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 [书中还有铮铮铁骨的知识分子和生活化的革命者]
1992年3月25日,陈忠实把50万字的《白鹿原》书稿交给了《当代》编辑。
【白鹿原·作】
■ 小说家陈忠实谈《白鹿原》创作历程及人物构思始末
圣人不屑於理会凡人争多嫌少的七事八事,凡人也难以遵从圣人的至理名言来过自己的日子。
——摘自小说《白鹿原》

作家陈忠实(左)探班《白鹿原》剧组。张雨绮(右)在剧中饰演田小娥一角
1992年3月25日,陈忠实把50万字的《白鹿原》书稿交给了《当代》编辑。1993年6月《白鹿原》出版,几年后获第四届茅盾文学奖。2012年9月15日,根据小说改编的同名电影全国公映。
从1985年动念构思《白鹿原》,到1988年清明前后动笔,再到1991年冬写完最后一句话,白鹿原边上走出的陈忠实,用文字虚构了“白鹿原”,再现了那块土地上作家不曾经历的历史和传奇、不曾谋面的祖先。
关于白鹿原:“回到祖辈的故事中”
陈忠实家屋后就是白鹿原,“我家住在白鹿原北坡根下,出门便上原。”与白鹿原隔河可望的还有神禾原、少陵原、凤栖原、铜人原。《竹书纪年》文字记载,“有白鹿游于西原”,白色的鹿被先民看成神鹿,会给这座古原带来吉祥。《史记》“鸿门宴”里的灞上在白鹿原的西北角。白鹿原西北埋葬着汉文帝和他母亲还有他的夫人,凤栖原上埋葬着汉宣帝。地方志上记录的白鹿原却多为兵荒马乱和生灵涂炭的重复,而到了1911年辛亥之后,原上的人其实根本搞不清没有了皇帝到底是福还是祸。如今的白鹿原隶属于陕西省西安市蓝田县,距西安市区仅20多公里。
但在1985年夏天以前,陈忠实把长篇小说的创作还看作非常遥远的事情,因为在他的写作意识里,写长篇有些令人畏怯,至少要写过10个中篇小说,写作的基本功才能有点眉目。
1985年,陈忠实参加了一次“陕西长篇小说创作促进会”,会上的作协领导感叹陕西的新老作家已经有很久时间没有拿出一本长篇小说了。在那次会后,路遥留在了延安开始起草《平凡的世界》,当时的陈忠实也依然没有很强的念头要去写一部长篇,但在会后开始写酝酿已久的《蓝袍先生》这部中篇时,那些不属于蓝袍先生的故事出来了,“我的长篇小说的欲念却在此时确立。”对陈忠实来说,8万字中篇小说《蓝袍先生》的创作是作家一次用心得意的写作探索,同时引发出长篇小说《白鹿原》的创作欲念。
在那段时期,和许多作家一样,陈忠实也开始接触到拉美魔幻现实主义作品,他印象尤其深刻的倒不是马尔克斯,而是卡朋铁尔的《王国》,陈忠实顿然意识到,他连自己生活的村庄百年演变历史都搞不清楚脉络,“这个纯陈姓聚居只有两户郑姓却没有一户蒋姓的村庄为什么叫做蒋村。我的村子紧紧依偎着的白鹿原,且不管两千年前刘邦屯兵灞上(即白鹿原)和唐代诸多诗人或行吟或隐居的太过久远的轶事,至少(想知道)在近代以来发生过怎样的演变……我不仅打破了盲目的自信,甚至当即产生了认知太晚的懊恼心情,这个村中比较有议事能力的几位老者都去世了,尤其是我的父亲。”
为写《白鹿原》,陈忠实又一次回到了自己的祖辈故事中,陈忠实有一个爷爷在分家时住在上房和门房之间西边的厦屋,后辈所以都叫他厦屋爷。厦屋爷经常在夜深时呻唤,所以当他写白嘉轩朱先生鹿三甚至包括鹿子霖这一茬在白鹿原上的男人和女人的故事时,“让白鹿原北坡根下的我的厦屋爷留在我心底的呻唤,感应而出了。”“我在《白鹿原》书里构思的人物和生活背景,是我厦屋爷这一茬人的生活历程。”
在两年时间里,陈忠实断断续续进入百年前自己的村子,进入白鹿原和关中。“我的白嘉轩、朱先生、鹿子霖、田小娥、黑娃以及白孝文等人物,就生活在这样一块土地上。” 陈忠实首先想要了解自己的村子,以及白鹿原上那些如瓜蔓叶子般稠密的村庄,也要了解关中。最后他选择了蓝田、长安、咸宁三个县作为了解对象,这些县同时都围绕着西安。
陈忠实曾被人问道,“你用得着到长安摊时间下工夫查资料?你到底想弄啥?”“我想给我死的时候有一本垫棺作枕的书。”他如是说。
关于白嘉轩:“白嘉轩就是白鹿原”
弄清家族的脉络之后,有一位爷爷向陈忠实提到,他曾见过陈忠实的曾祖父,“个字很高,腰杆儿总是挺得又端又直,从村子里走过去,那些在街巷里在门楼下袒胸露怀给孩子喂奶的女人,全都吓得跑回自家或就近躲进村人的院门里头去了。我听到这个对他描述的形象和细节,是一种无以名状的激动和难以抑制的想像,此前我已经开始酝酿构想着的一位族长的尚属模糊平面的影像,顿时注入了活力也呈现出质感,一下子就在我构想的白鹿村的村巷、祠堂和自家门楼里踏出声响来;这个人的禀赋、气性,几乎在这一刻达到鼻息可感的生动和具体了。”也在这一刻,陈忠实从蓝田县志上抄录的《乡约》,很自然融进了这个族长身上了。“我对族长这个人物写作的信心就在这一刻确立了,至于他的人生际遇和故事,由此开始孕育。”白嘉轩这个族长的形象也就此浮现出来,连同他周围那些他喜欢、讨厌或不屑的人都丰满起来。
