了。很伤感啊。权谋厚黑诡计之类的书,有段时间看了一些,却如风过耳,理论上的中等个儿,行动上的极矮侏儒。白昼,偶尔也想在脑门凿出几个窟窿,证明自己的智力与情商不至于太差;偏偏到夜里睡下,一种虚无观就覆盖全身,觉得房间里的每种器物皆有鼻子有眼,还有嘴。天真汉,愚蠢人。
89 此种感觉不可言说 此种感觉常使我不得不一遍遍抬起头,像抬起一个沉重的灰瓮。头顶上有云,如此苍白,如众神的脸庞,变幻无常,至高无上。我不得不泪流满脸,却不知自己在为什么而哭泣。我老了,如破碎的词语,被虫蛀的腐木、绝症患者脸颊上的那抹酡红,孩子手中已损坏的玩具。
90 一个人,对着椅子饮酒。想象它是一个女人,都有光滑曲线。屋外的雨点敲疼了天空,“罗莎”登陆浙江,最大风力十二级。南京的下午,光阴若杯子,斟满了我对她的思念,我的爱人啊,我要把你一饮而尽,从此不再醒来。
91 一些女人,她们是3的倍数。我常忘掉有关她们的种种,最简洁的文字、最繁杂的花,以及拥抱与吻。在洒满阳光的午后,当我的脸像向日葵转动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关于3的一切:奇数、一首歌的名字、嘴唇的隐喻、婚姻关系中的第三者,锂的原子序数……以及离开。
92 就生活而言,拜金女比女文青更靠谱。她遵从世俗理性,其行为可以预计。女文青嘛,就是一团连自己也不晓得要如何折腾的激情。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女文青?因为这种非理性是对强大的现实不服从,是艺术。艺术是最奢侈的。
93 推动社会变革的力量,大部分并非是起源于良知,而是野心与无知。极权主义是人对自身最深的厌憎。它源于人对个体懦弱的恐惧,必然伴随着整个人类文明史。它最具有吸引力的并非是权力,而是梦,一个可以挣脱现实束缚的梦。一旦人在精神上无家可归,极权主义便随时可能成为他们不惜为之抛头洒热血的神话。它是人类最可怖也最有魅力的创造。
94 如果说宇宙是混沌的,究竟是什么一种力量使其有自混沌中产生秩序的强烈愿望,并且最终让秩序得以彰显?这是悖论,一个二律背反。秩序,还包括了一个奇异的特性,即:可预见性。这意味着是可以根据其片爪只鳞,推测它的其他部分,继而绘出一张完整的图画。换而言之,“世界就像一部影片:正在放映的影片是现在,已放映过的构成过去,尚未放映的构成未来”。
95 世界越残酷,越发现:爱,确实是一种伟大的艺术,是塑造人心的力量。它是形而下的笔墨油彩,更是笔墨与油彩所形成的灵魂。爱,只有在哲学宫殿的深处,才能获得最深沉的回响。尘世间,那些被舌头轻率地搅拌出来的爱,最后只会让他们彼此憎恨。爱,是需要学习与足够的悟性,才能掌握的能力,就像禅。
96 消费者对雷达表等奢侈品的购买,并不是因为雷达表走时更精确,而是别人买不起。其所消费的,即是与他人的不同。又或者说,不平等是此世界的本质属性。“传统的社会学家和经济学家喜欢用高斯正态分布来描写随机事件。他们忘了,每个个体都是一只黑天鹅”。人人平等这个口号的毒性、成瘾性并不比海洛因差,但人为什么会有这种古怪的念头,明知不现实,偏偏朝思暮想?是因为修辞。人是对世界的修辞。
97 为什么几乎所有的宗教都有一个基本要义:“服从”——甚至可以说是“服从即人唯一的美德”,哪怕它们在更多方面互相抵牾,曾经血流成河。服从使世界从混沌中显现,对世俗生活而言,还意味着秩序及相应的伦理善恶。我好奇的不是服从本身,而是它们为何在这点趋于一致?
