彝诗馆:你会在家里邀请祭师“毕摩”念经,或法师“苏尼”作巫术吗?你对彝族宗教文化了解多少?请谈谈你的看法。
吉狄兆林:我曾邀请“毕摩”超度母亲亡灵,也曾邀请“苏尼”为生病的家人以及我自身施展巫术。遗憾的是我们吉狄家族没有那样的基因,不能亲自实践和体会,只能得到些很难表述的直观感受。但我确实相信人有灵魂,相信人除了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怎么了要怎么的肉体,还有个来源神秘的灵魂。我觉得,虽然不是严格意义的“宗教信仰”,以“万物有灵,众生平等”为主旨的彝族毕摩文化自有其内在的科学性、合理性,面对整个人类文明史也以其对灵魂世界的合理想象和科学关照显示着不可轻视的独有价值。
彝诗馆:你现在还在过彝历年、火把节、虎节、插花节、赛装节之类彝族传统节日吗?你目前所在之地有没有特殊的彝族传统节日?彝族古老的婚礼、葬礼仪式之类传统风俗还在遵守吗?你对彝族与其它民族通婚有怎样的看法?你是否认为彝族传统风俗处于凋零状态?
吉狄兆林:我家自从搬到县城,由于条件限制,彝历年和火把节都已经只能比平日多整点菜象征性过过。我老家操所地方言的诺苏人家过彝历年,过火把节,但不知道虎节、插花节和赛装节等,也没有更多传统节日。我们这里的诺苏葬礼基本上还在遵守传统习俗,婚礼仪式却已经改变许多,几乎可以说面目全非。我觉得与异族通婚作为个体行为无可厚非,既不必张扬(有些妄自菲薄),也不必反对(反对也无效)。我认为彝族传统风俗确实处于凋零状态,但我坚信这些表象的改变不重要,重要的是内在精神的坚守与传承。
彝诗馆:一般情况下彝族人的名字是四个字,但是现在很多人为了在外面找工作方便,刻意隐瞒自己的彝名,而使用汉名。我的问题是你及你的家庭成员身份证上的名字是彝名还是汉名?如果今天让你再选择一次,你会在你身份证上选择使用彝名还是汉名?请说出你的理由。
吉狄兆林:我和我的女人身份证上是汉名,两个儿子一个叫付拉左,一个叫付拉铁,属于半彝半汉。我认为身份证上的名字不过是个适应生活需要的符号,彝名汉名无所谓。再说,即便如你所说的四个字乃至更多字的彝名,比如我妹妹吉克布吉莫的名字,身份证上如果也就这么印着,用的还是汉字,知道的人知道怎么读,不知道的人读起来就显得莫名其妙,其实反而麻烦,幸好她也嫌麻烦,简写成了“布吉莫”,读起来还不算太拗口。
彝诗馆:你对彝族的家支观念有怎样的看法?如果发生纠纷,你会首先选择法律来捍卫自己的权益,还是选择“德古(民间调解员)”从中调解?
吉狄兆林:家支(家族)观念的基础是血缘关系,我认为它的存在合情合理,只是没必要搞得过于夸张。当然,这或许跟我的家族“族长”身份有关。另外,我也常常是“德古”,调解过许多别人的纠纷,偶尔成为当事人当然也只习惯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麻烦过几次“有关部门”全都是对方请他们介入的。
彝诗馆:你对彝人在矛盾、纠纷很难解决时,会“死给”对方这件事,有怎样的看法和评价?你是否认为彝族是一个有着悲剧英雄色彩的民族?