《乡约》是宋代进士吕大临创作的,吕大临是儒学关中学派的一位思想家,在吕的出生地白鹿原,这部《乡约》被奉为金科玉律。原上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是文盲,却都虔诚守着《乡约》文本,以及本氏族的规矩。“从吕氏创作《乡约》的宋代算起,到辛亥革命发生的二十世纪初,这《乡约》已经被原上一代一代的子孙诵读了八九百年。”《乡约》的内容其实就是该怎样做人做事和不该做什么样的人和什么样的事情,文字通俗易懂,简练顺口易记。在电影中,有一个数分钟的镜头就是白嘉轩教族民背诵《乡约》。随着革命的来临,乡约也瓦解了,鹿兆鹏的新学教育代替了《乡约》,与此同时构成原上人的精神和教育理念也被颠覆了。
当陈忠实在蓝田抄写县志里的《乡约》原文时,这个《乡约》不仅编织成白嘉轩的心理结构形态,也是截止到上世纪初,活在白鹿原这块土地上的人心理支撑的框架。“小说《白鹿原》里的白嘉轩和地理概念上的白鹿原,大约就是在这时融为一体了。”
“我要表述的《白鹿原》里的最后一位族长(白嘉轩),依他坚守着的《乡约》所构建的心理结构和性格,面临着来自多种势力的挑战,经济势力相当却违背《乡约》精神的鹿子霖,是潜在的对手;依着叛逆天性的黑娃和依着生理本能基本要求的小娥,是白嘉轩的心理判断绝对不能容忍的;以新的思想自觉反叛的兆鹏和他的女儿白灵,他却徒叹奈何,这是他那种心理结构所决定的强势,唯一难以呈现自信的对手;他倚重的白孝文的彻底堕落彻底逸出,对他伤害最重,却撞不乱他的心理秩序。”所以陈忠实说,“白嘉轩就是白鹿原。”
陈忠实开笔写下的第一句话是:“锅锅儿白嘉轩后来引以为豪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后来他又把“锅锅儿”三个字的绰号删除了。陈忠实后来说,选在那个季节开笔,还有一个外在因素是,他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写作专房,那年初在自己家建了新房,还搭出了10个平方米的写作间。
关于朱先生:灵魂人物未在电影中出现
在大陆公映的《白鹿原》中,朱先生是一个缺失的人物,这可能是这部改编自小说的电影最大的败笔,在原著小说中,朱先生是一个灵魂人物,无论是白嘉轩还是白、鹿两家第二代,都深受其影响。
“朱先生是这部长篇小说构思之初最早产生的一个人物。或者说,《白鹿原》的创作欲念刚刚萌生,第一个浮到我眼前的人物,便是朱先生。原因很简单也很自然,这是这部长篇小说比较多的男女人物中,唯一一个有比较完整的生活原型的人物。”
朱先生的生活原型姓牛,名兆濂,是科举制度废除前的清朝最末一茬中举的举人。“我的父亲是牛才子的崇拜者。”“我在尚未上学识字前就听到这个人的诸多传闻。”在传说中,他能预测丰收,有眼里通天的能力,这个带有神秘色彩的牛才子,从陈忠实童年开始就是一个记忆。牛兆濂是程朱理学关中学派的最后一位传人。关中学派的创始者是张载,他那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同样融化在牛先生的生命里。
而陈忠实到蓝田县档案馆,借到《蓝田县志》时,才发现这部县志是牛才子作为总编撰编写完成的,这部解放前最后一部县志,也是牛才子谢世前最后一部作品。牛兆濂编写这部家乡县志的总体指导思想是严格、严密的史家笔法,他还在县志中常常添上自己的编者按。一个被神化了的牛才子剥除了神秘的虚幻的光环,一个活生生的牛才子由此才站在了陈忠实眼前。后来他又收集了一些牛才子的真实事件,比如他曾联合北方几位旧知识分子在上海一家发行量最大的报上发表抗日宣言,甚至身体力行要去前线抗战,走到潼关等待过黄河时被部队派的人强行拉回来。“民间传闻里的神秘神话色彩,已是荡然无存,一个铮铮铁骨的老知识分子,巍然如山立在我的眼前。”“我以牛先生为生活原型,创作了朱先生。”
后来,牛先生就葬在陈忠实家不远的黄土高崖下一个名曰新街的村子,“文革”时,牛先生的墓曾被红卫兵掘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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