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伦：一目十行（第二辑）

　　塔
　　
　　你的孤独使四面景观更加辽阔！
　　久无殷勤的脚步探问
　　任暮色揭过之后又被覆盖
　　西风吹过一岁一枯荣的草丛
　　清脆有力。这是九月
　　檐铃的叮当把一些饱满的种子送向远方
　　
　　年年塔前野菊啜饮霜露
　　在第一场雪到来的前夜
　　我把茫然之目光安放塔顶，然后想
　　下雪之后，会不会有一只红狐来寻找爱情
　　
　　1991年冬于祁东
　　
　　鸦
　　
　　乌鸦，九月之后风景更痛了
　　
　　断鸿声中夕阳苍白
　　流水的呜咽里升起远帆的影子
　　
　　乌鸦浓缩了所有的夜
　　比沉默更沉默。在诅咒的风中
　　一遍遍梳理羽毛
　　
　　乌鸦站在苦楝树上
　　是冬天最后一片不落的叶子
　　在失恋者的眼里
　　犹如春天
　　
　　1991年冬于祁东
　　
　　琴
　　
　　泪水，在琴声中结冰
　　
　　窗外，雨打在忧郁的芭蕉上
　　打在坚硬的岩石上
　　
　　那人走了，留下的一句诺言
　　谱成你一生的长度
　　成为相思的曲调，永远走不出去的弦
　　
　　那女子，日益空灵的女子，琴呵
　　时间无奈的弦上落满苦涩的灯光
　　不愿触及的伤痛总在不经意时触响
　　黎明的镜子里，昨夜的落花是血红的指纹
　　
　　1991年冬于祁东
　　
　　河
　　
　　相信河的孤独是唯一留住夕阳的理由
　　
　　从未见过的手指翻开一页页苦难
　　文字早已沉重得流不动了
　　
　　这独具形态的忧伤啊
　　穿透雾的岁月，穿透无名的躯体
　　如今又穿透我们的渴望
　　
　　流浪的码头，饥饿的鱼
　　被河水带走的唯一的种子
　　留在岸上是一辈辈人的喟叹
　　无法更改的依然是命运
　　
　　1991年冬于祁东
　　
　　雨
　　
　　在树的沉默里制造乡愁的
　　
　　是昨夜的风，昨夜的雨
　　我听见自己晶莹的忧伤
　　
　　眼睛睁开，然后长久地闭上
　　心生出无数双手，在记忆的仓库里
　　翻检陈年的种子
　　
　　一支故乡走失的洞箫对着墙壁独自吹奏
　　一只大雁在天空倾斜着翅膀
　　一叶千纳万补的帆愈来愈沉重了
　　雨啊，是否把还乡的路洗得更亮？
　　
　　1991年冬于祁东
　　
　　镜
　　
　　一场无言的交谈旷日费时
　　
　　阳光从窗户进来又从窗户出去
　　一样的默默无语
　　
　　岁月的遥望中
　　有鱼游泳在欢乐和痛苦之间
　　尾巴沉重的不再洒脱
　　
　　一年一度的秋声和雁鸣
　　又在你发间流连
　　一声叹息像雾水一样漫开蒙住镜子
　　接下来是一场雪的持续到达
　　
　　1991年冬于祁东
　　
　　鹰
　　
　　我无法把闪电从这个下午撕下来
　　
　　骄傲的鹰，天空是一种千古不变的法律
　　而你，是这法律与生俱来的叛逆
　　
　　在积雪的山岭上空，一只鹰
　　一柄吐着沉静光芒的刀子，分解
　　寒冷的空气，群山在你视野涌动
　　
　　天空下，我的眺望因你有了高度
　　我感到什么东西被你无情击碎
　　鹰啊，请让我重建内心的秩序
　　或许要用整整一生，来完成辉煌的一瞬
　　
　　1991年冬于祁东
　　
　　火
　　
　　你至今不明白一个词是怎样烫伤诗人的
　　
　　那是一枚最初的火种，成为一道不朽的
　　门槛。隔开兽类和人类
　　
　　在诗人的胸腔里
　　在岩石内部蛰居着幽幽地火
　　沉默中，血的波长达到极限
　　
　　火的蓝色曲线塑造了钢和一个著名陶罐
　　那是冬天，父亲弥留之际眼中燃着两朵沉重的火
　　这是怎样的光芒逼进我的诗歌
　　让每颗泪珠饱含金子的疼痛
　　
　　1991年冬于祁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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