吉狄兆林:“死给”对方是种迫不得已、万分委屈、非常痛苦的选择。目的是让逼迫了自己、委屈了自己的对方更痛苦,痛苦得生不如死。这需要双方处于相同的价值系统。否则你死一千次,对方也可能猪一样照常吃睡,碰上个无耻无畏的流氓甚至可能按照成王败寇的逻辑把它编成单口相声到处炫耀。这当然不能用汉语的“好”或“不好”,“性情刚烈”或“愚昧落后”来评价,而且事实上就算用母语其实也很难褒贬。这当然已从某种侧面说明了“彝族是个有着悲剧色彩的民族”,而我还想说的是——彝族是个不需要英雄的民族,因为每一个具体的彝人,潜意识里都把自己看成了英雄。
彝诗馆:部分关注“彝族题材”的画家笔下和摄影家的摄影作品中总是把“彝人喝酒”作为一个主题,彝族民间解决纠纷、走亲访友、婚礼喜事、赶丧奔葬等也都离不开酒。我的问题是:你是否认可彝族是一个拥有酒神精神的民族?
吉狄兆林:我不知道“酒神精神”具体是种怎样的精神,所以不好“认可”或“不认可”。“彝人喝酒”这个话题本身倒很值得探讨。我很小就会偷酒喝、才十余岁就大醉过一次,长大成人后更经常喝醉,所以才用了四十几个年头、本该正在得力的肝啊、胃啊就都已经毛病百出,我的弟弟马克布前些日子也因酒后胃出血住进了医院,还有些亲友甚至早就因为爱喝酒英年早逝。这肯定不是好事。可是,总有那么多需要一种时空倒错的感觉的时刻,不喝酒,喝什么啊?喝伤了肝、喝坏了胃又该怪罪于谁啊?我左想右想、咬着拇指想、抱着脑壳想,终于想到了罪魁祸首——来源神秘的那个王一样统治着我们肉体的灵魂。他仿佛来自遥远的古代、爱美德和荣誉胜于爱生命,总是那么卓尔不凡、好高骛远,看不懂肉体所处的现实环境多么残酷、生存的压力多么巨大,看不起肉体“民以食为天”的饿相、贼相、无赖相,硬要肉体不顾实实在在的利益和好处,专注于虚幻缥缈的情啊、义啊等等,他以为对于号称“万物灵长”的人类,永远不会过时、贬值的东西。这是我们的宿命吗?应该是吧。因为我们总不能不要灵魂,猪狗不如地活着。当然,话说回来,如果能够另外想办法让灵魂安静下来,我们应该也可以活得有情有义的同时,优雅又不失尊严地获得些通俗意义的“成功”,只是这种概率确实比较小。
彝诗馆:生活中你是否因为民族属性受到过歧视?如有,你是怎么处理的?
吉狄兆林:我生活在一个彝汉杂居、汉族人口占绝大多数的地方。彝人基本上散居于二半山以上(也有个别人家前些年通过出钱买、找关系等办法搬到了汉族村子),汉人则比较集中地住在平坝上。彝人稍显浪漫,汉人则比较注重实际。绝大部分彝人出于生存需要除了母语都懂些汉语,极少数跟彝人走得近的汉人也懂些彝语。相处惯了,彼此关系大体上还算融洽。但或许由于历史、文化等诸多原因,私底下难免还有或多或少那么点相互歧视,即使不为某个具体问题起了争执,有意无意间也可能通过“口误”暴露出来:彝人说汉人是“杂尔舍(讨饭的汉人)”,汉人说彝人是“倮倮”、“蛮子”。然后可能就会引起冲突。冲突时,汉人的语言一般要丰富些,想法可能也多些,而彝人则可能更“蛮”些。年轻时,我也曾多次通过暴力比较野蛮地处理过此类其实不必过分计较的歧视。随着年龄增长,现在当然已经可以比较坦然地面对。
彝诗馆:身为彝人,你怎样评价自己的民族?