98 答案(真理)可能是相似的,乏味的,但,通往答案的路径一定是迥异,妙趣横生的。时间与空间是如此错综复杂,如热带雨林、小径分岔的花园、《盗梦空间》、基于最大熵概念的随机变量统计模型……这种复杂性简直就是刚烤出炉的面包啊。
99 白昼的现实与夜晚的梦境,这是每个人都要,也都能拥有的。它们的缠绕(是DNA的双螺旋结构么),使“1+1大于2”。即:两根绳子,原来各能拉起五斤的重量,以某种奇异的方式拧合,就能拉起十五斤的重量。这个“大于2”的东西似乎就是人们所苦苦寻觅的自由意志。自由,可能并非宽容(必迷失于人性这座幽暗森林),或不宽容(律法是悬于每个人头顶的绞索)的结果,而应该是蔑视现实的能力,即,它并非我们在尘世中能看见摸着或浸身于其间的实在之物,是一个虚构的,对自身的祝福。当然,哲学上的自由与世俗生活的自由,涵义与范畴不一。就后者而言,人的自由,不在于你能干什么,而在于你清楚哪些事不能干。
100每天早上醒来,我都如堕梦境,而在每个夜晚,我都要改变:年龄、容貌、身份,乃至于性别。逐梦人注定迷失于他者的梦境深处。我的身体或许是盐,让我更渴。
101 作家之所以是作家,并非是因为他对现实描摹的逼真程度,而是他能够在“人所皆知的现实”里,选择这些(而不是那些),按照上帝的逻辑,创造出另一个“让我们愿意去相信的现实”。创造,就像像奇点爆炸——虽然我们都未见过那个时刻。
102 不要动辍想着去克服所谓“人性的弱点”,坦然接受自己身上的一些毛病,与之做朋友,就像与疾病做朋友一样。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也许什么好处也没有。但,也许你会发现一些令你惊讶的事实。又或者说:人所谓的弱点,比如自私(这词听上去太讨厌)了,但它是自由主义与契约社会的伦理基础。没有“弱点”,就没有“人”。许多人说的弱点,其实是局限,是中性词,比如自私。
103 哲学上有句话,人是一团无用的激情。若连激情都没有了。你说你是什么?“神马都是浮云,但没有浮云,神马又是什么?”
104 我有你的眼泪。我以为这些碳水化合物早被光阴蒸发殆尽。它们还在我枕边,好像盐粒。/亲爱的你可还会想起你的眼泪?是否像孩子想起童年的玩具?
105我们为什么要阅读?因为它帮助你发现孤独——抓住它,你才可能真正理解“这个黄昏,抑或是那个吻”的意义。它们必定不是通常说的那样。这是一个有关于自我认知、自我觉醒与自我“溢出”的旅程。它还将赠送出一份妙趣横生的特殊礼物:一个一辈子的,不被距离、时间、生硬的现实所改变的朋友。
106 在地面,平视,陷于各种人物关系及自我的贫乏里。当一种物体载着我们不断向上,跃起……滞重消失,视角转移带来的不仅是一个轻,更重要的是,那些扑入眼帘的包含了种种斑斓图景的云层,以及那让人情不自禁屏住呼吸的光影奇迹与宇宙意志。
107我在这里,带着雨水,覆盖着你的身体。星辰在上面,被一根看不见的曲线拽动。那是轮回。路过的人啊,没有谁可夺走我们的欢乐。我们的夜晚,我们的酒,我们的街道,我们的头顶……在最深的暗处,星辰犹如疯狂的雨水,使我们的手臂犹如热带雨林。
108 我们谈论理性,但理性究为何物?是斯多葛派神的属性,还是德国古典哲学作为知性相对的另一面;是认知的阶梯与工具,衡量现实的唯一尺度,又或是康德的纯粹、那超越一切的至善?一小撮人突然意识到这点,不再滔滔不绝。他们不无惊恐地注视着那些正在不断疯狂繁殖的词语,它们会是什么?尽管它们确曾出于他们之口。
