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雅契兰:小蒙(小说洁本节选)(4)
2014-06-17 09:4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玛雅契兰
慢慢地,我脑中拼贴出一副科里的画像。他是小蒙前年暑期实习工作时的老板,40岁左右,是有信托基金的富家子弟,跟我一样是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在小蒙身上花了大把的银子,小蒙在伯克利最后一年的费用全都是他给的。每个周末都呼朋引伴,啸聚林泉,不把工资花完不罢休,仿佛每天都是世界末日。
“迟早你是要选择的,我相信爱是专一的,到底是我还是科里。” 有了前面狒狒的经验教训,我必须要在开始之前,加强防守我的心。
听到我要他选择的时候,他犹豫了起来,电话跟email来来回回缠绵了一个多月,最后还是取消了我们一起在罗马见面的约定。那天我糊里糊涂地在罗马城瞎逛,游魂一样什么也没看见,心碎成粉,两千年的罗马城里找不到小蒙这个名字。圣彼得大教堂的彩窗上没有小蒙的画像,管风琴浩荡的音箱、超大音量地放送着基佬淫荡的圣歌。我的圣巴斯蒂安啊,千万不要跟科里在一起。
那个月,优雅的欧洲变得索然无味,异乡独梦,孤寂难挨。刺入骨髓的嫉妒、空洞、孤单乘着降落伞降临在每个夜晚。白天我把自己折磨成工作狂,晚上用脚丈量罗马城的每条街, 很快地,旅店里的侍应生都知道了这里住着一个独来独往很特别的中国女人。
我要尽快逃离欧洲回去见小蒙。
其实我一直对这帮疯子们提心吊胆的,生怕跟他们混一起染上他们的邪气歪病,干出些伤风败俗的事来。我出差来欧洲也是个借口,有其他的同事可以代替我来作这个工程项目的。我是为了避开这群人。我时刻提醒着自己别跳入陷阱,可一个多月后我回家,还是忍不住给小蒙电话了,他说马上就来看我。一进门,就告诉我他再也不能这样不正常下去了,不男不女的。他开始看精神修炼的书啦,看心理医生啊,男人身体如何粗陋粗鄙,看见基佬们就想吐之类的话。
他就差指天发誓了。说已经不再接科里的电话,想带我去见他的父母。我那时怎么那么昏头,糊里糊涂就答应了,最主要是我那该死的好奇心。好奇想知道他爸妈对他的生活方式的态度,免费看一出喜剧,干嘛不?我心里戒备着不动情,下狠心防备着小妖怪,可他舌头一动,带着台湾拖腔漫不经心地嘴角上翘,露出编贝一样的牙齿,我就身不由己了。
我只对装模作样的呻吟感兴趣,就喜欢看小蒙装出来的反叛跟纯情,我喜欢看他的背叛。人有人的思想,妖精有妖精的思想,如果妖精想的跟人一样,那他就不是妖精了。小妖精当然会耍小把戏的,有毒的花常常开起来香味浓郁。
小蒙的爸妈是70年代从台湾来的留学生,爸爸伯克利毕业,妈妈从前是台大法律系的,来美国后就相夫教子了。爸爸瘦高个儿,阴沉刻板,肿泡泡的眼睛,话很少,他们家的话全都被他妈说了。妈妈的脸黑黑黄黄的,长得像从前死活让我入少先队共青团,外号“苦瓜脸”的辅导员。她从来不正眼看人,喜欢用眼角斜着眼睛看你,没笑容。他们家自诩很高,台湾精英,说起话来,我们台湾人如何如何有文化,你们大陆人,切!好像我们大陆人都是非洲荒蛮野人。不过自从她知道自己的长子阴阳怪气儿后,底气也没那么足了。宝贝儿子小蒙的好朋友,他们不得不招呼着。好不容易养个聪明漂亮的儿子,含在嘴里都怕化了,哪知道晴天霹雳,原来儿子喜欢浓妆艳抹扮装女人,不去上班要去搞什么乐队!现在好了,又招惹来个大陆妹女友,他们也不得不陪着小心,阿弥陀佛好在她是个女的,不是老男人。
一回家,小蒙就跟他爸妈顶嘴吵架,说就是去当妓男gigolo,也不要去工程公司上班,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去搞乐队。他弟弟立刻来当调停人,不想让我这外人见他们家人打架。
小蒙的弟弟弗兰克比他小两岁,两人好像不是一个妈生的,弗兰克脸皱皱巴巴,呆头呆脑老气横秋,干巴如柴,倒好像是他大哥,他也带了一个女孩儿来,没有内容、一脸惨白的台湾妹子。那天晚上,他妈买了几只便宜的海蟹,可那夸张的语气好像是要开山珍海味的国宴似的,招待我这第三世界来的饿鬼。
他们家挺宽敞,高尚住宅区,临着海边的房子。吃饭的时候还凑合着挺和谐的,我也尽量附和着。一家人围坐着,讲些根本让人笑不起来的笑话,也许那就是台湾笑话吧,比如说鹿茸是鹿耳朵里的毛那样的精英讲话。我嘴里含着一只螃蟹腿儿,咽不下去饭,数着盘子里海蟹爪子上的斑纹,我尽量克制做淑女。小蒙在桌子下面摸着我的大腿,要他爸定一张特别的床去三番,说是只能睡那一种床,人一生三分之一时间在床上,当然要最好的那种,别的床他不睡。他妈劈嘴就说,你倒挺会享受哈,言语虽是冲着小蒙说的,可我知道她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呢。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小蒙的房间,他给我讲4、5岁时候不喜欢男孩子的玩具,却偏偏迷上妈妈的口红跟香水,在镜子面前一次次学妈妈描眉画眼影,他说着说着就搂紧了我,越说越说兴奋,舔着我的胸,像女孩子那样双腿夹紧,前面高高耸立起来。他开始呻吟呢喃。说到妈妈的裙子的时候,他形容从前的妈妈身材如何好,妈妈偶尔穿一次旗袍,如何凸凹有致。在少年时他趁妈妈外出的时候,躲在她的衣服柜子里,一遍遍试穿她的衣服,嗅着衣服上的体香,看着妈妈年轻的照片手淫。说到他的高跟鞋崇拜,尤其那种细细的,危险的,随时都会站不稳的那种。上初中时候女老师半透明衬衫下面的文胸背带带给他怎样的激动。每次我们躺床上说这些的时候,我们都会不厌其烦地修改故事跟细节版本,消融在彼此的幻想中高潮,然后睡昏过去。他爸妈的卧室就在隔壁,我们才不管呢。
那次见面之后,小蒙他爸妈大概闻出来我是那种“春宵一刻值千金”不惜代价一生一世的,意识到大陆妹的人民币统战成功,是硬道理,说不定马上就要解放台湾岛。小蒙也开始让我“体恤”他的花销了。我带着小蒙在纽约跟三藩市挥金如土,很快银行帐户就见底了。
我活到老了才发现一个人间真相,人间的事情都是反着来的,表面上看着好看的生活,最是索然无味,最刺激人反叛的,家人也许给你三千宠爱,却无法真的欣赏你懂得你,从小就是一个不被人理解无人怜惜的怪孩子。小蒙这样的人怎么会生在这样一个庸俗无趣的台湾人家里呢?