吉狄兆林:身处科学技术日益发达、发达得足以毁灭地球于瞬间的现代社会,很容易感叹“昨天已经古老”,拥有八千年甚至更久远文明的彝族,当然更已经古老得仿佛到了穷途末路。这似乎很不幸,又似乎很值得自豪。身为彝人,我因此很反感来自惯于意淫世界的所谓主流社会的“勤劳勇敢”、“热情好客”、“能歌善舞”等官话、套话,也很反感自从吉狄马加的一声“我是彝人”横空出世以来,那些幼稚、肤浅、甚至滑稽的模仿者们唱起的廉价颂歌。我以为,相信“万物有灵、众生平等”的彝族,很悲哀,也很优秀——如果人类不想彻底玩完,理应早日俯拾、善待此类文明精华,放慢找死般“发展”和“称霸”的脚步,回头看看来路、等等自己,努力构建起新型国际、人际关系,逐步走向大同,但是至少目前看来,前景非常渺茫——我只能感叹:这优秀的悲哀,悲哀的优秀,谁堪与诉?!
彝诗馆:最近几年大凉山彝族童工在沿海地区打工的情况经常有媒体曝光披露,你是否觉得这是九年制义务教育在凉山的失败,或者是家庭的贫困所导致,或者是彝族本性就不爱读书,或者还是其它方面原因?你是否感觉人人都在抛弃乡村,并深刻担心未来乡村社会只剩下老人与狗?
吉狄兆林:出现这种情况的根本原因也许需要一个懂彝语的“上帝”来解答。作为凡人,我反而有点怀疑那些“媒体”:他们是由于深具某种情怀、而不是为混口饭吃,从事着那份工作且曝光着此类情况的吗?我估计,答案多半会是闪烁其词、模棱两可的。我认为,即便他们确实悲天悯人,其实也好心办了坏事——当那些童工因此被遣返,遣返后又重返,那往返费用就成了额外的负担;如果他(她)们确实需要通过打工尽早自救,进而拯救家庭、实现人生价值等等却因此再找不到活干,又该如何?这确实值得深思、并扩展到“未来乡村社会”的层面——我不善思辨,一般情况下也很少关心“未来”,但我的确还是很担心。我担心“消费”和“享乐”已蔚然成风的大环境下,盲目追求生产效益的父老乡亲大量使用化学肥料和农药毁了赖以生存的土地和水源,也毁了自己的心灵;我担心嫌弃土地去了城市的孩子习惯了反季节蔬菜和水果以及种种缺失人文精神的表面繁华,再不知道该怎样做人;我担心即使是滞留乡村的“老人与狗”,依然躲不过被野蛮扩张的工业毫无节制地制造的污染毁掉的空气……还担心我的这些“担心”会被看成一个不合时宜的乡村诗人毫无意义的叹息。
彝诗馆:假如人生可以重来,而且可以自由选择,你是愿意生活在城市,还是农村?
吉狄兆林:我是个比较懒散、还比较恋旧的人,所以假如人生可以重来,而且可以自由选择,我的选择也多半还是把已成往事的本次人生再重复一遍。也就是说:假如父亲母亲都还愿意,我将还做他们的儿子,而且希望他们还把我生在那个小山村;假如哥哥姐姐们、亲戚们、邻居们、老师们、同学们、朋友们都还愿意,我将还做他们的兄弟、他们的亲戚、他们的邻居、他们的学生、他们的同学、他们的朋友,而且希望他们还在曾经的那些地方与我曾经那样相遇;假如我的女人和两个儿子也都还愿意,我将还做她的男人和他们的父亲,而且希望他们依然那样走进我的生活。也就是说:假如那样的缘分和机遇还都在,我愿再一次就这样在农村长大,然后向往城市、去到城市,但并不放弃亲爱的乡村,继续以一个自然人身份,在城市与乡村之间往来着、过着自以为还不错的普通生活。这说起来似乎很美。不过,正如遥远的西方世界某位先哲所言——“能够真正享受普通生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其中有多少遗憾,那是想说也说不清楚的,所以,许多年来我也常常这样提醒自己:放慢脚步,等等自己。
2014年5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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