109 “我爱你”,这不是谎言。但若试图去证明它,就要出现谎言,并使之如水中影像,风中枯叶。
110 有人说“广义而言,快乐的定义是,一个人拥有完全的控制、自由、权利、安逸,没有障碍,没有束缚。这意指有选择的自由或不选择的自由,能安然地积极活跃,或安然地从容悠闲。”怎么说呢,这些词听起来确实美好,就与共产主义当年许下的承诺没有区别。但我还是以为能“在障碍中看到天堂,在束缚里理解自由”还是更靠谱一点。人所追求的也不是从容悠闲或积极活跃,这两者是生活的方式,而非人的价值与光荣。快乐一闪而逝,犹如白驹过隙。我总觉得人的最高价值是自由。唯有此,万物参差不齐,所谓《易》,我们才会活得不那么《1984》。1984是政治的,也是商业资本的,以及宗教的。当然,这很难,因为难才好玩。
111 为什么一些空话,会被认为是真理的源泉?它具有催眠的力量,更重要的是,它是以宗教逻辑直接作用于人的情感、直觉与想象,成为神秘的图腾。在这种仪式下,智者也会忘掉质疑,为一种原始而又鲁莽的情绪驱动,成为群体中的一分子。群体是温暖的,它给予人所必需的种种关系。
112 人像庄稼一样被光阴收割,一荏一荏。所存者,无非是那“人之名”,以及那片接近于虚无的土。我们心中的悲悯,有时不过是对“自我”的挽歌,犹如琥珀,试图包裹住那已然死去的现实。
113 历史学家许倬云说:“我到50岁才拿自己的爱国思想摆在一边,我觉得不能盲目地爱国,我要关怀全世界的人类跟个别人的尊严。人类社会跟个别人是真实的,而其他是经常变动的,不是真正存在的东西。”爱国确实不能盲目,但对人类社会的关心与爱国并不矛盾。前者是情怀与未来,后者是现实与当下。爱国不是高尚的情感,是自私的,它直接关系大家口袋里的钱,比如内蒙古的煤决定了北京的煤气价。而从人的概念来说,也少不了国家的维度等。关键点在于区分国家与政府,就像区分土地与羊群。梅德韦杰夫先生说,“一个国家,最好的投资是自由和法制,以及对于人类尊严的敬意。”
114多数情况下,人的价值,取决非于被他人使用的效率。能被他人使用,才能在未来使用他人。
115 漂亮的女人望着镜中影像,“那是我”;那些不幸的丑陋女人则用尖声叫喊还击镜子,她们嚷道,“那不是我”。镜子,一种平面,在女人手中,它成为奇妙的物质。
116 意义即高潮,人与世界相互生成,互相交媾。
117许多人越来越习惯于一种有戾气的文字,并以为这就是真实,是力量的显现。戾气只是风格一种,比戾气更牛逼的是:平静。
118 树叶拍落了雨点。窗前,朝着黑夜深处滚去。这个倾斜的夜晚,浑身湿透,好像鱼。那个石棱般的明天,坚硬透明,好像鱼缸。谁能穿过梦境,抵达此刻?被钟摆遗弃的尺度,将是我最香甜的睡眠。亲爱的人啊,请俯身于我额头一吻。我的额头上有向日葵。
119 天空是褐色的,若鸟羽的轻盈。黑色的牛奶倾入其中,夜晚来了。难言的寂静与喜悦,覆盖于眼球之上。
120 没有孩子,生活多么苦啊。他们肆无忌惮的笑声把我们从这个逼仄的成人社会里解放出来。萧伯纳说“以子为父。”
121老虎在心中走路,摇摇摆摆,凹背、磨牙、伸爪,偶尔伸出懒腰。它发出吼声。它看见身边的牢笼。老虎在笼中跳跃。跳出笼子又跌入另一个笼子。笼子一个比一个大。老虎在叫,往牢笼上撞。它愤怒的吼声让尘世摇晃。它要跑它要跳它要在宇宙里长啸;它咬住钢铁,绝望地吼叫。它什么时候能吃掉自己的心脏?吃掉自己充满沙漠的心脏。用自己巨大的舌头?
122树叶轻轻晃动,好像手掌触摸着,深藏于“绿”中的老虎与它未来的金黄。老虎四下游荡,犹如掌纹。树叶在慢慢融化,于星光下。夜,打着呼噜,在此仲夏。——溽暑的梦境,雪如白银。
123 大部分人靠经验理解世界。这种思维方式在古典农耕社会,以机械复制为特征的工业社会,能有效降低风险。但在当下这种随机性越来越大的社会结构中,经验常导致无知。经验,因为其可共享性,所能产生的财富及其他收益(如权力),必定有限。最大的财富来自于预期,即想象。符号的催眠力与词语的煽动性……
124 任何词语之诞生,皆为照亮世界的晦暗,必然在其脚下投射下一个不断拉长的阴影——时间让它们肿胀,变异,气喘吁吁。意义自它们体内长出,犹如块茎的匍匐生长。它呈非连续性,断裂,多元,没有明确的中心点,是茎的变态,是地下茎末端所形成的膨大而不规则的块状。这是奇妙的,好像诸神在土壤深处自然地生成。但在这个繁殖过程中,词语原初的意义不可避免地逐渐隐退,如同那掷向水面的石块,在当下激起一圈圈涟漪后,沉入水中,为黑暗所包裹。
125 “大多数”,一个很奇怪的词,相对于49,51就是大多数,就可以“大多数”的名义剥夺前者的一切。1903年7月,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召开第二次代表大会,会后,列宁一派把自己称为“布尔什维克”( 多数派),把马尔托夫一派称为“孟什维克”(少数派)。四票之差,两个惊动全世界的政治派别就此产生。
126城市,它是梦,是一个富有神秘性的乌托邦。一切胜利都以占领城市为标志。领袖在城楼上宣布,“中国人民站起来了。”几十年后,异乡来的卖笑女子在街头打电话,“爸妈,我在北京,挺好的。”这两者并无根本性的区别。要进入这个激动人心的梦中,必须付出足够的代价,流血,或者向陌生人张开双腿。对于地球来说,城市的出现是一场灾难,且不可挽回;对于人类来说,城市是最后的高潮,是其在神话中描绘的饕餮之形。这头由钢筋水泥金属玻璃所构造的怪兽将吃掉他们——当神把智慧赐给人类,也只有他们才能真正地毁坏自身。城市,不再是神之恩赐物。它的道德与秩序,是对神拙劣的摹仿,是对神最无礼的僭越。
127 “个人之所以神圣且天赋权利,并不是因为我们拥有自己,而是源于我们都是理性存在的生命。”这意味着人不可把自己贱卖成奴隶,扔给毒品、滥交,或者自杀,这都是非理性的行为。对于厌世者来说,这种解释与“你是上帝的财产,并不真正拥有你自己,所以没有权利自杀”,哪个更有说服力?
128还有多少人记得那孤独的内心空间哪,那不为线条、结构所束缚的地方。阴影美妙如许,在我沉思的头下。风打开窗口。天空扑了进来。亲爱的人啊,“只有在你检视内心深处时,你的视野才会变得清晰。向外探究的人只是在做梦,朝内挖掘的人终将开悟。”
129 某段时间的每天,脑子里都有十几个声音在说话,各有着阴平去入。这在医学上,应该是幻听吧。在街头走着,感觉灵魂出窍,两个我,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前边的想,到底谁是我;后面的也想,到底谁是我。偶尔,他们还各自瞅瞅……差点疯掉。主啊,我所说的,皆为妄识;我所见的,并不存在。我来到这世界,不是为了做一场梦,而是世界梦见了我。腹中有难耐的饥饿,我啃着自己的骨头——它有生锈的铁的味道。
130 人类真是一种连他们自己都无法想象的生物。他们的理性犹如火把,照亮了他们的脸庞;同时,在其身后投下一个仿佛深渊的庞大阴影。
131 许多人不能区分爱与被爱,常把对后者的渴望当成自己已掌握了爱这门艺术的能力。这种普遍的愚蠢让那个最珍贵的字眼被滥用,在当下,几乎就等同于动物交配。有没有一种纯粹的爱——只是付出,而不奢望回报?没有的。那是女贼爱上了衙役。是斯德哥尔症候。具体的男女之爱,不是永恒的上帝之爱(太多人被推销钻石的商家给忽悠了,或者说心甘情愿地被忽悠),具有时态性。两个成熟男女,若说爱,他们首先就认同爱的一些基本理念,就像地球上的绝大多数人认同自由平等公正。
132 我偏爱活着,偏爱水在口腔里的感觉,偏爱把石头、冰块握紧,偏爱秋日,不管是在田野还是在城市;偏爱你,偏爱树影在你身后翩翩飞舞,偏爱你舌尖的微甜,偏爱你鲁莽的愤怒与我晨起时的欲望;偏爱行走,偏爱做事,偏爱在深思中不断想象你的脸,偏爱反复阅读;偏爱诗歌与哲学胜过小说,偏爱数学故事、科普话题、在音乐中游荡的灵魂,偏爱女性,尤其是当她们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偏爱许多,所有的偏爱都只是因为你。
133我想着你,把自己想成了月光下的岩石。月光好像是深海藻类,又犹如虫鸣、鸟叫,或者细雨淋淋。我从石头里孤独地爬出,把内脏散落一地。夜,是目光凶狠的兽。我没有看它,只是这样想着你。
134我的灵魂有着泥土的属性,而你是埋在我体内的煤层。亲爱的,在光阴的尽头,那个没有白昼与黑夜的地方,当我像所有不穿衣服的矿工一样,匍匐着爬过种种地质构造,来到你面前,只为了让你相信“我的一生只是为你存在”。我还会告诉你:那个曾辗转反侧的灵魂,没有辜负你的目光。尽管他在漫长的岁月里渐渐接受了这个简单的事实——罪恶塑造了人的轮廓。
135观察人类史,似乎可得出一个结论:暴力,是人类唯一真正信仰的手段;沟通与妥协,只是暴力遮上面纱而行,是“战争的艺术”。人类正在进化时。
136 偶尔,夜里醒来,会看见自己的眼泪,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来。在这个无赖且贪婪的国度里,要保持热情与爱,是困难的。但唯有困难,才能不断创造新的自我,摆脱乏味与平庸。世界尚在成长时。
137 梦是猛禽的形状,啄尽白昼所有的血肉;命运是死去的潮水,在暗夜停止。
138 风。兽拱起的脊背;午夜,被牙齿咬破的喉咙。此刻(一个注定无法保存的词语),我忘掉了所有的脸庞。是谁在喃喃低语:我的身体里有龙?
139 那些眼泪渗到梦里,有着昆虫的形状,被琥珀包裹着,被收藏于众神的宫殿深处。神看见它们,便解放了:一个沉睡已久的灵魂。我的记忆逐渐清晰——你是那条美丽的蜥蜴,周身覆盖着红绿间杂的角质鳞片;而我,是那只被你捕食的蜻蜓。时间让我存在,让你消失……让你在今生今世,成了我蓝色的翅翼。
140 雨点跟石头一样,我被石头打出血。世界摔倒在潮湿的路面,我得到一个前所未来的视角,以及另一种重量。没有经历过此时此处,就很难理解什么是幸福。当所有的激情被徒然耗尽,舌尖有微热的水,岁月在眼球上流转,我终于喊出自己的名字。
141 “我在母胎时,并不是我生命的开始,我是依照了过去的蓝图。我的死亡,也并非我生命的结束,而是去另一个有点像油炸圈饼的宇宙旅行买的船票。”这句话的前半截是量子力学奠基人薛定谔说的,最后一句被我篡改了。我忘掉了原话。更重要的是,我喜欢油炸圈饼这个比喻,它让我身处的这个宇宙变得香甜可口。至于那只薛定谔的猫,我们都听说过必须打开盒子才知猫的生死,人只能得到打开盒子后的结果。即,这个世界也是“打开盒子的结果”,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所感受到的那个不以人之意志为转移的客观,并不存在。所以王阳明说,“我闭上眼,花儿即不在”。东方古老的哲学观、佛的觉悟,与当代量子理论似乎颇能互相印证。到处都是“主观的真相”。少数几个人的声音决定了大多数人的活法,乃至于想法。大多数人是被这一小撮人豢养的兽。只是,又有多少人能蓦然惊觉自己喉咙发出的那个声音,只是他人的意志?
142 人是时代的囚徒。人都不可避免地被那个其实并不属于他的道德所绑架。要想让灵魂获得真正的解放,唯有摆脱自我,摆脱那个由事件与时间堆积而成的偶然。
143 暴风惊吓了玫瑰的热情。我的脸弄脏你的鞋底。戴上面具。说:黄金、白银、青铜、黑铁。舌尖的灰色被小块吐出。时间是有毒的。
144参见美国当代作家马克斯·舒尔曼的《爱情是谬误》。里面有一件非常有趣的浣熊皮大衣。
145 某市设立的少先队总队长队标。
146 我以为复杂性是文学(人类社会)的最高追求。复杂性不是简单的CH2的累加,它要有构成河流、湖泊与海洋的愿望。系统内充满大量元素(CH2是其中一种),且呈非线性的相互作用;是开放的,犹如被风吹动的千万树叶,每片树叶或许并不知道树与自身的名字,但它们却在这个下午构成了这株树所有的形象。
147 坦率说,在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以及一些人文学科,我看到相当数量的人类最杰出的大脑。但在小说领域,尤其是中国的小说家,我见到了太多自以为是的笨蛋与滥竽充数者。
148 我们写东西,是因为我们想写。在监狱里,哪怕被狱卒喊作12345,萨德同样能用鹅毛笔沾着血与粪便进行最疯狂的书写。肉体亦是牢笼,受生老病死苦痛折磨,人不能说因为肉体所承受的苦,就不能书写了。存在的只是幻影,万物终归我心。在子弹击中额头前的一刻,濒死者看见了那个六角形、落满灰尘的图书馆。
为什么要写,是因为我们还能写,这是造物最慷慨、最神奇的赐予。在不可避免的衰老与随时可能造访的死亡来临之前,我们与肉身保持着距离,用观念、对这个时代最大的热情,虚构之刃、以及未受现实臧害的语言,记下玫瑰的名字、墙壁上的斑斓光影、仇恨与欢喜、一对男女面对面的缄默。
为什么写作?因为要看见那些看不见的,要听见那听不见的;要挥舞着鞭子把现实从一个人的空间赶走,要让那具灰色的钢琴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演奏。这个时代让我满心欢喜,它的丑陋让我歇斯底里。我是临危授命的将军,带着笔与体内躁动不安的热情,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仿佛是那穿过地球的光与亮。
149 阐释文学的权力将更多地转向出版机构,尤其是具有强大营销能力的民营公司,这相对于原来单一封闭的话语系统是好事。对写作者来说,最困难的时期过去了,但如何让烧灼灵魂的火面对资本的意志,是一个难题。
150 无论权力还是资本,都需要媒体来体现其意志,一个重复着“谎言”,另一个喋喋不休着“成功”。随着现代性的全球覆盖、普世价值等,人类社会正在形成一个跨国界的传媒帝国。传媒塑造人、阐释人,把人捏成泥人儿,或者干脆先硬盘格式化,这挺有意思,所谓“媒体虐我千百遍,我待媒体若初恋。”
151 Facebook是人类史上一个不可思议的奇点,它基于爱与分享的理念,创造了匪夷所思的巨大财富。这改变了人们对财富固有的认识,比如原罪、人与物之间的互相掠夺。换而言之,它帮助人重新理解自身的奥秘,并在灰色的天幕上给出一缕晨曦。
152 我在看“方韩之争”时,看到有人用贝叶斯理论分析文本。就想,若以它做指导,直接进行文本创作(它是如此善于处理多个变量系统),那会该多有趣啊。另外,这些年总是在想,自然科学有一张元素周期表,社会科学是否也有这样一张隐秘之图?各种在人类史上有过重要影响的社科理论,能否找出它们各自的原子核、核外电子,内部结构,以及相互联系的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